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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反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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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反噬
刺眼的阳光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瞳挣扎着睁开眼,好软的床……好豪华的卧室。好熟悉的味道。她皱皱鼻子,那是那个男人的气息。那个叫修的男人。
侧头,看到那个男人正睁着眼望着自己。
他俯身吻上瞳的额角。
“早安吻。”
修似笑非笑。
瞳吓得直起身,摸上自己的额头——不知为什么,没法抗拒的感觉。
突然的起身让她有些眩晕。
“你现在还很虚弱。”
“现在是早上吗?”
“嗯,三天后的早上。”
“嗯?”
“你又睡了三天。”
三天了,她醒来时,却仍可以发现他伏在她床边。
三天吗?瞳垂眸,她没有概念。感觉自己从未醒过,从未记得过。然而自己明明不是一无所知,她知道这里是魔国。
魔国,是和天国对立的国家。相传是魔界的演化。而天国就是天界的演化。天国人认为魔国是隐于黑暗的恶魔,而魔国人却不认为天国是光明的炽天使。不过魔国的象征的确是黑暗的颜色,魔国血统的眸色、发色,都是纯正的墨色,军队也以黑色基调为主。相对的,天国是以白色基调为主的,而天国血统,皆是银色的眸、发。
天国人似乎都固执地认为魔国是邪恶的,数千年来征战不断。虽然立场不同,但信仰却出奇地相似——他们都只认一位神,帝神。
帝神的剑将这片大陆一分两半,却让他们自相残杀。
真是残忍的神。
瞳知道自己在魔国,还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修。然而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根本不确定“瞳”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可是对于修,她总觉得应该记得些什么。
他是个怎样的人?瞳肆无忌惮地盯着他。他是个可怕的男人,是令人生畏的王,是个……温柔的人。很想要靠近,很想得知道更多。
很想。
“瞳,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眼前的男人开口了,打断她的思绪。
“不记得我了?”
记得,听他的口气,自己应该记得的?瞳依旧盯着他。他是自己的谁呢。
“哥哥?”
修笑着摇头。
“爸爸?”
他笑出声来:“我看起来有多老。”
“你几岁呢?”瞳很认真地问。
“几岁?”他很认真地想,却真的想不起来,几百?几千?
“不知道吗?”她睁大眼。
他摇头:“知道吗,我一直认为,我们活得最痛苦的地方,就是生命太漫长。”
记不起过了多少个日夜,多少次杀戮,路途中经过多少人,多少人擦身而过,多少人刻苦铭心,亲手扼杀了多少人。
“没有生日的吗?”
修看着瞳的笑容,有些怔神。生日吗……生日。
“你记得自己的生日吗?”他反问。
“我觉得……自己似乎刚来到这个世界。”
“记得吗?”
瞳望向他黑色的右眼,想要读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他似乎想要一个答案。不知道为什么,瞳觉得自己不想让他失望。可是她不知道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瞳根本不确信自己之前有过生命,睁眼望到的唯一一个人就是他,他就是自己的生命。
“你的生日是哪天,我就是哪天。”瞳神使鬼差地说出这句话。
她从混沌中醒来,重新陷入另一片混沌。她什么也没有,她的全部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修的眼睛一亮,他凝视瞳,黑色的右眼反射出她眼眸的银色。瞳不知道这个答案他是否想要。
“你果然记得的,你果然记得……”
他激动地抱住她,不顾她被勒得喊痛。他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果然是我的瞳。修想。她果然记得,她果然是瞳。
“七月七日。我的生日。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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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夹杂着枯叶,擦着地面翻滚,零星的房屋点缀其间。这里已然临近边界,自不如城内繁华。
舞查看地图——路线没错。
步入这里唯一一家小旅店。没有理会店主的询问,径直上了二楼。
应该是这间房没错。舞盯着门牌暗想。然而又太寂静了些,有些许恐怖的安宁。
迟疑着,她终是一把扯掉了自己的斗篷。富弹性的卷发滑落肩头,香肩半露,胸前深沟若隐若现,短袍开叉很高,白皙的腿修长。轻咬下唇,还是推了门。
门没有锁。
“谁?”声音低沉而警觉。屋内闪出一个男人,上下打量着舞的黑发黑眸。
“啊……不……不好意思,走错屋了。”舞娇羞地低下头,失足一只迷途的羔羊。她连声道歉,却并不急着离开。
男人的眼神在触碰她的一瞬间惶然了。她的美丽灌醉了他的心。
“没关系。小姐快离开吧。”
舞垂眸,急急转身,却一个踉跄又跌了回去。她特意用正面跌入男人怀里,丰满的前胸紧贴其胸膛。
“啊……对不起……”
舞慌张着起身,手扶着男人的胸膛。
男人没了反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凝望几秒,他突然面色一变,再反应时却发现舞的双手已牢牢抓住自己。
“对不起了哦。”
扯起唇角,黑色的浓雾从舞身后迅疾弥漫,羽翼呼之即出。黑色的翅膀由后而前,笼罩住舞和舞面前的男人。
舞,魔国军队里少有的女人,不单拥有绝世的艳丽,更拥有校尉级的能力,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的任务只有一个,蛊惑,僵化暗杀对象的思想,哪怕只有一秒也已足够。随后,斩杀。蛊惑的任务凭她的天资足以,之后就交给她的羽翼即可。被她羽翼笼罩的一切都会丧命,除了她自己,黑色的羽毛会化作无数尖刃,绝不会放过任何猎物。它的名字——莫离,莫要离开,蛊惑你,让你无法离开,于是斩杀你,让你永远不得离开。
“不要!你不怕连同自己也被刺穿吗!”男人喊叫,原来她就是军中传言的舞!
“莫离可不会嗜主。”
话音未落,万箭齐发。
“不——”一声恐惧的嘶叫。
“不!不……”舞无法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左肩上密密麻麻被插进了一排羽毛,那是自己的莫离。
猩红的血液由伤口处渗出,染红她雪色的肌肤。舞暗暗冒着冷汗——如果不是反应及时,自己也许会被自己刺穿。
“怎么会……莫离怎么会嗜主!”
“提醒过你了,小姐。你真的不怕自己也被刺穿?”男人轻笑。
舞惊讶地抬头,男人的面目渐渐模糊,再清晰时已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雪色的长发及腰披散,泛着白金的光泽,银眸微扬,露出的却是不屑的神色。五官、轮廓,如用冰雪雕琢,精致易碎。而此刻的他,在笑。
“你……你是……”
“内线的消息已传递给我,我帮你杀了他哦。舞,感谢我吧。”
“混蛋!你怎么可能未伤一处!”
“口气不小,有胆量,”男人轻笑,食指点起舞的下巴,“可是你没有注意吗?你的魔力完全被我压制,从一开始就是。”
强大的力量会令人恐惧无法移动——就如修无法压抑而外泄的魔力,感染到来人一般。还有一种恐惧,强大得令人无法察觉——如同现在法力全开的他。太强大了,连感受他强大的时间都没有,往往就死了。
舞无法抑制自己的战栗。
然而男人只是轻笑,转身离开。
“舞果然名不虚传,身材不错呢。”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该死……”舞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此时才感觉到对方强大的灵压。
男人离开旅店,白袍随风沙飘扬。他,天国的王。
一个黑色的身影在他身侧出现:“不杀了她么,尘。”
“留着她这副样子,让修好好欣赏欣赏。”男人轻笑,“而且,杀了她,你不会心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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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愈发清晰地透进窗,瞳被修套上一袭白裙。
修满意地摩挲她的衣裙,眉却微蹙——她的恢复能力未免太差,经过自己的治疗也还留有浅浅的伤痕,尚未淡去。这就是唤醒她的代价吗,她失去原本的一切,包括力量。这个孩子什么都忘记了,忘记所有人,甚至忘了如何生存。
叩门声响起。
“王,会议就要开始了。”
修望着瞳揪着自己袖口的手慢慢松开。细挑的眉微扬,伸手把她抱入怀中,像抱一具玩偶,就这么起身离开。
会议室的长桌满座。
“王……”
“嗯?”
“没……”
修右座的少将无奈叹气——修,魔国的王,坐在商讨要事的会议室的第一席,膝上却还抱着一个女人。
修倒是若无其事,空出一只手在桌上的文件上勾画着。
“这一次的征战取得了一定成绩……”
“我们和天国的战斗,只是打成了平手而已。”修打断道。
“若不是缺了王的神泣,我们必胜无疑。”少将抬眼望修,还有修怀中的瞳。
“那也未必呢。”修知道,天国也并未战力全开。他们只是在示威,在等待着什么,然而是什么呢……
“内线的事情有着落了吗,契。”修望向自己的右座。
右座的少将摇头:“还没有。若是消息落入天国,他们会不会……”
“不是会不会,是一定会,这是注定的事情,不过迟早罢了。然而重要的不是这次出现的内线,而是这样的消息怎么会落入这样的人手中——这样最高级的机密,应该只有在座几位知道。”
一位上将不屑地笑起来:“就算以前是,恐怕现在也不是了,您的膝上还有一位也知道了。”
“住口!”契激动地站起。
修轻声道:“坐下。”
“隐呢?”修问。
本应满座的长桌,唯有隐的座位空着。
“似乎是担心舞……”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闯开。
“什么人!”契的剑已出鞘。
“舞……舞……”来人只念得出一个字,原本束于脑后的黑发散乱,汗水顺发梢滴落。他微微抬脸,俊秀的面庞显出焦急不安。
契的剑入鞘——来人不是他人,正是隐。
“出了什么事?”
“舞……”
众人这才意识到隐的怀里,那奄奄一息的人是舞。
修放下瞳,起身上前,发现那个昔日的娇艳没人已落得这副样子。隐没敢把莫离的羽毛拔出,血已经封住,但是她的面色出奇的苍白,伤口附近蔓延出浓墨般的黑色,并且不断向脖颈处延伸——莫离的威力不仅仅是全方位的万箭齐发而已,还有无解的剧毒。
“这是莫离的毒?”修蹙眉问道。虽然伤势已表明得足够明显,但还是忍不住提出疑问——舞很少失手,就算失手也不可能被自己的莫离伤到。一个小小的内线,是不是也太夸张了?
“是,”隐答,“我解不了莫离的毒,她……”
“快传医师!”契吩咐着。
修却扬手制止:“隐解不了的毒,你认为凭医师可行吗?”
“那舞……”
“毒我能解。”
契怔神,随后恍然——是呵,修是王,王是不允许手下的毒自己无法解的,更何况是舞。
“隐,还好么。”
“我没事。”
“帮我把瞳带回去。”
“王,这种事情我……”契忙道。
“我还有事和他谈。”一句话足以让契噤声。
契垂眸,王总是什么什么事都交给那个男人做,每每看见那个男人无奈地扶额,自己却……很嫉妒。他自认对王的忠诚无人能及,也搞不清为什么王要信任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
“王,消息已泄露,是否准备应战。”
“不用,一切如昔。”
衣摆微扬,修转身,离开舞的身旁:“来人,把舞抬到房里。”
抱别人回房的事,他已不会轻易再做。
黑暗中,舞在痛苦的混沌里挣扎,梦靥摇曳着妖娆的身躯狠狠地缠住她——为什么,莫离,为什么……为什么要刺向我!她无助地问。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黑影——莫离,是你吗?舞向黑暗伸出了双手,听到了回答——“是,我是。”
“莫离,为什么要把利刃对准我呢?”
“因为你太没用呀。”
她听到那魅惑的声音轻蔑地笑。
“连喜欢的男人都不要你,亏我还把力量借给你。”
……
“真没用。”
真没用。真没用……真没用!
他的怀抱已不属于自己。不,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他对自己的临幸不过是填补对瞳的渴望,自己不过和那许多女人一样罢了。她是舞?舞又如何,不过和那许多女人一样罢了。或者连那些女人都不如,她不过是一个隐匿在黑暗中的可悲女人。
临近天国的边界,银发的男人悠闲地徘徊——他本可以瞬间回到天国的。
“舞,听到了么。”
男人轻声呼唤,唇角微扬,白色的羽翼刹那间展开,再转眼他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