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雪后的官道一片洁白,没有风,没有鸟,没有人烟。
一辆马车风驰电掣一般从上面跑过,像飞一样。
马车前面坐地是一个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的女子,她疯了一样使足全身力气一鞭一鞭地抽着马,那马尖叫着也似疯了一样,撒开蹄子一阵狂奔。
她的目光生冷呆痴,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欧阳明日躺在车厢里,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他忽然宁愿自己是单独的一个人,这样,没有人会为他伤悲,他也不希望看见任何人为他伤悲。
望向若霞的时候,那目光里多了几许忧虑。
道路很宽阔,很平整。马车虽然很快,但是很平稳,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已经驶进了一个繁华小镇。
这是小上官庄,再往里面走就是边关总兵镇守重地。
这时时间已经是凌晨,因为是冬天,生意人也起得不是很早,街道两边的商铺零零落落地才开门。
忽然,一辆飞驰的马车划破了这夜的宁静。
随着一声马啸,马车在一家简陋的早点铺前停下。旁边正在开铺子的人都稀奇地涌过来,看是怎样的人这么早来到这里。
若霞飞身下马,瞪了一眼四下看热闹的人群,大家看一个面带怒色的姑娘,禁不住退远了些,但是并没有一点要散的意思。
这家早点铺非常精致,宽敞,里面已经有十多个正在喝粥吃包子的客人,见到走进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姑娘,也都楞住了。若霞不声不响,将两张桌子拼起来,又把两张靠背椅放在一起,铺上一张华丽的白狐皮。然后走出去弯腰把欧阳明日背了进来,小心地放在狐皮上面。
这铺里里外不知道涌进了多少人,他们发现狐皮里躺的是一个面容绝美,而脸色死灰的年轻公子时,全都惊叫了起来。这个人明明就要死了,不看医生,不去药铺,不在家里交代后事,倒跑到早点铺里来,莫非是来讹诈的?
精明的伙计们早暗暗操好了家伙。
若霞散乱的头发垂散在脸上,她用力一拍桌子,四下望了一眼,说:“拿酒来,要最好的酒!”
欧阳明日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似乎多了几许灵活之气,他微笑着说:“你这个样子还真有几分‘醉眼狂刀’的气势。”
若霞看了他一眼,嘴唇也微微一扬,说:“公子从来也没有在我面前提我爹的事情,今天,今天居然破例了。”
欧阳明日淡淡一笑,说:“世间没有不可破的例,来,我不喜饮酒,今天却想和你喝一杯。”
若霞点点头,笑了起来,说:“今天若霞和公子不醉无归。”
欧阳明日点头赞许,说:“我们主仆一场,能在一起喝酒,快意人生,是一大乐事!”
一旁准备动家伙的伙计们都看呆了,直到老掌柜把自家酿的一坛好酒取出来,才有人手忙脚乱地把酒碗酒壶摆上去。
送上的酒清冽而醇厚,一闻便知道是上好佳酿。
若霞将一碗酒倒满,一扬脖子喝下去,说:“公子,若霞今天先干为敬。”
欧阳明日哆嗦着举起手中酒碗,放在鼻子边一闻,小口抿一了些,似在品尝酒地香醇,那酒精的作用让他的脸却多了几许红色。他慢慢放下酒碗,轻轻吟哦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若霞已经喝了三四腕,眼神已经有些朦胧,她见欧阳明日念这一首诗,不禁鼓掌大笑起来,说:“公子,有诗怎能无剑。若霞愿舞剑为公子助兴。”
说罢,拔出宝剑,脱下皮裘,露出一身红色锦衣,施出了一套柔云剑法。
旁边看热闹的人不禁更加好奇了:“这两人是一对卖艺的疯子。”
虽然地方狭窄,然而若霞的那一套剑法却是绵绵柔长,轻巧不已,在这铺子里面一点也不见局促,相反,显得她身形飘逸,动作优美。
欧阳明日刚把这一首诗念完,若霞的剑法也舞完,她收起剑,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气饮下去,说:“公子,若霞的这套剑法如何?”
忽然,她又笑着说:“这是公子教给若霞的第一套剑法,若霞嫌式样繁多,只肯练前面三十六式。后面还有三十六式,恐怕此生也没有机会学了。”
欧阳明日摇摇头说:“我瞧你这前面三十六式已经练得很好,不必再学剩下的。来,喝酒归喝酒,不谈武功!”
若霞脸红红的,顺手又倒了两碗酒,说:“公子说得有理,是不该说扫兴的事情。公子,若霞敬你!”
若霞仰头连喝三碗,早已经从椅子上瘫坐在地上,一边大哭,一边举起酒坛,任里面的美酒混合了泪水,顺着脸颊,一直流淌下去。
欧阳明日望着她,眼睛里不禁多了些不忍之色,他感慨说:“若霞,这三年来,我们情同兄妹,若不是你,我怕也挨不过那些痛苦的日子。你尊我一声公子,实在是委屈了你,但愿你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下半生过得舒心些--------”
若霞‘哈哈’一笑,挣扎着起来,爬到欧阳明日椅子边,说:“更好的人?天底下还有比公子更好的人么?”
欧阳明日伸出手去想拂去若霞脸上的泪,可是刚抬起便无力地垂下了。
若霞继续一边大口喝酒,忽而疯笑着说上一段吐词不清的话。
慢慢地天色大亮,外面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少人纷纷暗暗猜测,看欧阳明日什么时候断气。
就在这时,忽然见一个人拨开人群,慢步轻摇地走进来,径直坐在欧阳明日附近地一张桌子上,清朗地呼喝一声:“拿酒来,要上好的酒。”
众多好奇的眼神纷纷转向他去。
掌柜走上前去,恭敬地打个千儿,说:“爷是不是弄错了,小的这里是包子铺,不卖酒的。”
这人将脸抬起来,众人才看清他的相貌。只见这人穿着一袭青色长袍,腰间束相同色泽的青色嵌玉腰带,一双修长的手泛着柔和的白光。他的身形异常削瘦,但是瘦不露骨,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分外尖锐和灵活,看上去像是一翩翩贵族公子哥儿。
“不卖酒?那是什么?”青衣公子颐指气使地指向欧阳明日。
掌柜认命地把家中剩下地几坛酒全搬了出来。
这青衣公子也不用酒壶酒碗,揭开酒坛,深深闻了一下,便顺手把酒坛子甩在地上了,挑眉说:“这是什么怪酒,又腥又臭,也不怕脏了公子我的口。”
伙计偷瞄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说:“那位公子喝的也是同样的酒,人家并没有说什么。”
青衣公子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一瞟,说:“他是个快要死的人,你看我也快要死了么?”
他忽然顺手一扔,竟然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说:“去买最好的酒,不然我非拆了你这铺子。”
本来掌柜连带伙计脸色早已哀怨连连,这一颗珍珠的光芒完全迷住了他们的眼,连后面半句威胁的话都听不见了。掌柜马上换上世界上最可亲的笑容,打发伙计去搜寻全镇最好的酒。
一会儿,几坛美酒已经送上来了。
青衣公子并不用酒壶,径直将四个酒坛掀开,闻了一闻,忽然青色长袖一挥,四个酒坛盖子又重新盖好了。别人见这公子诡异,以为他对酒还不满意,可是,欧阳明日却已经眼尖地看见他袖子中分明有东西落入了酒坛。
过了一会,他眉目一转,一双黑色的瞳仁发着诡异的光彩,说:“酒味一般,不过这样的地方,也出不了更好的酒了。”
掌柜和伙计打着‘哈哈’,赔笑说:“这是庆花楼珍藏十年的佳酿,小的们好辛苦才为爷弄来。”
这位青衣公子哼了一声,说:“我没有说对这酒很满意,你们高兴什么!去,去炒几个清淡小菜,准备几碟点心,公子我要下酒!”
一个伙计壮着胆子问:“不知道爷要点什么小菜,什么点心?”
青衣公子说:“区区一个包子馒头铺能做出什么好菜。这样吧,我不为难你们,炒一盘青菜炒萝卜,一盘豆芽烧白菜,点心嘛,就刚蒸好的馒头送一个来好了。”
此人举止派头极大,可是吃的东西又寒酸又古怪。旁人的眼睛都看直了。欧阳明日一直注意着他,眉目间带着淡淡微笑。这个人的言行举止,他已经大概猜出了来历。如果在平时,少不得出声点破,可是自己命在旦夕,再有趣的事情也只能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