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春尽时牡丹独艳 我等得起, ...
-
一场囍宴能闹成一场丧礼,看似荒唐却也算个合情合理的交代。失宠的侍人因妒将酒醉的新娘拐走,失足之下双双坠入荷塘,只是郡主还活着,而侍人淹死在池中。
侍人的后事由檀成玉亲自料理,运到府外野地上张罗法事,朦朦夜里送棺落下坟茔,全程低调得风声未起,也不知总管水兰生是满意还是故意,又命檀成玉兼任郡主院落主管,负责查点院落进出明细。
檀成玉坐在厅侧的檀椅上等了良久,才等到水灵出来,他赶紧起身行礼。水灵果然是着凉了,连冬衣都披上了。
他见她小脸发白,双颊晕红,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由想到那后半夜在荷塘发现郡主时,她在水中昏睡时,单薄的身子被寒露浸得颤栗发抖,羽睫贴面呼吸困难的样子。
他将她抱出水面,她在他怀里瑟缩,在他掌心和怀抱里印下冰冷的温度,像快要死了似的。不知为何,檀成玉觉得有些心酸,他渴望见到神采飞扬让人猜不透心思的郡主而非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可怜。
“听说你被擢升我东厢管事,恭喜了。”水灵带着鼻音,说得尤为缓慢。
檀成玉垂首,仿佛从未起过那份关切的心思,恭敬的声音里带着丝淡漠:“奴才定当尽心尽力侍奉主上。”
水灵停了一会儿,耷拉无神的眼睛却仍准确地停在檀成玉身上:“水兰生那老妇人是不是挺讨厌的,知你不喜欢我,还特意将你安在我这里充当眼线?”
檀成玉见她道出自己心中所想,不由吓了一跳,赶紧伏地道:“奴才该死,水大人乃是见奴才愚钝,才特地重鼓捶炼奴才,犯上之心万万不敢有,还请主上明察!”
水灵见他口中所言与心中所想一致,并未否认对水兰生的厌恶,尽管这份真实出自站队的考虑,便懒懒说道:“你不必替她狡辩,本郡主自会鉴别。水兰生万般不是,却还有其高明之处,你先跟着她好好学,时日到了我自会委你重任。”
檀成玉胸中震撼,眼前的水灵还是那个年方十七的小姑娘,二十八岁的他老得足以做她叔叔,从来都是他掌控着与水灵的对话,可现在她竟从温柔怯懦毫无主见的小姑娘,一夜之间长成能够中肯指点教训他的长辈。檀成玉虽曾怀疑过,却不知此水灵已非彼水灵,且得了混沌魔神的一滴魔血才能察人所想,他只感叹越是和水灵接触,就越觉得她深不可测。
更令他震撼的是,男子居管家身份已算少数,何况是皇亲国戚的大宅,她竟愿意给他这个权力!他不得不佩服水灵这招离间,优渥的许诺让他心动不已,而条件只需要他在给水兰生汇报时斟酌斟酌用词。只是水兰生给他的是实权,郡主给他的是空头许诺,他得花时间权衡……
水灵似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补充了句:“水兰生活不久了。”
一语定音。
檀成玉震惊,不由犯了忌讳直视水灵。破晓的阳光爬进窗棂,五月里温柔的光线照亮她半边脸庞,一晕明亮蔓开在她稚嫩的脸面上,细密的睫毛被映得金黄,下颚和耳垂边的绒毛清晰可见,光线穿透她的瞳孔反射出浮雕般的一朵棕葵,朝气而蓬勃地生长着;而另一只眼则掩盖在阴影之下,死寂一般的幽暗,放佛述说着亘古的寂寥和悲戚。
檀成玉不禁将言又止,他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往往对方还未开口,他便已猜出对方要说什么,此间他只觉得自己看不透水灵,倒三番五次被她看透了。
水灵看似对他一再贬压,所作所为却是一直顺着他的心意,实际为他开了不少好处,丝毫没有要挟他的意思,感觉就像要将他收服似的。
水灵回望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声音不大却语出惊人:“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也等得起,你的忠心。”
光阴穿过时间的缝隙缓缓流过,或许当时谁也不知道这番对话会有何作用,即使此时谁也不是发自真心,在不算太远的未来,它的影响却牵动着两段轨迹朝着南辕北辙的方向滚滚而去。
“宣水兰生!”徐锦冲厅外高叫道,顿时有下人接腔,不一会儿便传来水兰生。
“阿灵,阿灵!”口唤乳名欢笑着踏入厅中时,水兰生手里还提着一篮糖皮酥饼,看样子是专程提给水灵的。甫进得厅堂便眼见檀成玉坐在一旁,顿时心生异样,遂敛颜改口道:“近日来见郡主凤体违和,不思茶饭,老奴特地带了些清爽点心给你垫垫底。既然檀管家也在,便一起尝尝‘江记’的雪花酥饼吧。”
水兰生将竹编篮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笼被砂糖熟面洒得雪白的扁实点心露出来,取出一盘给檀成玉,又将下面一盘递给水灵。
徐锦看着她殷勤递来酥饼,便捏了块出来,新鲜出炉的酥饼扑着诱人的芳香,徐锦却并不着急享用,而是拉着水兰生的手对她撒娇道:“兰阿嬷,你可真宠我。”
水兰生心头一暖,又仿佛见到以前主仆二人相濡以沫的情景,她情不自禁地揽住水灵的肩,哽咽道:“好主子,老奴看着你长大,自然疼惜你。”
“兰阿嬷,记着你说过的话……”徐锦自然地靠着水兰生,在她母亲般温暖的怀抱中渐渐卸下一身警惕。这个温度让她贪恋不已,原本卡在嘴边的话竟没再往下说,只握紧了水兰生的手,良久才松开。
手心的那握冰冷离开,却愈发觉得寒意渗透,冷到了骨子里。水兰生看着水灵将酥饼原封不动地放回盘中,心湖起了波澜,心想是不是水灵察觉了什么,又思忖定是自己空穴来风想得太多。任她修为数十载的定力,此时却是万般坐不住了:“郡主可是嫌点心油腻?我去叫人送些清粥过来。”又嘱咐檀成玉道:“檀管家好生照顾郡主,我去去即来。”说罢便请安退下。
“水。”
檀成玉立刻起身为水灵端茶送水,却不料水灵只疑窦地瞥了他一眼,迟疑地接下茶杯,嘴里继续说道:“盯紧了水兰生的上下线。”
檀成玉一诧,虽然他摸清了水兰生的下线,却不知其上线,这要如何盯起?
正想着怎么对答,只感觉地上投影一错,还以为是他眼花,却见水灵点头道:“水是我的贴身影护。”
檀成玉哦了一声,面上看不出波澜起伏,心中却所思千万,只听得水灵继续道:“你只需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其他都不用管。若你像水兰生妨碍我,等待你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檀成玉一颤,想抬眼看清楚她,却觉得眼前模糊一片,仿佛看到铁马金戈,四野硝烟将起。
嘴角咧开一个优美的弧度,檀成玉笑吟吟道:“奴才,等着郡主。”
春尽时风光正好,人逢喜事上眉梢,檀成玉不知自己正被徐锦拉下死亡的深渊,自觉熬过一场暗战,神清气爽走在这宅府前院中,才发现已是满园芳菲。
蜂飞蝶舞,空气沁香,层层叠叠的牡丹盛开在眼前,墨绿粉白惹怜,馥郁芳香袭鼻,形色殊丽极妍,姿态各异,果真国色天香,论韶华群芳主,尽数花王牡丹。
美丽的少年在牡丹田中行走,盛装好似过节一般。他们在丛中轻歌起舞,束腰的细长锦带在风中飘飘摇曳,袖摆拂过花瓣沾满了馥郁的芬芳,飘荡在五月芳菲中的,是他们那短暂而醉人的青春。
“还敢狡辩!”
“嗄,弄文好大一声狮子吼,吓得他裤子都溺湿了,贱人的溺物闻着倒也臭气哄哄。”
“哈哈……”
檀成玉的目光被牡丹田中一群聚首争执的少年吸引过去,其中两名英气少年衣着简洁而大方,叉腰站得笔挺,通身气度与聚在周围的少年不同,正是郡主新纳夫郎代善的贴身小厮弄文和舞墨。
倒在地上的少年隔着腿瞧不见模样,云雀适时上前一步,指认道:“那被人欺负的,便是那遭瘟的带过来的远方表弟,名唤秦吉了。主子,咱们要过去吗?”
檀成玉抬手,打住了云雀的询问,他还需要再看一会儿。
弄文两指并作一起,比着地上人怒目吒道:“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把我家主子赏给我的铜雀耳坠藏到哪去了!”
“呜呜,奴才没偷……没偷啊……”怯懦的抽噎,让人心跟着抽动,起了怜悯。
舞墨掏出手帕捂着鼻子,尖酸的声调里满是嫌恶:“啧啧啧,人说蛇鼠一窝,当哥哥的敢在人眼皮底下扒灰,当弟弟的倒不敢承认牵羊了?”
“哥哥没有!他没有!哇……”秦吉了一声大嚎,人群轰地散开了半步。
“舞墨小心!”弄文疾呼,张手护着舞墨往后退,继而又爆出大笑,原来这秦吉了张牙舞爪,躺在地上伸拳踢腿,虽未踢到人,却活像只翻了壳拼命挣扎的王八。
二人远远望着那出闹剧,各怀心思。
“管事的,你就行行好,赶紧堵上那孩子的嘴,防他扯出那造瘟的事,教我们收不了场啊。”云雀扯着檀成玉的衣角轻轻甩道,哀求的眼神,特意拿了秦吉了兄长来提醒檀成玉此事的紧要。
“你倒是惦记他。”檀成玉哪会不知道云雀的小心思,取笑了他一番,还是决定上前遂他的愿。
弄文见舞墨躲在自己身后,见他吓得不轻,不禁大为光火,伸手折来一截牡丹枝,狠狠抽打秦吉了:“欠教训的贱人竟敢撒泼,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新折下的树枝又韧又糙,弄文专捡他身上最柔弱的地方打,加上秦吉了衣着单薄,不消几下便被打得满身红痕交错,眼泪狂飙,似是痛极,却也忍着不喊出来。
弄文正抽得解气,忽然感到衣角被人拉起扯了扯,回头一看,周围人竟散开大半,舞墨面带难色地扯扯嘴角,示意他停下。
弄文刚想说什么,忽见一名气度不凡的男子领着侍童悠然走过来,而他所行之处人群皆自动为其开道,他和颜悦色地冲他们点头,不消言语,已是如沐清濯,灵台顿爽,虽年纪偏大,却觉得世间佳人不过如斯。众少年眼中分明写着嫉妒,脸上却都是倍受鼓舞的笑容。
弄文新到府未出两日,他只记得在他家主子大喜之日,这男子不过是管家水兰生手下的管事之一。因他风致出众,当时还留意了一下,见操持的不过是张罗引路的杂务,便未再细究。他着实看不出这温润如玉的男人有如何能耐,竟能叫这些傲气冷漠的少年又嫉妒又崇敬。
“今日天气真好,我说不见各位小主在后院走动,原来都在这里赏花。”他一边走过来,一边对众人问好,眼睛却是落在弄文身上,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让弄文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檀成玉微笑着环视周围的少年,赞许地点点头:“很好,花美人更美,郡主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想必这二位便是侧君身边的长侍弄文舞墨了,小人乃郡王府管事檀成玉,向二位哥哥这厢有礼了。”说罢檀成玉果真对着弄文舞墨拱手行礼,他们面面相觑,也浅浅回了个礼。
弄文知其所意解围,开口便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丑话讲在前头了,若今日檀府管是为了这小子,可别怪我们兄弟不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