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冰翼蓝绚

41、第四十一章

　　感觉自己的身体躺在冰凉的水池里。
　　想要撑开眼皮却发现自己身体里没有一点力气，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腹部很疼，让人想要倒吸几口凉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可能是自己的睫毛动了动，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
　　“你是醒了吗？”传进耳朵的是一个很稚嫩的声音，脸上感觉到几簇毛茸茸的发，痒痒的。
　　光突然直射瞳孔，让人一下子无法适应。等到适应了，却看见一张很好看的脸，凑着自己很近，他的小脑袋歪向一边，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却透着一丝蓝，长长的黑发并没有束起，柔柔地垂在肩上，也有几丝垂在我的脸上。
　　那人发现我醒了似乎很高兴，抿起樱唇开心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颇像只小狐狸。
　　“额娘、宋太傅！！！那人醒了唉！！！！！”
　　我相信此时自己的脸上肯定一脸不可置信……
　　那、那分明是……？！！难怪凝宴皇子会……
　　“绝儿……唉，果然是平时太宠你了吗，公子刚醒应当好好休息……”身上的小狐狸被一个华装的女子拎了起来，抱在怀里，满眼宠溺。
　　宋太傅……看起来似乎比之前看到的要年轻很多，他搭上我的脉搏，捋了捋并不怎么长的胡子，笑道，“哈哈，这条命是保住了。”
　　我努力撑起身子，行礼道，“多谢太傅救命之恩。”
　　宋太傅向我微微颔首，转头又看向一边再额娘怀里乱蹭的小狐狸，“八皇子，现在可愿意拜老夫为师了？”
　　凝绝蓝黑的眸在眼眶里转了几圈，道，“那太傅你能教我什么啊……琴棋书画有额娘教我了哦。”
　　宋太傅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琴棋书画可都是那些大家闺秀学的啊。”
　　凝绝脸一红，过了好久才轻哼了声。
　　“呵呵，老夫自然是要教八皇子男子汉该学的。”
　　“嗯？那是什么？”
　　“兵法、医术、刀枪剑法。”
　　“咦，你一把老骨头还舞得动吴戈？”
　　“唉，人老不中用了，不过对付你这小家伙是够了啊。”
　　“哼！不许小看我！”
　　“哈哈哈哈……”
　　墨竹摸了摸凝绝的脑袋，笑道，“绝儿，宋太傅可是宫里最好的先生了，如今也就收了两个学生……”
　　“大皇兄和二皇兄吗？”
　　“嗯，那两位皇兄你也是见过的，厉害不厉害？”
　　“……嗯……”
　　“现在宋太傅有意收你为徒，绝儿应该怎么做呢？”
　　凝绝想了会儿，又很正经地看了看满脸笑意的宋太傅，最后还是走到宋太傅面前跪下一拜，“绝儿见过先生！”
　　“哈哈，老夫受宠若惊啊！贵妃娘娘真是生了个小狐狸啊！”说完又扶起凝绝，笑道，“绝儿，老夫带你去看两个师兄，可好？”
　　“好啊。”
　　待到一老一小离开了房间，墨竹才回头看向我，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此时的墨竹还是一头黑发，苍蓝色的眸满是温存。“公子，睡得可好？绝儿没有吵到你吧。”
　　我摇了摇头，“多谢皇……娘娘救命之恩，不知……”
　　墨竹道：“是绝儿在池边发现公子的，公子腹部被利器所伤，宋太傅已经帮公子处理过伤口，应是没什么大碍了。”
　　“……为何是宋太傅……”
　　“……”墨竹微微一愣，随后苦笑，“小儿顽劣，非要和太傅打赌，说如果太傅能治好公子的伤就拜太傅为师……”
　　“……”
　　墨竹接过宫女倒来的茶递给我，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叫……”

　　“啊！！”我猛地坐起身子，腹部一阵剧痛，“嘶……”
　　“自找苦吃。”身边一生白衣的人喝了口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受了那么重的伤还那么大动作。”
　　一路颠簸。这时我才发现我在一辆马车里。
　　“这是要去哪？”
　　“苍山。”
　　白衣人这才回过头。黑发随意得用发带一系；蓝黑色的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打量着我；白皙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却是倾国倾城。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过了半响才问，“要喝茶吗？”
　　我觉得自己的嘴角再抽搐。
　　不是应该很早就知道师父这种既冷又不靠谱的性格了吗= =
　　此时的漪绝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而这样的场景又觉得好像在哪里发生过。
　　对了，这是当初师父救起自己的场景……那么……
　　“你叫什么名字？”漪绝的声音与记忆中的重合。
　　——尧梓懿。
　　不，不对，当时的自己不是那么回答的。
　　“我……我忘记了。”
　　漪绝又眯起了眼睛，像极了一只狐狸。
　　“梓懿。”
　　“……啊？”
　　“我说你就叫‘梓懿’吧。”漪绝又抿了口茶，嘴角也有了狡黠的笑意，“姓什么的随你。”
　　“师父……”……这太随便了点吧……
　　漪绝挑眉。“你叫我什么？”
　　“师……”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一时口快，怎么办？
　　不过这次漪绝并没有很在意，“既然帮你取名字了当然是要收徒的，不过没有想到你那么自觉。”
　　“……”我默默扶额。
　　这时，漪绝的表情却又严肃了起来，“我不会教你任何的东西，除了毒。”他看着我的眼睛，苦笑，“可有怨言？现在还是可以拒绝的。”
　　我摇了摇头，道，“梓懿愿意追随师父。”
　　漪绝又看了我几眼，然后“哦”了一声。
　　我知道，在当初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有些东西就改变了，即使我忘记了它。
　　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追随师父。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一直在他的身边……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对了……还有一个人……
　　是谁呢……

　　****

　　曦影将梓懿额上的丝巾取下，重新浸在了冷水中。
　　自从那次从璇玑客栈回来后梓懿就开始高烧，一直没有醒来。睡梦中也是皱着眉……
　　是梦见了什么呢，梓懿，让你如此痛苦。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前。
　　“曦影。”
　　“啊，二姐……”
　　曦璇轻轻推门而入，来到曦影身边。
　　“尧公子怎样了？”
　　“……师兄的高烧还是没有退去的迹象。”搅干丝巾，曦影又将其放在了梓懿的额上。
　　曦璇为梓懿把了把脉，皱眉道，“脉象很平稳，不似是生病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曦影的眼睛微红，不安地握紧了拳。
　　“唉唉，曦影别哭啊，尧公子不会有事的。”曦璇摸了摸曦影的脑袋，安慰道。刚说完，曦影的身体便一颤，握着梓懿的手也紧了紧，空洞的眼神里也重新燃起了点点星火。
　　床上的人眉头一皱，随后又放松下来，睁开了眼。
　　“曦……影……”
　　“师兄……”曦影的眸里也泛滥起泪光，站起身在梓懿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曦璇暗叹了声“当我空气吗”便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曦影瞥见曦璇关上门时的坏笑，脸泛起了红晕。
　　手上传来的力道让她感到心安，不由自主地想对着他笑，让他也安心。
　　我没事，真的。
　　你没事，真好。
　　梓懿略显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曦影，我梦见以前的事情了，但似乎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梦见了凝绝皇子，真的和师傅很像，笑起来像个小狐狸。
　　“我梦见了年轻时的皇后和宋太傅，他们很早就认识了的样子。
　　“我还梦见了师傅，曾经不懂的绝决与落寞似乎现在都明白了。
　　“只是那个梦里，没有你。”
　　曦影凑到梓懿的身边，靠的很近，似乎是在呼吸同一片氧气。
　　“吓坏我了啊，师兄……”
　　“以后就会有了，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

　　****

　　琴声叮咚。
　　闇泉边紫色光华忽隐忽现，似乎在应和着琴声的乐调。
　　使完一套豢冥剑法，漪绝已是有些力不从心。他收起了豢冥在晚诗身边不远处坐下，默默地叹了口气。
　　晚诗亦是奏完一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笑道，“已经累了吗？”
　　漪绝耸耸肩，“好久不使剑了，力不从心啊力不从心。”
　　晚诗摸了摸下巴，“那更要加倍练习了啊，为兄陪你练练？”
　　漪绝向上翻了个白眼。
　　理了理有些乱了的头发，漪绝问道，“自从……那日苍山一别，你便一直跟随凝盟了？”
　　“……差不多吧。”晚诗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低头盯着翡翠玉琴发起呆来。

　　说起苍山，那里……真的是幸福的开始也是安定的结束。
　　那年，晚家被满门抄斩，凝绝也被赪旭帝赐死，本以为会就此停止的生活却因天机老人的出现而有了新的开始。
　　天机老人为凝绝取了一个新名字——漪绝，停止一切的彷徨与犹豫。但晚诗却并无意要换个名字。她无论生死都是晚家的人，以及未来的晚家家主。
　　摆脱了来自皇室贵族的束缚，两个天赋迥异的孩子也真正的开始成熟起来，了解世俗红尘的同时，也抛开了曾经的枷锁，认真地向天机老人学起了毒。
　　晚诗比漪绝早认师傅两年，所以也一直很自豪地以师兄自居，屡受漪绝的白眼。
　　有一次，天机老人又带回了一个孩子，几乎在第一眼看到时晚诗就认出来了——晚词，在自己被天机老人就出来时还躲在母亲怀里大哭的妹妹。小漪绝似乎也认出了这个小时候的玩伴，他走到小晚词的面前，将强装冷漠的女孩抱在怀里，轻拍着女孩的背算作安慰，然后任由胸前的衣襟被泪水染湿。
　　那个时候，晚诗便知道，无论是凝绝还是漪绝其实都是骨子里很温柔的人。那个时候，晚诗便知道，自己抢了妹妹太多的幸福，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并不是因为曾经妹妹红着脸奶声奶气地说自己喜欢凝绝哥哥，也不是因为作为长女得到了族中长辈们更多的关注，而是因为——在妹妹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被夺取性命而惊慌绝望的时候，自己却在苍山享受着远离尔虞我诈的清净安宁。
　　天机老人的规矩晚诗很清楚——天璇门每届时只收一男一女作为弟子。即使不舍，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离开。
　　但晚诗不曾想到，当自己决定永远脱离天璇时，走前要做的却是令被燃魂折磨的师傅永远解脱，更不曾想到这件事让漪绝和晚诗产生了8年的误会与隔阂。

　　“天意吗……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好痛啊。”漪绝望着闇泉的水，苦笑，“不过你还是没说怎么会跟随凝盟的。”
　　“或许这也是天意吧。”

　　落魄地逃离了苍山，第一个撞上的竟是被赪旭帝废去的储君凝盟。
　　红梅之君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离开冷宫，不惜装疯卖傻，散尽一切的金银珠宝和尊严只为让凝盟逃出去，自己却跳河自尽了。
　　那日在雨中擦肩而过，凝盟在她的耳边发出了邀请，说是可以让晚家恢复昔日的地位。‘如果晚家家主愿意助孤一臂之力，晚家的复兴指日可待。’
　　‘是吗。只是不知昔日的储君在丧失了皇位继承权和凝绝这个筹码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值得您如此自信。’
　　‘哦？把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昏君推翻不就可以了吗。至于绝儿……晚家家主应该比孤更清楚他在哪里。’
　　‘……你似乎很自信。’
　　‘将要坐拥天下的人，必然是孤，只能是孤。’

　　“啧啧，凝盟很自信嘛。”漪绝撑着下巴说道。
　　“他不仅自信，而且强大。”晚诗垂下眸，道。
　　漪绝颇有深意地看了晚诗一眼，“所以……这次晚家家主的选择是……”
　　“其实吧，一开始我觉得绝儿会是这个时代的救世主。”
　　“喂喂，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晚诗随意地拨动几下琴弦，浅笑，“凝盟固然强大，但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体恤民情的霸主。至于凝宴……还不成火候，他的内心有太多的犹豫，就像曾经的你，凝绝。”
　　漪绝勾起嘴角。
　　“似乎已经有答案了嘛，晚家家主。”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