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冰翼蓝绚

35、第三十五章

　　漪绝与皇后分开后便一人漫步在后花园里，四处瞧瞧。
　　他承认，自己的心自十年前开始第一次跳得那么快。
　　面对赪旭帝，他能表现得轻蔑而玩世不恭；面对凝宴，他能装作是漠然而毫不自知；面对宋太傅，他能尴尬但敏感地一笑了之；面对史宛和凝盟，他更是不需担心什么。
　　只有皇后，只有墨竹，他必须细心地注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害怕自己被发现什么，察觉什么。
　　墨竹，赪旭的皇后，荧惑城主的妹妹。对于他和师傅而言都是十分重要的人。
　　他知道，自从他离开后，皇后很久都没有笑过了，她也不在为了赪旭帝而隐瞒自己的身份，掩饰自己荧惑的血统。
　　对于一个失去了所有珍物的人而言，他根本就已是行尸走肉。
　　一个人若是活着，便一定有他的理想吧……就像……师傅一样……
　　漪绝突然定住了脚步，合上了眼。
　　再次睁开的时候，却看见了花丛中的那片如云的白影，黑发如雾一般披在肩上，似真似伪。
　　漪绝淡笑，轻轻地走了过去。
　　在看天空的人儿似乎并没有察觉什么，依旧带着笑看着，仿佛是在黑夜中看到了最有趣的东西。
　　眼前突然一黑，本是以为受到了他人的暗算，正欲放下怀中的生物拔剑反抗，却忽听身后淡淡的笑声，也忍不住回以笑声。
　　“晚词。”身后的人轻声地唤着自己的名字。
　　那个自己想要得到的、美好的声音啊……
　　“师兄。”晚词抓住了对方的手，拉下，转身。
　　眼前是一张没见过几面的脸。嗯，之所以没见过几面自然是因为漪绝并不太用这个面具，又或者说……其实他经常用，只是那些时候自己都不在他身边罢了。
　　“嘻嘻，师兄进皇宫还易容啊~”当真是讨厌这个地方啊。
　　漪绝急急地将修长的食指竖在嘴前，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不要被别人发现了！晚词从漪绝的眸子里看见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身边一团白色毛茸茸的生物似是发现没有什么危险，又爬回晚词怀里乱蹭。
　　晚词抚摸着小家伙的脑袋，抬头刚要说什么，却发现漪绝一怔，然后嘴角抽搐了几下，最后默默扶额……
　　“怎么了师兄？”
　　“你在哪里发现它的……？”
　　“嗷呜呜~~~~~”
　　晚词看了看怀里的白团子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盯着漪绝看，又看见漪绝瞪了白团子几眼，最后得出结论：原来是熟人啊~
　　“刚才在路边发现的。看它在花丛里乱折腾，觉得挺好玩的，就抱着玩玩。”晚词如实回答。
　　“刚……才？”漪绝挑了挑眉。
　　“嗯，一盏茶工夫吧。”
　　一盏茶前……自己应该还在墨竹皇后那边……那就一定不是小珏儿了……
　　漪绝对坐在晚词面前，抱过晚词怀里的白团子。白团子立马就开心地乱叫，不停地往漪绝怀里钻。而他却顿时不知所措了……
　　是她，是她……是自己送给她的……
　　终于……他们要有行动了吧……
　　还是来了。
　　“师兄？”晚词在漪绝的眼前晃了晃手。
　　“嗯……啊？”
　　“发什么呆呢？”
　　“嗯没什么。晚词现在住哪儿？”漪绝自己都觉得这个神转折太神了……
　　晚词啊了一声，头顿时垂下，脸顿时红了。
　　漪绝佯装咳了几声，尴尬道，“我只是想说……不如晚词搬回到苍山来吧。”
　　晚词抬头看了漪绝一眼，红着脸说，“我记得苍山的……屋子不多吧。”
　　以前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一道雷劈到了一间屋子，着了火，虽然是扑灭了但也就没有了，小漪绝有提议让晚词一人睡一间自己和师傅一起睡，谁知被两人一同拒绝了。
　　‘我害怕……’小晚词拉着小漪绝的袖子这样说。
　　‘你以前怎么都不怕啊……哇。’小漪绝刚说完就被师傅打了头。
　　‘小女孩都是怕打雷的。’两人的师傅这样回答。
　　‘哦……’当时的小漪绝似懂非懂，不过也就那么信了。他记得以前自己也怕打雷，喜欢往额娘怀里钻，不过长大了些便也就好了。现在成女孩的专利了？
　　之后漪绝晚词睡在了一个房间里的，师傅的原话是让他们轮流睡地铺，不过小漪绝作为男孩子当然是自觉包下了所有的地铺。
　　晚词想到这嗤地笑出了声，看着漪绝无语地撇撇嘴，知道对方也想起了那件事。
　　“现在又造了两间房啊，上次去你没看见吗？……哦，如果你还怕打雷的话跟曦影住一间啊，她不怕雷的~~”漪绝邪邪地笑道。
　　晚词的脸又红了几分，但还是点了点头。
　　终于……可以回到那里了啊，又可以和师兄一起生活了呢，想到这晚词就觉得意外的开心。
　　这是不是意味着，是一个新的开始？

　　****

　　“哎……”竺洐趴在石桌上无力地叹息着。
　　“嗯？”凝烨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刚来便趴在石桌上唉声叹气的挚友知己。
　　“怎么了啊小洐？”凝嘉摇着手中的扇子笑道。
　　竺洐瞥了凝嘉一眼，又“哎”了一声，心中却在说：反正不是像你做了坏事。
　　凝烨和凝嘉对望了一眼，分别做到了竺洐的两边。
　　“到底怎么了，洐？”
　　“我被韩大夫逮到了啊啊啊……”非常怨念的声音。
　　凝烨和凝嘉都是一惊。
　　“怎么会怎么会？！我们不是已经故意让你和韩大夫错开了吗？！……呃……不会……”凝嘉突然想到了什么……比如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对啊！今天他来庆功宴了，当然就看到我了！！”竺洐抓狂，两眼瞪着凝嘉，“谁让你硬拉我来的！！！”
　　“其实我也有错……”凝烨有些歉意地说到。
　　竺洐本就不贪图什么名利，也不喜欢和那些臣子呆在一起，所以一般都不会参加什么皇族宴会。之前的宴会都拒绝了，偏偏这次赪旭似乎对他之前没有和凝宴一同前来汇报战况而恼了，宴请的帖子也是他亲笔写的，语气生硬。但竺洐对自己的口才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再加上凝烨和凝嘉的话，虽然风险不小，但问题也不大。所以当自己去找凝烨凝嘉商量的时候，凝嘉却坚持要竺洐前往，凝烨摇了摇头但也没有说不好，反而帮凝嘉说了几句话，于是又在两人担保韩大夫不会出席什么的，自己想想能和自己的朋友交流玩玩也不是件坏事，于是竺洐也就昏了头答应了下来。
　　尧梓懿曾言，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凝嘉努力回想着当时是谁说韩大夫不会来的……没过多久便是一惊，发现凝烨似乎也想起来了，顿时嘴角抽搐。
　　宋太傅。
　　那个曾经被他的学生，八皇子凝绝，称作是“老狐狸”的人……其实现在也是……
　　啊啊啊啊……太失策了！竟信了他的话！
　　“那韩大夫跟你说了些什么啊？”凝嘉有些紧张地问竺洐。
　　“呜……”竺洐似乎是回过了点神，道，“也没什么，让我宴会结束后回去看看额娘。”
　　“那也没什么啦。回去看看就看看咯，我还以为他发现了你的身份要惩罚你什么呢~”凝嘉说得很轻松。
　　竺洐坐起了身，却没有说话。
　　凝烨却摇了摇头，“这样，‘韩逍’就要回来了啊。”
　　是啊，这样是不是就代表着，“竺洐”，又“回去”了。
　　其实连竺洐也说不清楚当“韩逍”有什么不好，家中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用不完的荣华富贵，即使如此，同样也能奋进向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是，自从知道了那个秘密，竺洐便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当做毫不自知地在那个家里活下去。
　　虽然对外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称是受不了韩大夫为自己安排好的文官的命运，但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竺洐很清楚。是或不是，一念之间。
　　或许就算真的回去了，也不会发生什么，真的不会发生什么。
　　“竺洐？”
　　“……什么？”
　　“真的很抱歉啦，我们也是被老狐……呸呸，被宋太傅骗了，所以……”
　　“没什么，都发生了。其实我这样一直逃避问题也不对。”
　　“要不你先呆在宫里吧，韩大夫也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不了，我早晚都得回去，而且听说额娘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竺洐起身，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嗯。”凝烨笑道，“不过既然来了怎么说也得看看我和嘉儿给你准备的惊喜吧。”
　　“什么惊喜？”竺洐看了看凝烨，又看了看凝嘉。
　　凝嘉坏坏地道，“嘻嘻，应该快来了吧~”

　　“呵呵，看到影儿醉的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啊~”华装珠冠的女子掩嘴笑着。
　　“姐……哪有那么嘲笑自己妹妹的……”身边的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天来宴会晚了些，刚到场就看就醉了的曦影和十五皇子凝寰在那里没有“形象”可言地玩起了醉拳，引得大臣们哈哈大笑，一边的梓懿和凝鹜无奈地摇着头，嘴角却都勾起了一抹笑。
　　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不免有些失望。刚准备离开，却被自家大姐给拉住了，神秘兮兮地说了句“带你去个地方~”。
　　曦璇突然停下了脚步，“姐，到底要带我去哪啊？都那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娘要担心了。”
　　曦颜望了望天，惊讶道，“呀！真的很晚了啊……恩……如果璇儿不想去的话我也不勉强啦，下次总有机会的。”说完竟招呼起了身边的小太监让他们准备马车送曦璇回叶府。
　　曦璇急了，拉住曦颜的衣袖，急道，“都走了那么久了，就让我回去啦？快点说了啊姐到底带我去哪里啊？”
　　曦颜呵呵一笑，道，“璇儿比我还急啊~那我们快点走吧。”
　　其实之前看到曦颜的笑容，曦璇就有些期待，毕竟自家姐夫和……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是知己至交，所以每次凝烨和曦颜的到来、出现，曦璇都有意思期待，和他们来的还有一个人，那个有些别扭但很好看的人儿。

　　曦颜和曦璇来到凉亭的时候看到三人在亭子里，一个人在喝茶，另两个在追逐打闹。
　　曦璇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眶却渐渐湿润起来。
　　以前，追的人是她，逃的人是他。
　　曦颜拉着曦璇的手走进了凉亭，道，“嘿嘿，没久等吧。”
　　“呜呜~七嫂来得也太慢了吧~我都被小洐打了好几下了~你们再不来啊我就要被小洐灭口了啊~~~”虽然被打，但凝嘉的语调依旧很喜悦。
　　“小洐你个头！别忘了我比你大，你该视我为兄长，‘小洐’是你该叫的吗？”竺洐愤愤地瞪着向自己吐舌的凝嘉，“曦颜你别听他瞎……说……”
　　凝烨笑着拉过曦颜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等竺洐回过神，已有人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他听到对方说，“终于抓到你了啊……竺洐……洐……”
　　竺洐一愣，少顷，按住了怀里乱动的脑袋，“璇儿……”
　　“嗯……不会再莫名其妙离开我了吧？”曦璇抬起头，泪汪汪的眸子写满思念和期盼，似乎在等待竺洐许给她的承诺。
　　“我……不敢随便许诺了啊……”上一次的分开让竺洐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愧疚。他并不想破坏承诺的，他知道这个对曦璇而言会是多大的伤害，所以他从不可求曦璇的原谅或是谅解。
　　连以前的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现在的竺洐又有什么可能做到。现在的竺洐是赪旭的将军，随时都要上战场，随时都可能……被掩埋在那片沙场上。
　　“我不管，我要你的承诺！”曦璇却并不退让。
　　竺洐却苦笑。
　　凝烨道，“让小璇说说看嘛，你也要知道，竺，你看上的女子不是那些庸姿俗粉。”
　　竺洐看着曦璇，微笑，“那你说说看，如果我可以许给你，作为补偿……”
　　“这不是补偿……我从来都不需要你的什么补偿。”曦璇将手按在竺洐的左胸上，垂眸道，“我要你许我一张白纸。”
　　“哈？”
　　“上面将写下我的一个愿望，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必须达成我的愿望。”
　　“好啊。”
　　“那么快就答应了啊？就不怕我要你命什么的？”
　　“难道叶二小姐不记得了，您曾说我的眼光很高的啊，如果你会许下这样的庸俗愿望，我怎么会看上你啊。”
　　“你！哪有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咦，难道你想说我的眼光不好吗？”
　　“……竺洐！！”
　　“在~”
　　“不许欺负我！”
　　“这算愿望吗？”
　　“……”
　　竺洐摸了摸气急败坏的曦璇的脑袋，眸里满是宠溺的笑。
　　璇儿，你这招真的是很高明啊。
　　我自然会尽力满足你的愿望。
　　但我希望……
　　那是我所能给予的。
　　永远都不想辜负你的每一片苦心。
　　然而今后的命运，又有谁能操控？
　　然，不管如何，
　　我都将是你独一无二的……
　　或许，
　　我们早已不需要那些皮囊来互识彼此。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