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冰翼蓝绚

33、第三十三章

　　“绝儿，答应师傅，无论如何都不要被卷入朝廷。”
　　…………
　　“毒，可以杀人，可以救人，自然也可以麻痹人。对于为师而言，正适合。”
　　…………
　　“紫辰华，豢冥止，你将是天璇门的继承人，也将是豢冥的主人。”
　　…………
　　师……傅……？

　　猛地撑起身子。
　　黑暗中，他的眸又变成了苍蓝色，如同森冷的域。
　　漪绝一手挡住那片光彩，额上满是虚汗。
　　“为何会突然忆起师傅说的话……？”
　　漪绝重新躺下，看着上空，喃喃道，“豢冥……以前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呢……”
　　豢冥曾是师傅的贴身武器，仙逝前却不在身边？
　　既是天璇门主的证明，究竟又为何会落入他人之手？
　　究竟会在哪……

　　帐外的星光不似前些日子的明亮，倒是朦胧。
　　守卫立于各帐外一动不动。
　　离营不远的一条小河自是潺潺而过，河面上倒映着一片荧光。
　　玉质般的手忽地握住一点荧尘，再缓缓松开。
　　“师兄，是萤火虫唉~~”
　　“嗯。”
　　浅浅一笑。
　　早知自己师妹的性子，贪玩，又爱惹麻烦。
　　曦影小跑到梓懿面前，摊开手心，小心翼翼，似是将珍藏的宝物给别人看。
　　“漂亮吧！”
　　曦影眨巴眨巴眼睛，满是期待，期待那些令自己心喜的赞美。
　　梓懿拿下飘落到曦影头上的树叶。
　　“曦影喜欢萤火虫？”
　　“呜……以前很少看见啦。”
　　梓懿抓住曦影的手，将她的手指一一搬开。
　　萤火虫乘着空隙飞回了河边。
　　曦影也不恼，侧过头，看着河上越来越多的荧光。
　　“果然还是在一起的时候好看。”
　　突然回过头看着依旧望着萤火虫的梓懿，甜甜一笑，一头钻入对方的怀里。
　　“师兄我冷~~”
　　“……那就回去吧。”
　　“不要。”
　　微微一用力，两人一同跌坐在了草地上。
　　她听到他微微叹了口气。
　　他听到她哧哧笑出了声。
　　“师兄，我今天看到不得了的一幕咯。”
　　“嗯？”
　　“晚词姐和师傅……那个咯~”
　　“……又胡扯。”
　　“真的真的，我看到师傅和晚词姐都脸红了哎~不信你问宴哥哥，他也看到啦。”
　　“……八卦。”
　　“晚词姐还说师兄你和师傅一样，不、懂、情、调。”
　　“……”
　　看到梓懿哑口无言的样子，曦影哈哈大笑起来。
　　梓懿却立刻捂住曦影的嘴，凑到她的耳边，“轻点，别打扰士兵们休息。”
　　温热的气绕在耳边。曦影的脸一红，不住点头。
　　换了几口气，曦影问道，“师兄，今日宋太傅与韩大夫来，不会仅是为了看宴哥哥的伤势吧？”
　　梓懿摇摇头，“不知，但应该没那么简单。”
　　曦影想起了之前的事，不满地撅起了小嘴，“我看也是！否则为何不让我们进去看看啊！十四皇子十五皇子都不让进。”
　　梓懿皱起眉，“但宋太傅却没有阻拦师傅和竺洐将军。”
　　“哎？师傅去看过宴哥哥了？不知情况如何呢。”
　　曦影依旧有些担心凝宴的伤势，但梓懿担心的却不是这些。
　　他对漪绝和晚词的医术毒术很有自信。
　　“师傅酉时曾离开过营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宋太傅便到了，并安排了两名士兵守在帐外，道‘闲杂人等勿进’，我本以为是指皇族外的人，谁知十四十五皇子也不让进。但过了一个时辰，却又撤走了那两个士兵。”
　　“师兄的意思是……”
　　“师傅如若知道‘闲杂人等勿进’是绝对不会硬闯的，但师傅并不知宋太傅的到来，所以毫无防备地便进去了。”
　　曦影回想了片刻，也渐觉不可思议。
　　“但竺洐将军能进入并不意外吧。”
　　“不，非常意外。”梓懿拾起地上的一片叶子，把玩起来，“赪旭帝是个很谨慎的人，竺洐将军虽得到他得宠幸，但依旧只是一个将军，不是内臣，若有命令只要一道圣旨便可，不需如此；而且，那是二皇子的营帐，而非议事主帐。”
　　“这……那师兄你觉得……”
　　“……怕是宋太傅的主张，想查证些什么。”
　　“那他有结果了吗？”
　　“哈哈哈哈，当然有了。”
　　梓懿和曦影均是一愣，齐齐回头，竟是宋太傅与韩大夫。
　　“宋太傅，韩大夫。”两人起身行礼。
　　“无需多礼。”韩大夫上前扶住两人，笑着摇了摇头。
　　宋太傅笑着走上前，站在梓懿面前，“哈哈，那梓懿认为老夫是在查证何事？”
　　“梓懿愚昧，不知。”
　　“哎……”韩大夫叹了口气，“太傅果真文韬武略，万事都瞒不过你呢。”
　　宋太傅笑而不语。
　　韩大夫看了看梓懿和曦影，不禁感叹，“不愧是少侠的徒弟……”
　　“啊？”曦影不解。
　　“韩大人，可心服口服？”
　　“自然，自然。”
　　“不过皇上是否能轻易原谅你，老夫便不知了啊。”宋太傅捋了捋胡子。
　　韩大夫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也想不到少侠会独闯皇宫啊……不过，虽然少侠万事都能预料到，但他也没有对皇室产生任何威胁啊，皇上怎能如此定罪……”
　　宋太傅又大笑了几声，道，“老夫没说皇上定他罪了啊。”
　　“？！”
　　“皇上只说想见见你背后的‘智囊’而已。”
　　“原是如此……但少侠一向厌恶皇室，要他面见皇上，怕是，难。”
　　“哈哈，已经见过了啊。”
　　“这……怎么……”
　　宋太傅看了梓懿和曦影一眼，道，“上次中秋佳节有幸见到江湖上的百毒之王在宴上弹奏一曲，师徒三人都是难得的人才，精彩绝伦啊。”
　　“太傅见笑。”
　　“不知此次，还能否在庆功宴上有幸听佳音？”
　　梓懿紧紧皱眉，不接话。
　　曦影看看梓懿，又瞅瞅太傅，有些为难。
　　韩大夫摇了摇头。
　　宋太傅笑道，“都说是孩子了，总会任性下的。”

　　****

　　竺洐的军队回到赪旭，都城的百姓都跑出了家门，排在两边。
　　“竺洐将军和二皇子殿下回来了？”
　　“是啊是啊，把阙熵的军队打跑了啊！”
　　“哈哈，有竺洐将军和二皇子在，我看啊阙熵也不敢怎样了！”
　　看到两边的百姓都春光满面的样子，凝宴也暂时忘记了心中的顾虑，对着两旁的百姓展开笑颜，引得一堆姑娘各个面红耳赤。
　　侧头，却发现竺洐依旧面无表情，似乎想着什么心事。
　　“怎么了，竺洐？”
　　“……”竺洐低下头，并不言。
　　前几日宋太傅和韩大夫的“大驾光临”让他有些“惊吓”，但这几日的赶路却让他突然回想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这次阙熵与赪旭的战役是溟幽挑起的。
　　其实心中早有了这个答案，但却一直不想相信。
　　如若真如溟幽右护法所言，那这次的战役很可能只是为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竺洐心中也有了底。
　　他是个很危险的人，似乎能一眼看出对方的身份。
　　但看他的样子，并不是要加入溟幽的样子。
　　“二皇子先回宫吧，末将还有些事。”说完，拉转马头，飞奔而去。
　　“哎？！”凝宴本想拦阻，却在速度上慢了一步。
　　看着对方离开，凝宴无辜地摇了摇头。
　　皇阿玛怪罪下来怎么办啊……

　　竺洐还记得两天前分开时，曦影曾说他们今日要去看她姐姐的。
　　那漪绝也肯定在那里。
　　到了叶家门口，竺洐下马，大步走向叶府大门。
　　不出所料，门口的两位守卫果真上前拦阻。
　　“这位……”看到竺洐的衣着，两个守卫也不敢乱说话。
　　“在下竺洐，让我进去。”
　　“这……请允许我先去通报……”
　　“哪有那么麻烦！”
　　二话不说直接踱步而入。
　　守卫本仍想上前阻拦，却被他一句话吼了回去……
　　“不想没饭吃的话就好好看门！”
　　两个守卫均是一愣，再回神已不见那个身影。
　　不过那句话听来……还真是万分熟悉啊……

　　没走多久便看到了一个凉亭，里边的两人似乎在喝茶聊天。
　　竺洐一眼便认出了他们。
　　“尧梓懿，叶曦影。”突然发现曦影姓叶……
　　不会是夕颜娘娘的妹妹吧……
　　两人齐齐回头，女子显然被吓到了。
　　看到竺洐后曦影吁了口气，心中暗道“还以为师傅又生气了呢”，但瞥见竺洐严肃的神情，曦影也不敢开口，怕自己又说错话……
　　梓懿起身向竺洐行礼，“竺洐将军怎会在此？”
　　“我怎会在此不重要。我问你们，漪绝呢？”
　　“竺洐将军找师傅做什么？”曦影不解。
　　竺洐的语气依旧有些强硬，“与你们无关。他人呢，我有事问他。”
　　曦影无辜地睁大眼，道，“可是师傅在给姐姐把脉呢。”
　　皇宫里那么多太医干嘛不请，还特地跑来这里，让漪绝替她看病？七皇子还那么放任？
　　竺洐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凉亭对面的门徐徐而开。
　　一男一女两个素影从房中走出。
　　“听说有人找？”漪绝懒懒地撑着门框。
　　“我有事要……”
　　一个转身，两人一愣。
　　睁大的美眸中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竺洐连忙侧过低头，耳根烧了起来。
　　曦璇……叶曦璇。
　　竺洐现在想立刻逃掉，不，最好能把这段时光全部抹掉，自己情愿现在在皇宫中与凝宴一同向赪旭帝汇报战况……
　　果然是健忘啊……
　　“曦璇曦璇”这样叫惯了竟是忘记了她的叶氏，更是忘记了，她叶家二小姐的身份。
　　他可以抛弃曾经的一切，但他不愿她也如此。所以三年前选择了独自离开。
　　竺洐一直没有开口，久久地没有开口。
　　漪绝挑了挑眉，“看来不是找我，而是来找叶二小姐的吧。”
　　曦璇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了，就像三年前隔着雨幕望着他离开一样……
　　“逍……”
　　竺洐身体一颤，立刻转身走开。
　　曦璇立马跟了上去。
　　“刚才……二姐是说‘逍’吗……不会竺洐将军……竺洐将军就是……”曦影一脸惊讶。
　　“咳咳……”漪绝已走到两人身边，很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我什么都没说……”。
　　梓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中也漾起一种苦涩。
　　“哎，我也只能做到这里了。”漪绝给自己倒了杯茶。
　　“师傅知道竺洐将军会来找你？”
　　“……”漪绝幽幽一笑，抿了口茶试了下温度。
　　“对了，师傅，宋太傅说你一定会去参加庆功宴的……”
　　“嗤——”
　　梓懿和曦影看到漪绝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哼，那个老狐狸很有自信嘛……”
　　“师傅……”
　　“既然他那么邀请了当然要给他面子了。怕他？”
　　梓懿和曦影默默扶额。
　　果然如太傅所说，孩子都是会任性的啊……

　　“逍，站住……逍！”
　　竺洐顿住了脚步。
　　这一路走来，曦璇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追着自己，不停地叫着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名字。
　　曦璇见竺洐停了下来，便也停下脚步。
　　“逍……”
　　“叶二小姐可能是认错了，在下竺洐。”
　　“竺洐……穿竹独行……”
　　这是第几个人能够这样解释这个名字？
　　第一个是七皇子凝烨。当时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有时候放弃了一切并不是什么坏事。不过独行总是有些寂寞的，就不知你是否真的有耐性了。”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毕竟只是一个名字，又有谁会深究？
　　但今日，听到第二个人能那么快解释出这个名字时，他却无法高兴起来。
　　他一点都不希望，被她那么快地看穿。
　　他把自己掩饰的很好，但在她面前却变得如此得不堪一击。
　　竺洐觉得他现在全身都在颤抖。
　　静默许久，他听见身后的人向自己走来，脚步很轻，很柔……
　　一双玉臂从后面抱住了自己。
　　“逍……逍……一定是你，我怎么会认错。”
　　如果不是，又为何如此狼狈，如此想逃？
　　竺洐缓缓抬起手搭在曦璇环抱住自己的臂上，温柔又不失力道地拿下。
　　“我不是。”竺洐转过身，黑色的瞳变回了以往的深渊，寒冷，无边,“今日本想来找漪绝公子谈些政事，不知他要给叶二小姐看病，多加打扰，实是有些无礼了。下次拜访一定送上赔礼。”
　　施展轻功，跳上围墙，然后消失。
　　曦璇并没有上前追，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矫捷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逍……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我会一直等你。
　　一直，等你。
　　时光流逝，光阴是否还在？
　　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一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