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回 枕侧空且冷(四)
擒月谷 ...
-
擒月谷,玥苑。
擒月楼地处南疆,即便是寒冬腊月也温暖如春,草木生长极是茂盛,玥苑少有人住,笑儒平更不许下人随便进入,园子久不打理,几乎成了花草恣意生长的乐园。
男人修剪得极是仔细,时而仰首剪枝,时而俯身松土,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草木枝,似乎整个世界就只有这浓郁的绿色,纯净如新。
笑儒平就站在苑门口静静地看着,也不忍心打扰,光影迷离,斑驳似碎,洒在不停修剪花草的那人身上,宛然回到许久以前,回到有他和他的日子。
昔时年少不知愁,怨煞东风,却醉东风……
“谷主。”
身后一阵脚步声近,笑儒平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止住他。
“什么事?”
成月俯身施礼,“谷主,螳螂已出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日前,笑儒平广发“聚义帖”召集武林人士,要在三月初三平州凤凰山召开“擒魔会”。笑儒平自比黄雀,也早知萧红楼必定单刀赴会。
眉峰一挑,笑儒平目光温柔,“然后?”
“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笑儒平还盯着花圃里剪枝的人影,总是温婉的眸子蓦然一凛,眼角却还是笑的,“那,我嘱你散的什么消息?”
“呃……”什么消息?就是你让我出去散发的消息啊!
成月为人耿直憨厚,被问得傻了一下,顺着笑儒平的目光看向无名,回想起自家谷主平日对这男人的种种作为,似懂非懂地嗫嚅道:
“就是……在江湖上,散播萧红楼已经启程赶往凤凰山的消息。”
“还有呢?”
“还有,”成月挠挠头,说得利落许多,“武林盟主的位子已经空了二十多年了,正道门派要么没有名宿的人物,要么像少林主持那样谦虚推脱,如今有了这个萧大魔头,那就是谁除掉这个魔头,谁就是新的武林盟主了!”
“嗯,”笑儒平依旧背对着成月,痴痴地望着玥苑里那人在地上投下的影子,“消息是散出去了,可那些帮主门主又不是傻子,空口这么一说,他们怎么能信?”
“嘿?”成月刚找着应对自如的感觉,这下却又被问傻了,“那个……不是楼主说‘三人成虎’,还说……”
笑儒平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住,又深深地望了苑中人一眼,转身离开。
成月呆了一下,急忙跟上去。
苑门口的两人走了许久,无名才从树丛间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任凭手中的铁剪掉在地上。
看着微微有些发抖的手,无名苦笑了一下——吃了散功散的身体真是不行,竟然连一把铁剪子都拿不住……
今天是正月初七,萧红楼还在辟谷期。单身上路,此行必定凶险万分。
如果他死了,如果他……
想到那如浴火红莲一般的人,无名一向没有表情的脸蓦然动容,脸上的疤痕随着肌肉的抽搐扭曲了一下。
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无名握紧拳头,脸上深刻的线条平复下来,只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暗流如潮。
擒月谷璇苑,议事厅。
首位空,下首坐了四人,三男一女。
锦衣青年见无人说话,龇牙一笑,“我说,这擒月谷也欺人太甚了,请咱们进谷要搜身蒙面,这进了厅,又连个人影儿也不见。我们这些小辈儿也就罢了,吴老您可是青城派的掌门,难道这就是擒月谷的待客之道?”
青城派掌门吴玫瞪了他一眼,却只用鼻子哼了一声。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却打量着他,微启朱唇道:“你破冰崖若是能带头挑个大旗,也能拿咱们这些无名小卒开涮。”巧笑着转头看向身边的黑面男子,“你说呢?霸刀门的贺商大公子?”
贺商抱着肩膀坐着,瞥了她一眼,却不说话。
“胡姑娘过谦了。谁不知道玉峰山庄堪为武林楷模,怎么能说是‘无名小卒’呢?”
“还不是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胡婧兰冷冷一笑,捏紧了一双玉拳,“可笑我现在要报杀父之仇,也要借助他人之力!”
徵千秋是破冰崖崖主徵龙翔之子,胡婧兰是玉峰庄庄主胡璿的独生女儿,贺商是霸刀门门主贺霸天的长子,而青城派掌门吴玫,只因泻玉楼一役伤了无怖公子,独子吴思可就被掳进红衣楼,半月时间音讯全无!
想到此处,吴老头更是怨愤,几乎生生咬碎一口钢牙!
正自踌躇,厅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四人齐齐望去,只见一灰一紫两青年男子缓缓步入。
灰衣男子一身儒生打扮,栗色的长发被一根丝带松松束着,清俊的面容噙着温柔舒缓的微笑,笑如春风。
“吴掌门,贺公子,徵崖主,胡庄主,” 笑儒平正色施礼,“在下被琐事牵绊,怠慢了各位,还望海涵。”
四人皆是一怔,或惊异于他儒雅的书生气质,或感慨他的谦和守礼,不一而足。
“呵,笑谷主客气了。” 吴玫是长辈,自然第一个回话。
笑儒平在众人惊愕之时已走到正首位坐下,微笑看着四人。
“笑谷主,” 一直没出声的贺商没等他说完就站起来,拱手抱拳道,“江湖上的传闻我也有所耳闻,我想问问,那是不是笑谷主下令散播的消息?”
笑儒平点头,“是。”
贺商皱眉,“说好让我们四家亲手杀了那个魔头,怎么现在却又反悔了?”
“就是就是,”徵千秋摇着扇子,不住上下打量坐在首位的儒袍青年,笑眯眯道,“若是被那些乌合之众给杀了,我们还报什么仇?”
笑儒平自然瞥见徵千秋的眼色,心里厌恶,面上笑容却一分不减,“听我慢慢说明。”
吴玫皱眉道,“笑谷主早有打算?”
“这是自然,”笑儒平点头,“其一,正道门派各自为政已久,力难统一,最后只能落得雷声大雨点小、半途而废的结果。将此消息散播出去,各门派便是为了本门的利益,也要争取一二,求个戮力同心。”
“其二嘛,”笑儒平停了一下,含笑看着四人,“萧红楼多年暗地里苦心经营,势广力大、根深蒂固,单凭我们几人之力,想一举击破,难比登天……”微一皱眉,沉声道,“此前我带领江湖义士夜袭泻玉楼,面上看起来是大获全胜,其实,根本没有触及摘星楼的根本,这一点,吴掌门想必很清楚。”
吴玫点点头,沉吟不语。
笑儒平略抬高声音,“所以我散出这个消息,就是想让江湖各大门派自发联合,慢慢耗尽萧红楼的力量,”眼光凛冽,声音却愈加温和,“我们若想报仇,也就手到擒来了。”
“笑谷主深谋远虑,我贺商佩服,” 贺商又一抱拳,“可是萧红楼又不是傻子,怎能无缘由就只身犯险?”
徵千秋笑得不屑,“他提前了一个多月就上路,怕不是准备走一路就收罗一路的美人吧!”盯着笑儒平瞧,“我听说他喜好男色,不如咱们就来个美人计,找两个美男子对付他得了!”
对着那下流的嘴脸,笑儒平笑容不改,“贺兄考虑的是,这一点在下也想过,已经派人暗中探查,定然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事情已商讨得差不多,四人脸色都不像先前那样难看,胡婧兰低眉沉吟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款款问道:
“我们四位乃至江湖上的众人都与萧红楼有仇怨,想寻他报仇也是自然,那么,笑谷主和他……”
笑儒平没想到她有此一问,微微顿了一下。
“就是就是,笑谷主年轻有为才貌双全” 徵千秋特意在后四字上加重了读音,“莫非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节?”
笑儒平暗止住成月把剑的动作,笑容愈加温婉,“萧红楼行事邪魅,杀人如麻。在下身为武林正道,自然要得而诛之,崖主……以为如何?”
徵千秋一愣,用扇子掩着嘴咳了两声,“是是,笑谷主深明大义,小弟佩服,佩服……”
“各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 笑儒平站起身,“今夜在下安排了夜宴,客房也安排妥当,还请各位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