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章 ...
-
嘉儿一人踏着竹板走进雨帘竹阁，便是这座屋子让他娘三年未曾一笑，让他娘心甘情愿抛下他。露台上的雨唰唰的下着，只是雨帘再美，也不会及娘的万分之一。嘉儿伸出手去，大粒的水珠打在他的手心上，凉而有些微疼，他想起年前下雨，他和娘撑着雨伞走在城外的石板路上，街上湿了的石板沾湿了她的裙边。北方少雨，他到那时还是那么喜欢下雨。想着想着，他便不由自主的走进露台站在雨里，就仿佛娘还会给他撑伞一样。
徐侑如把欧阳少恭叫到半山腰，这山谷中倒是别有洞天。半山腰上还有一块平地。
黄衫女子心不在焉的转着短剑，看着平静的夜空道，“听说是先生劝姐姐去的吗？”
欧阳少恭点头，“的确是我。”
徐侑如抬眼看他，“先生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
欧阳少恭自寻了一地坐下来，折腾了一天他真有些吃不消，“姑娘想知道？”。徐侑如放下短剑坐在他旁边笑着看他。她少了那份心愿不得的戾气，几分示弱和凄凉的神色倒是更能让她显出她的美来。孪生姐妹，徐侑湘不输转水宝珠，她也是清秀而又带着几分娇美。
欧阳少恭自行摇摇头，“是如何，不是又如何？终归结果如此。前因已种下，无心有心，所得结果都不会再改变。即便是无心，但往后种种，又岂是逃得过的。”
徐侑如看得出欧阳少恭乃有感而发，只是此刻她也无心再去深究，“相濡以沫。”
欧阳少恭不解，但转头就明白了。徐侑湘，徐侑如，这是这两姐妹的名字。
“我当初嫌徐侑濡不好听，就按着谐音把濡改成了如。”徐侑如忆起往事，自顾自在嘴角添上几摸笑意，“爹和娘一辈子相濡以沫，最后死在了一起，当时我和姐姐才14岁。我们从那时起就结伴闯江湖，从未分开过。后来我爱上机关术数，姐姐也便拼尽全力来替我争取机会。后来我们想造这竹阁，她就亲自帮我砍竹子，我却从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这间竹屋你别看不大，但全是这十年来我和她从全国找来的材料。引水的东西要的精细，只有军队里才有，她便一人独闯军营，差点被砍头。不过她也是这般才遇见祖大哥的。”
“……后来造屋子的钱不够，她又嫁进祖家替我筹资。这屋子是我的心血，而我则是她的心血。”
欧阳少恭想起当年他和巽芳亦是在衡山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只为找一截纯阳木，而今，他们都一样，永永远远的只剩一个人了。只是——
“……姑娘若是觉得祖夫人因我而死，又何需与我说这么许多。”
徐侑如笑着摇摇头，“实话说，方才我还有些怪先生，但此刻也不怪了。先生说的对，成心的如何，无意的又如何，成心无意，姐姐都不能再回来。先生不谋祖家财，不要我身外物，先生成心有意，又与我何干。况且先生又没用刀逼姐姐选，不过一句话而已，有没有这句话，姐姐最终都会这么选吧。若是如此，何不由他去。”
“你……不怪我？”欧阳少恭有些震动，她竟然真的能不去责怪他一言之祸。
徐侑如苦笑着摇摇头，若有所思，“姐姐她……算了，想来先生也不愿听。”
欧阳少恭召出九霄环佩琴，“人情乃世间最美之物，姑娘若是愿说，在下定然愿听。”
江存淅转来转去没找着欧阳少恭，反而发现嘉儿不见了，赶紧通知尹千觞。两人最后从竹阁中将他抱出来的时候，人竟然已经发烧了。江存淅赶紧去药箱里拿药煎熬，尹千觞则找个地方升起一堆火。
嘉儿迷迷糊糊的说着娘别走，尹千觞想起自尽于洞中的祖夫人，又看看高烧的嘉儿，再想想现在不知所踪的欧阳少恭，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江存淅抬着一碗药过来，让尹千觞喂嘉儿喝了，尹千觞皱起眉头，“你别又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孩子可没少恭那么耐折腾。”
江存淅白他一眼，“你以为我是谁？小爷我三百年的道行，怎么会连个小孩儿淋雨病了用什么药都不知道。”
尹千觞不屑，“得了吧你，三百年道行还时时要个跑江湖的救的仙只怕全天下就你一个，我都不好意思提，你还好意思说。”
江存淅摆摆手，“去去去，小爷我这叫专心致志，醉心医道，谁都跟你一样从早喝到晚，迟早醉死。”
尹千觞喂完药把嘉儿放到一旁，“嗨，你这话说的就跟你不喝一样，啧啧，江大夫，你老还真是洁身自好的典范。”
江存淅懒得理他，“我可告诉你，不仅你小情人不在，连徐姑娘都不在了。当心她一个想不通找你家欧阳大夫寻仇去，到时候若是要再灌几碗千光海棠又灌疯了，你倒别怪我。”
尹千觞一听有些着急，捏个诀召出只符鸟准备找人，却听得琴声传来，才不由得放松些。可心里另一个地方又不舒服起来了，欧阳少恭很少给人弹琴，过去十年他们走的最近，他听琴的次数却依旧是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啧啧啧，千觞啊，我就说你可不能对他太心软，你看看，你看看，麻烦来了吧。”
山谷开阔，琴声扬于其间，嘉儿渐渐安定下去睡过去了。琴声合着风吹竹动，别有一番滋味。
“千觞啊，这曲忆故人，到底是谁在忆故人啊？”
尹千觞叹口气，“少恭要忆的定是巽芳，徐姑娘要忆的多半是她姐姐。”
“你还真答啊。”江存淅摇摇头，“孺子不可教也。巽芳姑娘如此柔弱，在他走错路时尚不惜与虎谋皮，为救他一救，怎的到了你却是这般纵容他，只怕巽芳姑娘这魂散了也散的遗恨万年。”
“你……”，尹千觞有些恼了，可江存淅说的却是事实，“你究竟套了晴雪多少话？！”
江存淅知道他有心转话题，却也就由着他，因为尹千觞此刻若是反问他，到底如何才算对的，他也不知道，“我说过了，晴雪姑娘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再加上你的，我怕知道的比她也多个那么一星半点的。”
二人不再说话，坐在火堆旁各自想事。尹千觞思索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欧阳少恭是对是错，他现下可真是分不清了。
这边嘉儿烧的迷糊，那边却开始琴箫合奏阳关三叠，什么都颠倒了。
一曲毕，徐侑如收起竹萧，道，“多谢先生一曲送别。只是我有意将雨帘竹阁赠予先生，不知先生可会收下？”
欧阳少恭也停手，却是有些疑惑，“姑娘与令姐倾尽十年青春才终于建成雨帘竹阁，为何突然又要赠予我？”
徐侑如看着满天繁星，“我热衷机关数术，知万事皆是过眼烟云。竹阁已成，我和姐姐心愿已了，我要走了，这竹阁与其闲置，不如赠予先生。”
欧阳少恭摇摇头，“未想姑娘尚且年轻，却如此放得下。若是如此，姑娘赠予嘉儿便可，这也是他娘的一番心血。”
徐侑如道，“赠予先生，自是因为我喜欢先生，但我却不愿待在先生身边。”欧阳少恭吃惊的抬头看着她。巽芳之后，再无人与他真心实意说过此话，但怎的后半句却又是这样的。
徐侑如不待欧阳少恭回答便自行起身，“侑如看先生心结颇重，有几句话还望先生能留在耳边半刻。先生说我放得下，我也不知如何为放得下，侑如只知道，不论是喜是悲，最后都会过去，渺渺尘世，未尝有不消散的。侑如知先生定是饱尝世间冷暖，但还是劝先生，是喜是悲都请勿多加留恋，空留憾恨不得解。”
徐侑如最后看了一眼这谷中的竹林竹阁，看到尹千觞三人的篝火时不觉抿嘴一笑，施法离开，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雨帘竹阁里雨声潇潇。
欧阳少恭久经世事，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的。
我喜欢先生，但我却不愿待在先生身边。
他默然，巽芳倾尽半生寻他，而徐侑如却是未至先走。
这一切到底是如何来，如何去，他现下也当真糊涂了。
欧阳少恭独自踏进雨帘竹阁，露台雨潇潇，水把一身衣服都打湿了，他拿捏着琴弦，却始终捏不准何处下指，只得独自闭眼坐在雨中。一会儿却听有人在他耳边叫他，声音甚是熟悉。
“少恭，你淋了这么久的雨，可曾想清楚了。”
他睁开眼，那幻境中的男子竟满脸笑意的坐在他对面，一身衣衫亦是被雨淋湿。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