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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临榣山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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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么被东华请了出去。
我很无聊是不假,可是我想与他多处一会儿也是真心实意。他如今这般赶我,于他可能真是为我着想,于我却着实无法兴高采烈承他的好意。
我站在云端,望着下一重天上的几座宫殿,在云蒸霞蔚间带上圣洁飘渺的味道。第一回见东华的时候,我在他紫府一住五十多年,他也没有下过逐客令,让我很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这一回态度变了这么多,莫不是因为他太忙了?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禁怨恨起天尊将那么麻烦的事塞给了东华。可我又能奈天尊如何呢?
我坐在云头发了会儿呆,摸了摸发间别着的琪花花枝,觉得还是赚到了一些,心里稍稍平衡了一点。然后我听到几位小仙姑在闲磕牙。
“听说昨天玉帝居然主动去了瑶池呢。”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看见了。”
“诶?真稀奇,玉帝可是从没有主动找王母娘娘吵过架的。”
“谁跟你说玉帝是过去吵架的?我听说啊,玉帝呆呆地盯着瑶池边上刚生出来的那瑶草,一看就是一整天。”声音又压低了些,“你们知道的吧,几年前玉帝飞升的时候,天宫不是来过两个女子么。听说其中一个叫瑶华的,温柔婉转很得玉帝的心。可这女子用情太深,回去之后日日以泪洗面,郁郁而终,遗恨便化作了瑶草。”
“哎呀,你是说那瑶草是那女子化的?!”
“嘘!小声点儿,这事要是被王母娘娘知道,不知道又会怎般天翻地覆。”
“嗯,我知道我知道。”声音唯唯诺诺。
厚哦……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那对姐妹的样子我还记得,那个瑶华的确生得美,给人弱质纤纤的感觉。那瑶草应该是她的精魂所化,看来她的父族神血比较浓厚。
我闭眼探了探,得知她是天南氏族首领神农的女儿。这个神农氏,我前两年还听天上的神君们提起过,好像是位贤明仁爱的君王,注重发展农业,致力于植物学的研究,声名直迫伏羲。
既然我也是大地之母,还是应该多关心关心我的子民。我从云端站起来,捏了个快行的诀,往下方直行而去。隐约感觉到上方那几个仙女慌张地捂住嘴,跑到被我搅乱的云头张望着。
在见到神农之前,我一直以为,伏羲那样子就算是大地子民的智慧上限了。可这神农氏让我大吃一惊。他发明了耕犁的工具耒耜,推广五谷的种植,让那天南之地在数年间便富足充裕了很多。他制作出陶器用来蒸煮食物和储水酿酒,他还研究出将桑麻加工织出衣物的方法,代替了人类一直以来穿着的兽皮衣服。
他是一个多么有创造力的天才啊!如果他是一位神灵的话,那一定比这天地间任何一位神都有建树。
同是天才,神农与伏羲的个性很不一样。伏羲是那种一看就很精明的人,他总是聚着眉头思考;一旦某件事成功地做好,他的身上就散发出耀眼的王者光芒。神农性格低调温和,他总是低头做事,看上去板正沉默,但是他总是能为他的人民带来真正的福泽。他对待民众仁慈博爱,即使不是本部落的人,也倾囊相授。他教育自己的臣民,正直、勤勉、无私、有德。
他的魅力短期内不太能发现,时间久了就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带着温暖博大的气息。对于这样的人,我从心底折服。我觉得自己那些小把戏都不适合拿到他面前,所以我没有现身打扰他,第一次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一个人,一看五十多年。
我存在于天地数万年间,一直心不在焉地活着,无论什么事都觉得此亦可彼亦可。神农是第一个让我认真思考生命和道义的人,他的言行教义让人沉静,连我也生出一种安定感。
正是因为对神农一直保持着这些看法,所以当那一天如五十多年间任何一天别无二致地进行时,当神农正农桑天地突然欢歌一片时,当神农一反常态地从田间抬头,立而叹曰“有神处于世”时,在那个时候,隐了身形飘在空中的我,毫无准备地“扑哧”笑出声来。
神农惊讶地仰头看上方的天空,当然他看不见我。他很快走到田埂,对着我的方向,磕了个头。我捂住嘴巴,使劲儿闷笑。
天地欢歌未止。
正如前文所言,神农一直是那副板正严谨的个性,此番他却装神弄鬼、未得谓得地由这天地的欢歌推断有神诞生在世间,这不严肃且缺乏逻辑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反差萌,着实可爱得紧。
我笑了好一会儿才歇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极惊悚的事。
这、这、这……这歌不是我的自信之作、数万年间偶尔拿来得瑟的那曲乐风么?!
我这五十来年一直以不同的思维方式生活着,对外物的感觉居然淡化到了这种程度,惊悚太惊悚。
这乐风我一直是哼出来的,听着十分地绵长悠远。而此时在天地间回响着的,却是唱出来的,带着纯粹的欢快之意,确是“有神处于世”的感觉,只是词儿听不懂。
我稳了稳心神。
不可能是神。即使是我这个糊涂神仙,也晓得混沌之气化为神灵的年代已过去很长时间了。现在的神仙,都是从三界十方四生六道里修道飞升的,谈不上诞生什么的。
可的确事有蹊跷。我决定去查探清楚。
我循着歌声的方向,一路飞过了高山峻岭丘陵平原大河深谷,越过了西北海,直飞到了那榣山。
我停下来,深呼一口气。
山上有一处宫殿,鸾凤环绕起舞。歌,已经歇了。
我御着风慢慢靠近,鸾凤叫了两声,让开一条道。我徐徐靠近门庭,稳稳落到地上。
我朝屋内走去。到了正堂,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后堂走了出来。
我定睛一看,前面的那一位居然是前些年在天宫有过一面之缘的祝融神君!后面的看气泽应该是一位小仙君。
这个竟是祝融的府地么?莫不是他还是神民时候住的地方?我惊疑地眨了眨眼。
祝融见到我,眼中一片惊奇的颜色:“女娲娘娘?您怎么在此?”
“这是你的府地?”我问。
“哦,不是。这是我之前为犬子准备的,他前日刚出生。”
我心中“咚咚”响了两下:真的有孩子出生啊……
祝融招了个手,后面那位小仙君走到我面前,我堪堪发现,那孩子正在他怀里安睡着。
他的睡颜好可爱,我面上染了一片柔和之色。那小仙君大约看出来我的喜爱之情,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渡到我手中。
祝融走到近前来,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把琴。
“这孩子出生时天地欢歌,想必您也是听到了歌声才过来的吧。”他把那琴呈到我面前,“他出生时,怀中还抱着这把琴。”
我抬眼看祝融,没有说笑的脸色。再低头看怀中抱着的那孩子,又发现了一件要事。今天真是,只有更惊讶,没有最惊讶。
这孩子的魂魄不完整,我闭眼探了探:少了一魂一魄。
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什么,我转眼看那琴:果然,这孩子缺的那一魂一魄寄在那把琴上。
我微微皱眉。那琴恐怕是神物,与这孩子共一个灵魂。只是……这样的话,这孩子恐怕一生都会体弱多病,也难活得长久。
明明美好如斯。
我这厢心里发闷,怀里的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对上我的眼睛,他轻轻地、安静地笑了。那是抚慰的笑容我绝没看错,像是跟我说:别担心。
这、这、这!我发誓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出生不到三天的孩子会这样微笑!他们会咯咯地笑,幸福地笑,满足地笑,但是他们绝对不知道怎么微笑!
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神奇的事,这比我见到那玉树琪花时更让人震惊千百倍。
我伸出手指靠近他的脸蛋,想摸摸他。他抬起一只小手抓住我的两根手指,看着我静静微笑。
我心里狠狠地动了一大动。这孩子太窝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