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41、颛顼乱 一

　　完成了蚩尤的嘱托，我离开不老山，继续在大地上任意游走，就这样过了些年月。我之前说的要去黄帝部落，目前看来也没有很好地成行，只曾数次从轩辕的大本营上缓缓飘过。也不是特别说有什么缘由，只是飞在空中看着的时候，心里很漠然觉得没意思。
　　切断了同神农的联系，长琴也彻底消失，我对时间的意识回复模糊。看着人类生活得愈发多姿，我却没办法如往常般笑得欣然，心里彷徨着一些不相干的念头。就是这些不相干的念头，我也没能辨得仔细，懒得去琢磨，一想就累。再一个恍然，我发觉自己有点嗜睡了。
　　哦……这期间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那一阵子，我心中环绕了一个旋律，渐渐地明晰至每一个音节。我坐在高枝上，掏出之前东华为我琢的那支玉笙，试着吹出声音。在我终于能磕磕绊绊吹出整个曲子的时候，天和地开始狠狠地震动。我刚出生的时候，天地形成已有些年月，但地动火山仍是不断，我习以为常。此时的震动却比那时候的地动火山剧烈得多。将玉笙收入袖中，我轻轻蹬了一下树干飞到空中，闭上眼集中神识去感受，发现天宫与大地正离得越来越远。我愣了一瞬，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寻找原因。还没等我真正发现什么不妥，震动已然停止，天地就此相去遥遥。
　　这其实没什么。我有点困，找了一棵树，钻进树冠里睡觉去了。睡醒了，继续游荡——这才是我数万年的常态。虽说现在睡得多了点。
　　一日，我飞经常羊山，听到重重的破风之音，就那么低头瞟了一眼山上：是一个人在舞动着巨大的斧头。我转回头打算继续飞，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又飞落到常羊山上，朝着那个人走过去。走到近前看清楚了，我头皮轻微地麻了一下。
　　那人没有头颅，那人是刑天。
　　他感觉到了我，一个劲利的转身，斧头就朝我劈过来，招式中尽是壮烈悲愤。我赶紧拉开距离，飞得高高的。失去了目标，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舞动斧头，好像永远不会累一般。那身影孤独而盲目。
　　我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觉得呼吸困难。我默默看了他三天，想到不远处便是轩辕的大本营，就朝那里飞过去，打算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我，刑天这个样子与轩辕脱不了干系。我就这么披着一头深夜的露水，来到了轩辕的住处外。一些混乱诡异的声音传出来，我烦躁地皱眉，推门而入。从外间拨帘踏进内室，然后我的眉角生硬地跳了两下。
　　内室很大，床也很大。床在我正前方，上面交横着乱七八糟的躯体。我转眼往左看，地上立着几十个披着单衣的女人。再往右看，床头不远不近处站在一个人，那人是这个房间里除我之外唯一一个衣着整齐的人。
　　在我转头往右时，那人正好也侧过头来看我。“母神大人！”开口的同时畏惧地退了两步。
　　我诧异了一下，想到了先前听过的传闻。“素女？”
　　素女此番终于反应过来，脸上尽是防备和不高兴：“女娲，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态度让我烦躁的心情增了一分，正想着要不要认真给她个教训，那乱七八糟的床上坐起了一个人，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即使裸着身体，他身上的霸道之气也不减分毫。只是那看清我模样后瞬间深沉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我眉头皱得愈发紧，这轩辕小鬼实在太没分寸！
　　他眉眼一转，抬了下手，床上躺着的好几个女人马上下床，穿衣，退到一边。素女转头看他，取了他的衣服走到床边。他的双脚踏到地上，眼见着就要站起来。最后一刻，我还是没忍住，转身快步走出房间，飞进黑沉沉的夜空。
　　素女还在轩辕身边——那，那长琴会不会也在？素女喜欢长琴却与轩辕行男女之事，这……算了算了，待天明后直接找她问问吧，还有刑天的事。
　　我在轩辕氏族的部落上空飞着，想到可能会碰见长琴，心里很忐忑，身体也僵硬。一直飞到了一棵茂盛的大树，靠坐到树干上，心才稍微平静了些，又觉得有些失落。我发了会儿呆，摆摆脚，觉得困了便侧躺在枝桠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日中之后，我坐起身摇摇头，找了处泉水洗了脸，再次往轩辕的住处飞了过去。素女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间的石桌旁，正望着我来的方向。见到我，她似乎咬了下牙，又站起来弯着嘴角笑了笑。
　　我敛了下衣袖，轻轻落在她对面。“素女，我有事要问你。”
　　她嘲讽地轻笑：“如果我不回答，您是不是就要动用武力？”
　　素女的这个态度，我不是第一次见，心中却依然一团迷糊。她原本那么温柔婉转，怎么突然变成恶女了呢？人心委实难解。我说：“你的建议不错。”
　　她神色并无慌张，微笑着说：“逗您的罢了，我又怎么会违抗您。您随我来，有什么疑问您尽管提，素女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说着就向院外走去，我跟着她，来到另外一处房间，在紫檀圆桌前坐下。她掩上门，走到我面前站着，微笑地看我。“您要问什么？”
　　我看她一眼，不急着说话，却将房间打量一遍。这屋子也太封闭了一点吧，连扇窗户都没有。要不是眼前桌上摆着一盏灯，还不知道有多暗。大白天的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唔……这燃着的灯，好像有些古怪哦。没有任何味道，火焰也常见，就是觉得怪。我瞥了一眼素女，呵呵，难不成想对我下套？神民的东西能对我起什么作用，真是单纯。
　　我拢了拢袖口，清闲地笑着让她也坐下，然后才问：“前几日经过常羊山，看到一无首之人，执干戚而舞，却是炎帝部下刑天。这是怎么回事？”
　　素女微愣：“您要问的是这个？”她顿了顿，复笑道，“十五年前，刑天独自一人杀入部落，说是要取黄帝首级。可笑不自量，主君砍了他的头颅，劈开常羊山，他的头便滚了进去。山体合而为一，至此之后，他就一直那个样子在山上乱砍乱劈。”
　　我压抑着一口气，闭眼默了默。刑天太冲动，竟单枪匹马做这种事，可以想象他怒火攻心，才遭人暗算，很不甘心吧。

　　素女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视，我看着觉得有些难过，当初那美好的人儿是怎么了。“素女啊，太子长琴阁下在这里么？”
　　她直直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呵呵笑出声：“你果然是那么想的，直到现在还是那么想。长琴君真是可怜。”
　　我皱起眉头：“长琴他不在你身边？”
　　“他怎么会在我这里？他那么温和的一个人，却差点杀了我，又怎么可能在我身边。这天下间也只有你会这么想，女娲。您真是可爱，我的母神大人。”
　　我站起身，一手扣着她的肩膀，将她拎到面前。“素女你太不像话了，需要我教教你面对始祖母神的正确礼仪吗？”
　　我摆出高贵的女神架子，素女却并不害怕，依然微笑着说：“到头来您只在意这些礼数，却不问长琴君的去向。呵呵……我早就说他不自量力，他偏偏不信，瞧吧瞧吧，这就是他所期待的结果。”
　　说我不在意长琴？这是从何说起，我活这么久最在意过的一个人就是他才对。素女知道我什么，就得出这个结论，真让人无奈。“我自是心中爱着他，才有对你的那么一问。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他既不在你这里，我也不与你多说了。日后若再见到我，注意你的态度，不要让我生气。”
　　我收回抓着她的手，转身打算离开。
　　“您这是要去哪里？”她在我身后问。
　　“大地子民的争斗我一向不理，但轩辕此举也过分了些，我自然要找他要回刑天的头颅。”
　　一个人瞬间出现在我身后，环住我，嘴唇凑到我耳边：“孤就在这里，不必找了。”
　　我心上一凛，瞬间挣开他的手，转身沉声道：“放肆！”
　　再一看，是轩辕。我真的火了，旋了个手势掷出风刃，直击他的胸口，却惊讶地发现那风刃的漩涡熄灭在我的指尖。心里一突，恍然发现元神竟然被一股气泽缠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