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40、长琴编 下

　　她是乾坤灵气孕育的神灵，是大地子民的母神。她哪儿热闹爱往哪儿钻，却真真无欲无求。在漫长时光流逝之后，她可能沉寂却不会消亡。我不会承认我也是她子民中的一员，但却无法否认我和所有大地子民一样：贪心不足，生命有限。
　　翌日，素女奔至我面前，哭得悲伤。与她相处的一年间，我没能察觉到她对我抱持的想法，此番看着她哭泣，我不禁有些歉疚。素女说我不自量力最后一定会含恨而终；在母神女娲的无尽生命中，我最多也只能守她数百年，那时间对于她来说有如恒河一粒沙；更勿论在她浩淼的经历中，我可能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其实，我心中很清楚这些，并对那种无力感习以为常。
　　素女离开榣山之后，府内只剩下我，青鸾，紫凤，她和那只毕方鸟。青鸾紫凤在我面前沉静懂礼，本性却很活泼，每每料理完府内事务，便不见踪影。二人自小相得，算得上天作之合。毕方鸟是个幼年的神灵，总是叽叽喳喳上下飞舞，倒与她那懒洋洋的眉眼气质很融和。那小毕方一直躲着我，眼看着她走向我，便扭头飞走。因为这些缘故，我与她总是两人独处，且无人打扰。
　　她真的有些在意我吧。十多年前听我弹琴的时候，她要么闭着眼要么歪头看着远方，现在却常常看着我笑得满足。她不知道掩饰情绪，也不需要。
　　深夜时，她会来我的房间。第一次我已然睡了，察觉到她便坐起披衣，和她说了会儿话。她问我身体怎么样了，我说已经好全了。她伸手贴在我胸口上，笑笑说要去采些灵草给我调养身体，而第二日清晨她真的将一捧灵草推到我怀里。知道她晚上会来找我以后，我便置了几颗夜明珠于案上，看老管家以及青鸾紫凤递上的大量文书，这才发觉天宫与大地的变动。
　　没过多久，神农便遣皇鸟送来了书信，请我前去助阵。和她的短暂相聚也因此而中断了。她不愿意目睹子民相煎要飞往天宫，我很理解她的心情，却不敢确信至此一别再过多久才能见到她。时间于她流逝得太快，她眼中虽有依恋，也只怕某日想起时，我已经死了。
　　十几日后，炎帝部落与黄帝部落在灵河阪泉开始了最后一战，我又看到了她。这比我想象中要快太多。
　　她的身边立着一位白发紫衣的上神，周身环绕着浅金色光辉，神泽纯净浩大，却是太古神灵东王公，如今的东华帝君。我这才知道，天地间竟还有那样极致的绮丽。他的纯白气质与我第一次在梦中见到的她的神情相仿，我心中有些气闷，无从把握的感觉让人无力。我没有办法对东华帝君表示出恭敬，他似乎无心的言语令我非常不快。她神色清明，感觉到我和东华帝君之间的气氛不对，伤脑筋地眨眼。她吞吞吐吐地说，我是她的夫君。
　　我很惊讶。她虽然提过一回与我结成婚姻的事，因我不确定她是否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就不了了之了。我很欣喜，看着她的侧颜，一种真正拥有她的感受从心间流过。
　　东华帝君神色安静纯白，偶尔笑了也给人不染微尘、神圣朦胧的感觉。那种不为任何人或事所羁绊的超然和她有几分相似，我心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个想法：修仙并非无意义，对现在的我而言甚至是至关重要的。一时之间，我不能完全想清楚，这其中隐含了一个我难于舍弃的东西。
　　我暗暗叹口气，去了神农那儿向他辞别。来到炎帝的营帐外，我未来得及走进去，蚩尤从里头走了出来。看到我他微一抬眼，请我去了旁边的营帐内。他的脸色愈发冷硬坚毅，含着莫大的仇恨愤怒，说今日神农受的辱，他必定要从轩辕身上讨回来。
　　他身在历史的流波中，怕是没看清这大势所向；又或者说，他心中十足明白却宁折难屈。我尊重神农的选择，也理解蚩尤理想被毁的不甘，我向蚩尤承诺会助他一次，我想至少可以保住他的性命。
　　我飞回她身边，她说东华帝君要随我们去榣山。从他的纯白神情中我无法看出什么，但想到那件事可以同他问清楚，也就随他去了。
　　我们启程飞往榣山，没过一会儿，弦顿住身形四处看，随后让我们先走，她停在原地等小蓝。我同东华帝君飞了一阵子，想到早已飞出弦的视野，便侧头去看他，下意识中我觉得他应该是要同我说些什么。
　　他轻轻偏过头，淡然地问：“怎么了？”
　　我也不掩疑惑：“帝君为何要同我们回榣山？”
　　他沉默了一下，微微笑了。“太子长琴，你要和女娲在一起？你对她抱持怎样的感情，你打算守她几多岁月，用什么方式？”
　　他的语气缓和，眼中淡淡的没有情绪，我心里一阵闷，人也怔住了。我沉默着，他也不再说话，一同飞到了榣山。
　　神农的败退，蚩尤的不甘，轩辕的崛起，大地四方情势急转；玉帝闭关后，天宫也是潜流暗涌；我自身也面临着无法逃避的选择。东华帝君虽足不出户，我却逐渐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在等待，在守望。乾坤之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动摇他，他超然于物外，甚至超然于神识之外。我不知道，他预见了多少未来，又打算如何引导。
　　回榣山后，我想了很多事情。她来我身边听琴，我会弹一曲，但看着她的人我心里却异常沉重。我对她有很多无法确认，如果我离开了，她会认真地点头说等我，还是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说“哦，我知道了”；如果是后者，那我将要做的决定是不是就错了，是不是得不偿失？
　　等我意识过来，她已经消失了，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去问东华帝君，他说小蓝几天前就独自离开了，至于她的离开，他也没有被告知。她消失十几日后，我收到蚩尤的传信，请我前去商谈讨伐轩辕的事。我心里很乱，蚩尤看出我精神不好，沉着眉让我先回去，我也不勉强，就飞回了榣山。
　　她回来了，很委屈地抓着我的衣襟诉说着，我的恍惚冷淡让她很不安。她说，她只是出去散心，找那位少年神灵烛阴玩了十多天。
　　东华帝君，玉皇上帝，创世神烛阴，甚至共工，我不清楚她究竟认识多少神灵，又有多少人对她有意，但是我心中愈发明白了一件事：我离她太远，隔着漫长时间。这样下去，我陪不了她多久，于她只会是滴水入海点沙沉潭。
　　那一日，我正在房间里刻谱，心里突然一跳。我立即起身，往树林上方飞去，看到她变回原身浮在空中，衣袍染血，神色残忍慑人，她的对面是一个背负白色羽翼的神灵。
　　密集的羽刀瞬间飞出！我挥袖出琴拨出短促的琴音，俯冲下去揽住她飞起。她的灵气一震，抬眼瞪视我，却在下一瞬恍惚地叫我的名字。她能在神怒中认出我，我不禁感动且心痛。
　　击退九天玄女，弦受伤昏在我怀里，我赫然察觉竟是素女带人来伤她的。素女一直是婉约温和的，一把瑟弹得极好让人赞赏，她做出这种事顿时让我无法置信：是因为恨我吗？我第一次觉察到，与素女相处的一年间，我一直没有在意过她。
　　弦受伤是因为我的缘故，这让我非常懊悔。我抱着她飞向府地，却见东华帝君从天外飞到我身边。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问我：“长琴君，你想清楚了吗？”
　　我愣了一瞬，沉声说：“先给她疗伤。”
　　我为她清理了伤口，换好衣物，取凝灵石放到她双手中握住。东华帝君在桌前坐着，我走到他身边问：“修仙需要多长时间？”
　　“三界十方各守其序，妖需千年，人类百年。神民的话，不足百年。这还要看根骨机缘，你自是明白的。你天生灵骨，本就算是半神——”他顿了顿，“奈何失了机缘。”
　　“告诉我，我修仙需要多长时间？”我执拗地问。
　　他对我不恭敬的态度不以为意，只掀了下眼睫看我：“修仙之途有如百川入海，本无定法，唯有一样是必须的。炎帝之女清华、婉华，天生灵慧，在赤松子大神门下修道，中途与天君耽于情爱，婉华郁郁而终，清华虽回了赤松子门下，得道却尚需时日。这只因为，修仙者必当，断情绝恋。”
　　“为了能长久地守护她，我会暂时离开她。”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这种想法，注定无法真正平静心魂。修仙最上为神修，在无人之境闭关，跨越一切外欲，以你的资质原本十年即可飞升。只是你如今失了机缘，再做不到真正的断情绝恋，此途只能放弃。还有行修一法，忍痛苦历百难，三十年便可飞升。”
　　我重复道：“三十年。”
　　“这是我的估计。修仙中，你尽量不要去想她，更不能见她，否则心魂受损且前功尽弃。”
　　我默默点头，走回床边。
　　她的睡颜如静水芙蓉，安宁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