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39、长琴编 上

　　小时候，照顾我的老管家总说我天生灵骨，是修仙的好材料。
　　我只是静静地听了，并不放在心上。我对飞升成仙享冗长寿命这类事没有兴趣，想做的事情唯有两桩：研习音律和寻找她。
　　第一次见她是在梦中。出生的第一天，因为脱离母体而恐慌，我无法控制地大声哭泣。不过这没有维持多一会儿，我就被放到柔软的衾被中，温暖得让人依恋，我很快便沉入梦乡。
　　梦似乎很绵长，却只有一个画面。山丘之上，一棵繁茂的花树，清风缱绻，粉白色花瓣飘飞，洋洋洒洒落在青草地上。她跪坐在碧草白花的地上，身上未着寸缕，松软的黑色长发沿着脊背泻了一地，发间沾了不少花瓣。她的嘴巴轻微地张合着，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只是我无法听到声音。她的表情纯白，没有情绪没有波动。
　　第三日清晨，我被老管家抱到一个人面前，后来得知他是我的父亲，火神祝融。然后，她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眨了眨眼，心里涌过难言的情绪，满满地让我无措。我一直不知道那种怀念的感动是什么缘由。
　　她比我梦中见到的样子要活泼太多，眼波流转之间都是小心思。当她低着眉将我渡还给祝融身边的仙君时，我就在想待我长大一点一定要去寻找她。
　　的确，我窝在襁褓里没有再见到她，老管家将我抱回房间放到床上，我想了想，困意袭来，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心窝中充实而温暖，我闭上眼睛沉下心思去感受，这才发觉本来少了一魂一魄的命魂竟圆融完整，泛着芙蕖的清香。
　　原来她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我微笑着，有种幸福的感觉。
　　大地四方关于始祖母神女娲的传说有很多，可最近也是大约百年之前的。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我只能尽可能走更多的地方，以期会在什么地方找到她。我走过了四海之外大荒之中的许多地方，青丘、招摇、鹿台、不周、求如、凫丽……不提找到她，根本是一丝一毫有关她的消息都没有。
　　九岁那年，自称同我是兄弟的水神共工来到榣山，纠缠着要看我的琴。我曾经想过她会不会在天宫上，看看眼前的共工，我露出亲和的笑容，提出“我给你看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的条件，他轻松地答应了。我把琴递到他面前，他仔细打量却并不接过去，只让我施展一下地动山摇的效果。我说不能乱来，他听了也不再勉强，然后告诉我：据他所知，女娲娘娘并不在天宫。
　　神民的生命有限，一想到可能终我一生都再见不到她，我就觉得恐慌。这种心情是苍白无力的。我只能继续寻找，至少暂时还不必担心岁寿用尽的问题。
　　遇到她是个没有波澜也无辛苦的意外，平淡自然。她看了我一眼，随便地伸出右手指着一个方向：找水的话，那边就有一眼泉水。
　　心脏的跳动从未那么清晰，颤抖的情绪从脚跟攀上喉头，让我难于呼吸。我全力平复心情，看着她微笑：竟然在这里找到你。
　　她很单纯，爱看热闹，偶尔会摆摆架子。她对人不甚在意，唯一的例外是炎帝神农。她很关心他，却从不让他看到。
　　最初，面对我的时候，她常常露出困扰的表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个样子真是可爱。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她，拉手、拥抱乃至亲吻，那些时候我心中都隐隐地忐忑，害怕她走开。她并没有因为我的行为而推开我，我也曾错以为她对我有情。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但她心里从未记挂过我。她的迟钝令人发指，我也因此陷入绝望之中。果然，当那个全身环绕着纯白光辉的少年神灵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毫不在意地拿开我的手，离开了。
　　之后十年间，我一直在炎帝部落里教习音律，并担下了指导部民练剑的责任。蚩尤与节并偶尔找我商谈切磋，生活还算忙碌充实。日子久了，我开始暗暗后悔，当初她离开时我应该追上去的，即使心意无法传达，能看到她也是好的。
　　我不敢想得太深。
　　一天，在校武场宣布了中途休息，我转身正打算走开，就听到了她嫁给青帝伏羲的传闻。我的第一反应竟是惊喜，因为我终于知道了她在哪儿。我快步走出校武场，节并追上来问我要去哪里。我笑着说要去天东见一个人，请她向神农代为转告。从节并无措的笑容中，我恍惚明白了这是我相隔十年后第一次从心底感到喜悦。
　　我御风飞往天东，一段时间后到了天东大地上空，心情已由欣喜变得沉重。就要见到她了，她嫁给了青帝伏羲……我落到地上按了按眉心，想了一阵子，低下头整理衣着，突然感觉到了她的气息。她拉着一个男人立在空中，正侧过头看着我的方向。脑中轰隆一声，我不自主地后退一步。那个男人的周身隐隐有风雷之气，确是青帝伏羲。我深吸一口气，准备飞到她近前去，她却已转回头飞远了。胸口有种被掏空的感觉，我不禁苦笑：不怕一个人对你厌烦，只怕她从未看见你。
　　我向炎帝辞行，他关切地问我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我面色如常地微笑摇头，他还要说什么却被蚩尤阻止。我说：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定当全力效劳。
　　我堪堪落到榣山府地门前，就看见一个素衣抱瑟坐在石阶上的女子。她仰头看我，愣怔之后，笑着站起身说，她叫素女，不辞万里来到榣山讨教琴技。我点点头，吩咐迎出门的青鸾给她安排住处。
　　之后的一年，我的生活不起一丝波澜，没有想法，没有回忆。谱曲弹琴，谱曲弹琴。我模糊地想，这就是我生命的一切了，真漫长。
　　那一日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素女微笑着走进水榭，邀我共奏一曲。
　　她却找来了。
　　我无从反应，幸得素女在一旁，总算暂时留她在榣山。我不明白，也不敢去想象种种可能，人却不自主地走到她的住处外面。
　　之后的事情让我错愕不已。她局促地说嫁给伏羲的并不是她，我的确意外却高兴不起来。我知道，她在感情上依然保持着璞玉未琢的状态，顽固得让人无力，她来榣山也只是为了解释。
　　我得知她昏睡了一年，回屋后想起玉皇上帝历劫闭关的传闻，立即去她的房间，却被她带来的毕方鸟告知她不在，我便独自去了昆仑虚。开明兽目射雷电火光，吼声裂山动地，指爪锋利，跳跃胜风。我提剑与它战了两日，总算看到它血竭倒地。胸口似乎被开明兽抓出了几个洞，我甚至听到了生命流泄的声音。我摘下一株曼兑花，飞上三百仞的南渊，最终还是不支倒地。昏迷中，我恍惚意识到，我大概会就这样死去吧。再次醒来，我看到一直收在命魂中的琴自己出现在我手边，淡淡的光辉从我指尖流入身体，血止住，胸口的洞也愈合了。我挣扎站起来，带着曼兑花飞回了榣山。我从头到脚都是黑红的血，这将素女吓得浑身发抖。我只将布裹的曼兑花递给她，让她马上去找母神大人。
　　当我在房内洗出第三池血水时，门外传来她的声音，我扬起嘴角静静笑了：作为付出一方的自我满足给我带来了聊胜于无的安慰。
　　深夜时，我将自己整理妥当，去了她的房间。大约是刚有过濒死的经历，又或者是□□的疼痛让我无法想太多，看着面前的她，我突然没有了任何心痛的感觉，只觉得安宁欢喜。
　　她同我说了些话，突然眼神一惊，抓住我的肩膀问我有没有受伤。我看着她近处的脸，心里软软的快化出水，一种想将她宠坏的情绪蔓延开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告诉她我没事。身体的疼痛愈演愈烈，背上出了一层汗，我害怕再待下去会被察觉，也就起身告辞了。背对着她走出了百余步，我抬手按住胸口，她却突然追了上来。我笑着淡定掩饰，但还是被识破了。
　　为我治伤的时候，看着她的神情，我苦涩地想：痴心妄想到一定程度，欺骗自己眼睛这种事也是能做到的。第二天醒来，我赫然发觉她看我的眼神温柔关切，说话时有淡淡的撒娇意味。我心下大惊，面上却作得一派平静。我想要仔细观察确认，却被素女打断了。素女一反常态，口气咄咄逼人，问了些逾矩的问题，我疑惑于她的激动，她突然说爱我让我始料未及。我心中升起一丝歉意，正不知如何安慰，她却转向了弦，逼问她是否爱我。我瞬间脑中轰响，害怕听到弦茫然的话语，两步上前将素女拉开，朝她大吼。素女哭着说你也会害怕啊，我心中沉重，闷闷地向她道歉，拉着她离开了。
　　这件事发生以后，我不敢再去见她。她也不甚在意，一连十多天都在砍府内的青竹，不知道是在做什么。然后，她拿了一把笙簧递到我眼前，问我的看法。我微笑着称赞，她很高兴，作势就吹，我好笑地站起身将笙簧从她手中拿走，她很惭愧地低下头，侧脸微红。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我也满足了。
　　她抬起头，问我要不要和她结成婚姻。她说，如果是我的话她愿意。
　　我没有喜悦的感觉，只觉得在听清她的话的时候，魂魄飞出了身体只留下空壳。稍微意识过来，我辨别出身体因为恐惧而战栗：她说了什么……
　　……
　　“我爱你。”
　　我半天没有反应，她拉了拉我的衣袖，我牵着她靠在心口。
　　弦，我的心我的魂，你真的看到我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锁过一段时间，想想还是算了，雷就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