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37、涿鹿之战 六

　　我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坐到了地上。
　　有脚步声靠近，我转眼去看，却是扮作女魃的共工。他本来一直跟在轩辕背后，与我所扮的应龙要隔些距离，这会儿大约是察觉到我没跟上，所以追回来看情况。
　　“您怎么了？”他用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我摆摆手：“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怎么突然……”
　　我闭闭眼：“行了，你去吧，让我静一会儿。”
　　他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又说：“那我前去看看，等有了结果再回来找您。”
　　什么时候添了行事爱拉上我的喜好了？古里古怪。我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没多想，只点点头让他快去。
　　共工走了以后，我继续坐着发呆。回忆起这数十年的日子，自从认识了神农和长琴，我这心就不像从前那般毫无牵挂了。对于大地子民，我好像在无意间投入了过多的感情。看到他们为领地拼杀，我会不自主地忧郁。面对长琴，一直时喜时悲的，一颗心时常跳动过速或者一阵阵发紧发酸。
　　真是越活越回去，越活越不明白了。
　　天已大亮。一阵瑞气仙风袭面，我迟钝地仰头。
　　“东华。”
　　他立在我面前，美丽的脸上带着温和纯白的神情，灰紫色的眼瞳安静宁谧。
　　我变回自己的样子，站起身。“你来找我吗？不好意思，走的时候都没跟你说一声。”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是吗？”我摸摸自己的脸，又笑呵呵地看他。“起码要比旱神女魃好。”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又说：“因为太子长琴？”
　　我摇摇头：“不是这样，是我自己的问题。”想了想又笑着补充，“其实你是知道的吧，长琴离开榣山的原因。不告诉我是怕我伤及他人？”
　　他的眼神安静坦荡，我盯了片刻又自嘲地笑：“你们担心得不无道理，最近的年月里我是不太正常。”
　　他微微笑了：“你误会了不少事情，以后长琴君会给你解释。我只是来涿鹿之野看看，之前没注意到你在。你的身体已经复原，我不会管着你想去哪里的。”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好动了？”我揪起一缕头发绕手指，“看来近些年月不止我不正常，诸神都有古怪，连仙上之仙的东华你也不能幸免。啊——我轻松了。”
　　他微微一愣，又恢复浅笑：“你说的是。”
　　是个头。我转着脑筋全力想着，有没有什么话可以淡定地噎到他，神识突然模糊了一下。我不自主地扶住他的胳膊，愣怔一瞬之后抬头问：“这是什么术法的发动？好强烈的波动……”
　　他拍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安心。“是勾陈大帝的太乙遁甲阵，九天玄女悟道了。”
　　啊。轩辕好像说过要用这个对付蚩尤……
　　东华看穿了我的心思：“担心蚩尤的话，就去看看吧。”
　　“唔嗯。蚩尤若是死了，神农恐怕……”我咬了下唇，“或许我可以保他一命。”
　　“快去吧。”
　　“你不是说特地过来看看的吗，现在不去？”
　　“我稍后再去，你先过去吧。”他笑得温和。
　　我点点头，御风往波动传来的方向飞过去。靠近了张开的无形阵法，我顿住身形观察眼前景致，总有种错落的违和感。高大的嘉禾因战乱而无人收割，不少种子已经落到泥土里生出绿苗，深冬的寒气将嫩叶的周围染成焦黄。常青树蜡质的叶一派暗绿，落叶木已然凋零。溪水潾潾冒出一丝丝白汽。
　　有什么是不对的。嘉禾、树木甚至枯枝似乎天成般排列成了奇怪的图案，没有声音，风声鸟鸣声兽走声都没有。整个空间有种紧绷的扭曲感，像要将人吸进去一样。
　　鱼。对，溪水中的鱼是不动的！
　　我拧了下眉，做好防备硬着头皮一步两步踏进去。
　　纷纷扬扬的花瓣携着淡香扑面而来，入眼是一些斑斓的颜色，然后是花瓣拂面的触感和不小的冲击力。我连忙闭眼，张开手掌挡住脸，逆着潮水样的花瓣稳住脚步。
　　那些花瓣涌至耳后，突然变了形状，窸窸窣窣的声音侵入脑中，密密麻麻的纷至沓来。我无法，只好睁开眼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料刚抬起眼皮，看到的便是满满的破碎画面。我心里一惊不自觉拧紧眉头，镇静下来以后，仔细看那不断涌到眼前的断续画面。都是一些生活的场景，播种收获、捕鱼狩猎、搭屋建房、制药酿酒、祈神祭天，对族长的恭顺，与部民的相处，和家人的亲密。在纷杂的画面中，我偶尔看到了神农和蚩尤的脸。
　　是他人的记忆。
　　我心下一凛：竟能这样看到他人的记忆，这太乙遁甲阵着实不能小觑。
　　我散开神泽，驱散飞舞的花瓣，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十步开外，身边景致突然一变，我警惕地环视周围，已然一片火海。红莲的火炎绽放在深夜的黑色之上，头顶的天空也染成艳丽的血色。神泽包围着我的周身，热切的火苗亲昵地舔舐着想要靠近，原本浅绿的羽衣被映照成深红，两缕散开的头发悠悠飘在眼前。
　　我合手抵在额间，集中精神发出灵力：“散！”呼呼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眼中的世界变成一片焦黑，只剩下点点深红的火星。
　　不对，看来不该这样。应该如何才能走出去？我急躁地踱来踱去，却想不到其他办法。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蹲到地上懊恼自己仗着先天优势靠本能就能驱赶一切阻碍，几万年间一直不务正业一事无成，才落得如今无法可设的地步。我倒是不担心九天玄女会对我怎么样，但是真的要等她撤了术法我才能从这幻象中走出去吗？
　　本来是想搭救一下蚩尤的，如今却被困在了这种地方。这事儿九天玄女准会知道，她若是有闲磕牙的爱好，把这事儿告诉了她的师父勾陈，终有一日我会同西王母阁下一般，沦为三十六重天中仙君仙姑们的谈资。唉。
　　等一下！若是我也变成那样，是不是拉近了同西王母阁下的距离，她会不会因此而亲近我，然后我们结成三界十方最美好的姐妹花！那我将近一万年来的思念岂不就快实现了……我心中兴奋得怦怦跳。
　　“母神大人。”黑暗中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我惊立起，仰头看着半空。“是蚩尤吗？！”
　　“母神大人……”他又唤了一声。
　　我借着一点星火四处打量，心中奇怪为什么神识没有探到他的形迹。“你知道我？”
　　“嗯。”他的声音沉稳平淡，响在半空之中。“我看见了。”
　　看见了？！难道过去几十年，他也同长琴一般能看到隐了身形的我？我一时间有点疑惑。
　　他并不理会我的反应，又说：“我就要死了，所以看到了生前的很多场景，这才发现您一直守在神农身边。”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欣然，皱眉问：“怎么回事？你现在有危险吗？或许我能救你。”
　　“不用了。”他轻轻笑了，“轩辕氏请神女布阵，杀死我兄弟八十一人，将我生擒。如今我所能做的也只剩，挫锐解纷，和光同尘，以命相谢。”
　　“怎么这么说！”他的淡定让我不安，“神农呢？你不管他了吗？”
　　“呵……来不及了……姬轩辕已经斩了我的头，现在和您说话的只是我残余的神识。黎山之丘有一片血枫林，那是我的血化成的。请您采一片枫叶交给神农，为我转告……”他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再听却已完全消失了。
　　“蚩尤！蚩尤！”我喊他的名字，他却再不回答。
　　蚩尤死了。高大的，睿智的，冷硬的，勇力的蚩尤，死去了。
　　我咬了下唇，心中沉静非常。我自然地想起了当初伏羲所绘的太极卦图，对应眼前的场景，默了一句咒语，幻象瞬间崩塌，还原成一派清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