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36、涿鹿之战 五

　　看样子想要根除邪气是做不到了，让他们活下来倒没有问题。我咬咬牙，扩散开神泽，携裹着灼人的邪气渡到自己身上。
　　金乌西渐，大地转阳为阴，秋风凉飕飕的。我睁开眼，感觉喉咙发干，轻轻打了个哆嗦。共工跪在我身边，一脸焦急担忧，握住我发寒的双手，随即又将我拥到怀里。我嘴唇发抖，一直嘶着气儿。
　　过了一刻，我从共工的手臂中挣扎出来，扶住女魃对共工说：“你带着应龙，我们找一处地方安置他们。”
　　他一脸不解：“女娲娘娘？”
　　我架着女魃站起来往前走，又回头催他：“快一点。”
　　他慌忙应声，伸手一引，拎着奄奄一息的应龙跑到我身边。
　　我轻轻叹口气，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嘱咐道：“仔细点儿，不要伤到他。”
　　共工点点头，架住应龙的胳膊。“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救他们？”
　　我飞在夜色渐深的空中，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回答：“他们感动了我，无他。”
　　“呃……接下来您怎么打算的，还去轩辕的驻地吗？”
　　“唔嗯。不过要先安置好这两个人。”看到一方巨石斜斜地立着，我连忙飞下去，将女魃放到巨石造出的檐下空地上。
　　嘱咐共工去取水，我蹲到两人身前往他们体内注了些灵气。共工带着竹筒装着的水回来，我让他照顾他们，自己飞到一处阴湿沼泽，将体内的邪气逼出来。一夜就这样没有休歇的过去了。
　　晨光熹微，朝阳驱散黑暗和凉气。共工吁出一口气坐到一边，我站直身子对他说：“我们走吧。”
　　“诶？不用等他们醒过来吗？”
　　“不用了，走吧。”
　　“哦……”飞到空中之后，他又问：“是去轩辕营地吗，还要变做那两个人么？”
　　对哦。他不说我都忘了。这样一想，我一个转身，变成了应龙的人形模样。
　　“呃！”共工呛了口气，“不该是我变成应龙吗？”
　　我微微抿嘴，正色道：“你与女魃原都是神民，变她比较可靠。”
　　“怎么这样——”他苦着一张脸，还是乖乖变成了女魃。
　　我看了看他的脸，想到一件事：应龙女魃虽然没死，却也永远上不了天宫了。在我看来，大地美好，我很满足。奈何觉悟这东西，即使聪慧如我，也无法强行替他人拔高。不晓得那二人的将来会怎么样。
　　我和共工刚迈进轩辕的营地，就见仓颉迎了上来。仓颉体察森罗万象，创造汉文字，是大地上最负盛名的贤者，昔时我屡次听过神农夸赞他。他长相温和，此刻却难掩忧虑之色，对着共工问：“帝女，主君为何迟迟未归？”
　　我侧过头看共工，只见他双眼无神，一格一格地转到仓颉脸上。他慢慢开口，声音低哑破烂，就像干枯的树叶被踩碎一样：“蚩尤祭法，大兴浓雾，主君受困。”
　　我眼皮一跳，端出更正经的神情。
　　仓颉听了脸上一惊，共工却像真没有看见一样，面无表情地往里走去。
　　我脑筋一转，对仓颉拱了拱手，追上共工，小声称赞他：“你演技真好！”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静默了一阵子，然后慢慢笑了：“你说对了。”
　　我看着他，心想女魃的脸还真不适合这邪气的微笑和别有深意的眼神。我移到他面前，抬手理了理他的额发，温言道：“头发乱了。”
　　他抬眼无表情地横我一道，配合着我的有意调戏，扭头走了，身形暗含娇羞。我隐隐觉得肺疼，抬腿跟上去。
　　“轩辕脱困之前，我带你熟悉一下周围，先去女魃的住处吧。”他说。
　　“我们俩这样没关系吗？”
　　“别担心，这里的人多半晓得我仰慕于你，你对我也算有情。”
　　“啊？”我觉得脑子有点混乱，看着他顶的那张女魃的脸，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咦，你倒挺主动。”
　　他深以为然地点头：“女人总是应该主动一些的。”
　　哦……是这样么。我又想起长琴，回忆自己当初有没有足够主动——好像有，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想到应龙对女魃那么怜爱疼惜，我心里又开始郁闷发酸。
　　我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再去想。
　　接下来的两天，我跟共工就一直正大光明地在轩辕的营地中晃荡。主君行踪不明，部民总有些愁云惨淡加心无它物，我们的混水摸鱼也就相当轻松。
　　共工拉着我去观察了九天玄女好几回，她对于轩辕被困的事实完全不放心上，只一心一意地研究什么阴阳之略。我对共工不以应龙女魃的身份出现反而躲在暗处的行径很不以为然，他只说九天玄女布阵时从不许人明看，所以只能偷窥。
　　她在地上涂涂画画的那些东西我看不懂，只觉得索然无味，歪过头去看共工，却发现他眼睛盯得发直，偶尔还从鼻翼间逸出一声扭曲的怪哼。
　　我觉得我懂了。
　　这天，共工又邀我去九天玄女的住处附近“赏花”，我学着他哼了一声：“就那三枚月朵，我都知道每一枚有几片花瓣儿了。”
　　女魃的脸虽然干枯，我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丝抽搐。他突然嘻嘻一笑，一边拉我过去一边说：“其实我还没有数过。”
　　我依旧嚷嚷：“你不用数了，我告诉你，分别是一瓣、两瓣和三瓣。”
　　他噎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呃……为、为什么，只有……”
　　“因为我无聊的时候，就拔花瓣消遣了。”
　　“……”
　　“共工，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么处心积虑地非要观察玄女，是因为你瞧上她了吧？”我故意将“观察”两个字说得很重。
　　“……”
　　“我就是有一点不明白，你干嘛非得拉上我？”
　　“您……您不觉得她很有趣，单纯得可爱吗？”
　　其实我心里也觉得玄女极度认真的样子挺好玩，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机。我坚定地摇头：“不觉得。”
　　“……”
　　他不吭声我便继续说：“我又没有瞧上她。”
　　他放弃了似的耷拉着脑袋：“我也没有瞧上她，您误会了……”
　　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就实话实说了吧。”
　　他无奈地张张嘴，似乎不晓得该怎么说。就在这个时候，营地大门方向传来了一阵骚乱声，共工神色一正：“应该是轩辕回来了，我们快去看看！”
　　我瞥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严肃得有些过分，有转移话题的嫌疑。“好啊，经过三天，蚩尤能休整的也该休整完了，我们就看看轩辕该如何打这最后一役吧。”
　　我们赶去的时候，部民们已然开了道，玄女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仓颉。她看着轩辕，自信微笑：“黄帝，太乙遁甲阵已经完成。”
　　轩辕脸色本有些疲惫，听了她的话，眼中放出神采：“如此甚好！今日全军休整，明日就请你同孤一起，前去斩杀恶民蚩尤！”
　　围在道路两旁的部民明显地士气一振，玄女却突然抬手，正色道：“蚩尤乃九黎族首领，勇力智慧，莫要再称他为‘恶民’。他若只是一介‘恶民’，就不值得你与之一争了。”
　　轩辕微微眯眼，随后哈哈大笑：“玄女你说得有理！好！明日我们就给九黎族和蚩尤附属最后一击！”
　　“是！”部民一时呼声震天。
　　第二日清早，天还蒙蒙亮，营地便想起了号角声。那个时候，我正在靠在一株大树上冥思，感觉到共工走到树下，便飞了下去。
　　“要启程了。”他说。
　　我点点头。
　　走在大军之中，我有些茫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看天上的一轮弯月，恍惚意识到最近的年月中，我总是有些身不由己。
　　我在做什么？想得到什么结论？希望证明什么？
　　我慌了。
　　脚像是长了根，生在了土里挪不动一步。
　　长长的队伍没有停顿，从我身边列次走过。直到整个队伍将我留在了最后，我也没有再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