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35、涿鹿之战 四

　　“啊！啊……嗯。”他回过神，为拐回原先的话题而稍作停顿，“我刚知晓您也识得勾陈大帝的那位女弟子，我本想与您说的正是她。您是怎么看她的？”
　　我缓缓开口：“今次是我第二次见她，对她并无了解。有一点我倒知道，她显然是被素女误导挑拨，将我看成了害人的蛇妖。有点造诣的神民都能看出我的身份，她身为神女却为人言所障，稍微鲁钝了些。”
　　共工开朗地笑开：“哈，您倒是将她看透了，却不晓得她在黄帝部落中倍受尊崇，地位高贵。她可以说是轩辕的军师，今日黄帝的佯退之策便出自她的建议，那八十面夔皮大鼓和雷兽鼓槌也是在她的指导下制成的。若不是最后蚩尤祭起法术造出大雾，恐今日就逃不过身灭的结局。”
　　“你觉得蚩尤会败北？”我声音无起伏地问。
　　他浅浅一笑：“这天下大势您看得最清楚，不是么？”
　　“你倒是心怀广阔。”还是说无所谓、不关心？我无声感叹。
　　“对了，您知道九天玄女那般维护素女的缘由吗？”他卖了个无趣无良的关子。
　　“我不知道，你说吧。”
　　“因为她与素女一同教导轩辕房中术。”他说完这句话，以兴味的眼神打量我，好像是在等我大吃一惊。
　　可惜的是，这本就是粗末的小事，加上之前小蓝也同我说过这话，此时我便如何也做不出他期待的表情，心里倒有点同情他目光短浅和微窘处境。我在心里转了一圈，甚宽厚地开口：“咦——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九天玄女在阴阳之略太乙遁甲上造诣极高，心思却单蠢非常，这也是我觉得她有趣的地方。她和素女之间的姐妹情很是浅薄，却对素女掏心掏肺，这才被人利用了。您不如随我去黄帝部落停留些时日吧，您会发现她着实认真可爱得紧。”
　　我不是很想继续看蚩尤与轩辕拼杀，奈何现在脑子里浮现不出一个去处，加上共工一脸的兴致，也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
　　我随共工一同飞往轩辕的驻地，看着日渐西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轩辕还困在大雾之中，你知道吗？”
　　“知道。不过大约困不了多久，轩辕并非莽夫，或者说他虽德行比不上炎帝，但武力智慧都要高于神农氏。”
　　我无声地歪过头看他，他含着浅笑脸上一派轻松。我在心中静静叹口气，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这般真正放开，心情会不会轻松一些呢。
　　我抚上心口，感到里面在莫名地抽痛着。忽然间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在靠近，我顿住身形回过头，发现却是小蓝。他飞到我面前，变回小人儿，脑袋前倾着对我大喊：“女娲娘娘个大笨蛋——！”
　　我愣住，看他有些眼泪汪汪地瞪我，很快又转身飞走。我反应过来，电光火石地飞到他前方挡住他，皱眉问：“小蓝，为什么说我是笨蛋？”
　　他生气地看我，眼泪啪嗒啪嗒的。“不是笨蛋，是大笨蛋！”说着从我身边绕过去。
　　我伸手把他抓到眼前：“到底什么意思？”
　　被我抓住脚倒提着，他不甘地拍着小翅膀，大约知道无法挣脱，又放弃了，眼泪比刚才更汹涌了些。“坏蛋！笨蛋！欺负人！欺负小蓝，欺负师父，呜呜呜……”
　　心中有些茫然和惊悚，我松了手，看他又变回人形在我面前抹眼泪。“你师父……长琴阁下……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他又气愤又不平，神色却犹犹豫豫，嗫喏了好一阵子才低头说：“师父只是有事要做，您不用操心了。”
　　我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内心就像沉沉的夜一般安静。“既如此，你日后还是跟着我吧，我会用心教你修行的。”
　　小蓝一怔，随后抬头，神情坚决：“我要陪着长琴师父，您别费心了。就这样，我走了。”
　　“等一下！”我又是一拦，“毕方让我带你游历修行，我不能让你出事。你不想跟着我也罢，上次我给你的符咒你还带在身上吗？”
　　他点点头。
　　我抿了下唇：“你收好了那东西，需要我的时候，祭出它，我会以最快速度赶去找你，知道了？”
　　小蓝本已经停住了哭泣，听我这么一说，嘴巴又撅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
　　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消沉，我靠近他摸摸他软软的头发。“你年纪小，未经世事，很多事情不明白。素女受伤长琴难过，这样看，是我欺负了你师父。可——”我哽了下喉咙艰难道：“可是我心里……此番离别，可能几十年甚至百年千年见不到面，但来日我若记起，必定再去找你们。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
　　共工慢慢飞到我身边，手轻轻放上我的肩膀。
　　看到此景，小蓝不高兴了，剜了共工一眼，看着我说：“女娲娘娘，请您记住，来日必定再会。”
　　我点点头，看小蓝变回毕方鸟的模样转身飞走，幽蓝色的光点在半天霞光中渐隐渐无。
　　来日必定再会。——长琴让东华转告的话里也有这么一句。
　　“你还好吗？”共工轻声轻气地问。
　　“没事。趁着太阳还未完全落山，我们赶快去你说的轩辕驻地吧。”我径自转身飞走。
　　他连忙赶上前来，与我并肩。
　　“我想好了，等这一役结束，我就跟着姬轩辕去他的部落，这大地四方也就只剩他和天北颛顼了。”
　　“啊。您是这么打算的？我本想邀您住在我府上呢。”他好似颇为遗憾地感叹了下。“啊，到了，就在下方。”
　　“等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喊住他。“你在黄帝军中表明身份了吗？”
　　他狡猾一笑：“之前没有，不过现在我有了一个主意，您先随我去看两个人。”
　　我也无心追究什么，只跟着他飞往驻营外的一座低缓的山坡上。
　　山坡上草叶繁盛，在夕照中呈现一片墨绿，入秋了便随风漾出一些野籽成熟的气味。视野就这样延展开来，深深浅浅的颜色随着空气的流淌而微微错动。
　　有两个人倒在前方的草地上瑟缩着，共工正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走到近前，我轻轻啊了一声。
　　是女魃。
　　想到之前共工同我说的话，我指着另外一个男人说：“这是应龙啊……”
　　共工的眼角蕴着笑意，点点头。
　　我转眼看地上貌似很痛苦的两个人，发现他们的气泽被染成了黑紫色，隐隐透出一点腐臭的刺鼻味道。“他们怎么了？你把它们弄到这里来的？”
　　“女魃为其父轩辕献力，直面挡下了屏翳飞廉的风雨阵，身体受到很大损害。之后又马上去找被蚩尤部下围攻的应龙，虽成功解救了他，却在逃遁的过程中慌不择路，误入阴寒之地，两人均染上了一身邪气。”共工伸了下脖子打量了两人的脸色，“唔，看情形活不久了。”
　　女魃的身体微微一抖，挣扎抬头，无机质的灰白面容因为痛苦而扭曲着。“救……救救他……”声音断断续续，低低的快要听不清，那感觉就好像是严冬的风撕扯着树上最后一片枯叶。
　　共工的轻松神情分毫未动，就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我先让他们解脱了，我们二人变成他们的模样，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轩辕营地出入了。”
　　我转眼看了下蜷缩在草叶间的两人，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了。我没有说话，共工已然抬手，手掌间捧出一团水雾。那水雾细密纷扰，我脑中顿时闪过毒蜂出巢的画面。
　　“不、不行……呃……不能……”女魃用破破烂烂的声音低嘶着。
　　应龙突然动了动，伸出苍白却漂亮的手，抚上女魃干枯的脸，女魃的声音戛然而止。共工一幅罔闻罔见的模样，轻弹了下手指，水雾瞬间膨大。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应龙极低的却极温柔的声音：“乖啦……”
　　我大惊，用力挥了下衣袖。水雾的气团被打散，草皮也被掀起了一大块，扬起的土块儿簌簌地落到滚出一丈开外的两人身上。
　　“女娲娘娘！”共工悚然偏过头看我，满眼惊疑。
　　我顾不上跟他解释，跑过去扶着两个人坐起来，迅速分出元神潜进二人的体内。我伸手碰了下那张牙舞爪的邪气，有种被灼伤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