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33、涿鹿之战 二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所以我一直想一直想，我转身飞回营地，变回魍魉的样子走进去，却没有想到如今我已经见过长琴，不用再扮作魍魉打听消息了。
　　我刚撩开营帐的帘子，就听到魑魅的声音：“啊，你回来啦！帮我个忙，我要将这个发散吸收了，你替我护着点儿，免得消耗了。”
　　我看着她摇摇手中的一个石芝，一时间没能缓过神来。
　　她“切”了一声扔来一个东西，我接在手中看了一下，是个小瓶子。
　　“放心，我不会吞了蚩尤给你的东西，我可没你那恶趣味。”她的表情挺不屑。
　　我低头打开瓶塞闻了闻，是一种用来毒杀婴孩的药。被毒死的孩子魂魄认不得轮回的路，常常要在腐草为萤的湿雾沼泽间徘徊上一段年月，直到鬼差找来。这算恶作剧吗？的确算不上什么雅癖。蚩尤虽行事风格冷硬，却不会做这种阴损的事，多半是他的部下做的主张。
　　我将小瓶子放到衣襟里，走到她身边说：“你开始吧，我在一旁替你聚拢着阴气。”
　　她以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皱眉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无精打采地瞥她一眼。“不用算了。”
　　她连忙拉住我赔笑道：“别生气嘛。你晓得我得到这个挺不容易，自然不想浪费一丝一毫。”
　　我没精神回答她，沉默着继续想长琴话里的意思。
　　她等了一下见我不吭声，道：“好了好了，那我马上开始，你可以一定得替我护住了。”
　　我点点头，看着那石芝在她的术法中化出一缕阴柔的灵气。我胡乱摆弄了几个姿势，将伪装成鬼气的神泽围住她。她吸收地很顺利，我在术法外头又开始走神，因稍微受到石芝的影响，我突然间豁然开朗了……
　　对不起，可是我不想和你继续在一处了。
　　对不起，可是我已经厌倦你了。
　　对不起，可是我瞧上别人了。
　　感觉有什么被抽离了身体，脑子也跟着一空，我木住了。
　　“喂！可以了，你在发什么愣！”魑魅在对面吼我。
　　我抬眼看了看她，将张开的神泽收束起来。
　　“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语气中含着提防和不满。
　　我失去了力气，说不出话，抬腿往外走去。
　　“喂！”她站起来追到我身后，抓住我的胳膊。
　　我回过头仰视她，正想挥开她的手变回自己，就听到巨大的水声包围而来。魑魅立即拉着我走出营帐，就看到丈余高的大水像墙壁一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前方的围栏和营帐。我还在发呆，魑魅拎着我的胳膊带我飞到空中，低头就看到下方的营地已经是一片汪洋。不少人都被大水冲走了，连一声呼号都来不及。神民们各凭本事，驾着坐骑浮在了空中。蚩尤在那群神民的最前面，指挥神民前去降服发大水的应龙，随后请出风伯飞廉和雨师屏翳向轩辕一方发难，风雨顿时以滔天之势推去。
　　战士们都奔上了一边的山丘，蚩尤带领着众神民也飞了过去。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被魑魅拉着跟在后头。蚩尤不知道跟一些人说了什么，还吩咐魑魅和我跟过去。
　　看上去作战还是和上次差不多，由我们二人扰乱敌方，蚩尤的兄弟们发起袭击。不过这次是在大风雨之中，寻常生灵简直睁不开眼，魑魅不知什么时候放开了我，独自行动去了。我懒得屏去雨水，任它这么击打着全身，搞不清心里到底是空白抑或麻木。我隐去身形在轩辕部民的耳边呜呜地哭，看着他们的脸色变得苍白，便又转去攻击别人。
　　暴雨中哀嚎听得不甚清晰，血水也很快被冲刷了，但我还是知道轩辕部民中有很多人死去了。
　　忽然之间，有凄厉干哑的嘶吼声穿透重重雨水，传进了我的耳里。我立在空中，看风雨收束，大地上的情形逐渐明晰。
　　轩辕在轴车上笑得无声而张狂，他的车架前方站着一位干瘦单薄的女人。那人着一身青衣，披散头发仰天长啸，脸色是无机质的白，瞳仁也像干枯了似的。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她是旱神女魃。
　　“蚩尤！孤敬你是九黎族战神，那就不要畏畏缩缩，我们今日就来个决断如何！”轩辕如此喊话道。
　　蚩尤果然应他的话带领族人前来，两方列阵对峙着。蚩尤一方牺牲了几个兄弟，轩辕更是没有占到便宜，六部部众都受到了轻重不一的损伤。再论这战场上的气势，蚩尤还是要胜过轩辕的。
　　我搞不懂轩辕傲视天下的笑是怎么做出来的。
　　蚩尤一声令下，部众举着刀斧长戈冲过去，砍杀声一片，我随波逐流地跟着魑魅。
　　我们二人正打算故伎重施，前方突然窜出来两个长相凶恶的家伙，细看一下却发现是神灵。我正想着在我游荡天地的上万年间是不是见过这么两个人，身子就被魑魅拽跑了。
　　她拖着我飞奔，我没劲挣扎，仰头问她：“怎么了？”
　　“是郁垒和神荼，快跑！”
　　我听出她声音从最深处透出恐惧，愈发茫然了。
　　事情没等我想出个头绪，已然急转直下！我听得追来的那两个人喊了句“魑魅魍魉二鬼，还不束手就擒”，我前面的魑魅手指一僵，下一瞬她的身体便被吸了回去，在那同时我变回了自己。
　　我转身面对那两个人，脸上一派沉静。
　　黝黑矮小的魍魉突然变成了一身淡绿羽纱的闪闪女神，他们都愣住了。二人反应过来，互相看了一眼，躬身行礼：“东海度溯山，神荼、郁垒，拜见女娲娘娘。”
　　东海度溯山。哦，我记起那儿有一棵蟠屈三千里的大桃树，有两位神灵守护着它卑枝东北的鬼门……
　　“你们是鬼司？”我抬抬手问道。
　　“是。”
　　“你们在捉拿魑魅魍魉？”
　　“此二鬼作恶多端，吾等听闻他们逃窜至九黎族部下，这才赶来收服。”
　　我点点头：“魑魅你们已经捉到，魍魉被我扔到水里漂走了。”
　　两人以眼神交换了意见，遂拱手道：“既如此，吾等告辞！”
　　我点点头，看他们俩驾云飞走了，便转身往战场方向飞过去。
　　轩辕一方果然如我所料地不敌蚩尤，已然后退了几里。轩辕的脸色并不着急慌张，不关注前方战况反而一味眯着眼看自己的后方。又退了一里，他的神色忽然一亮嘴角上扬，我心中一惊，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数十面巨鼓出现在轩辕的队伍之中！一群身材高大魁梧的神民站在鼓前，举起一根粗长的骨头。那是雷泽神兽之骨！
　　鼓槌击在鼓面上，一声声震人心魄！蚩尤一方的战士们听到前方传来的响雷般声音，面上皆是惊疑神色；轩辕一方却是士气高扬、吼声震天！
　　战场上气势瞬间逆转。轩辕开始了预谋已久的逆袭，蚩尤部民完全不敌连连撤退，血光尸骸遍野。
　　蚩尤脸色已变，吩咐了几句什么，带着一队人提前撤离了。
　　轩辕笑得狂傲：“哈哈！蚩尤，你原来是个贫弱的懦夫！”他挥动的衣袖发出猎猎风声，命令道，“杀！将这些□□全部杀死！”
　　兵器相接声，喊杀声，哀嚎声。我重重地叹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原野上、山丘间，浓重的白雾吞没了一切，甚至卷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看不到对方，也分不清敌我。战斗偃旗息鼓，空气中窸窸窣窣，情况不明气氛紧绷。
　　轩辕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众将士听令，快速撤回！”
　　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这浓雾是蚩尤施的手段吗？他原来还有这个本事。
　　我在空中停了一阵子，直到下方已然听不见人声了，才扯着嘴角干干地笑起来：这白茫茫的天地与我此时的心境真是相得益彰啊。
　　我本就不晓得何去何从了，在这浓雾之中倒挺好，不如看看老天的意思吧。我直直地往前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