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13、炎帝部族 三

　　山上不比部落，入夜之后便一片漆黑。天上一轮皎月与灿烂星汉洒了些银辉在树梢头，入眼的景致便泛着青蓝色，像是不甚分明的浮绘。
　　我在树梢头躺下，脚随意地垂着，衣裳长长的却很薄，夜风一吹，凉气丝丝缕缕地沁入体内。身上还是有草药的味道，头发上尤其重些。这样想着，我便把头发解了，用手抓了抓。
　　我喜欢这样安静的夜。只剩下风吹动枝叶的萧萧声，冰泉流过山石的汩汩声，山间栖居的动物的梦呓声。天上星辰时明时暗，像是风夹杂着细雨掠过点着的灯盏。我心中一派沉静，就这样有些发呆地看着星辰慢慢地走着它们自身的轨迹。
　　树下有响动。我侧了侧身子，往下面看。
　　长琴手中托着夜明珠，正看着我。
　　“唔？你还没睡？有事么？”我坐起来。
　　“能陪我散散步吗？”
　　“现在？这一片漆黑的。”我有些疑惑。
　　他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我飞了下去，因为太黑看不清地面，我怕让细柴扎了脚，就将将落在他对面。他伸手扶住我，搂着我的腰把我带到光光的小径上放下。夜里沙土也凉了些。
　　“现在散步，也看不到什么哦。”我借着夜明珠的光望着他说。
　　他将夜明珠递给我：“你拿着这个，四处照照还是能见着些东西的。”
　　我点头接了过来，心想不用这么勉强，想散步白天的话不是好得多嘛。我没说出我的看法，两步跟了上去。我已经对他纵容惯了。
　　他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他好像不打算说话，只那样径直行走。他手上没了夜明珠，前面的路便一片漆黑。我快步走到他身边，替他照着点路。
　　走了有一会儿，树木变得更高，也密了些，天上透下来的光更少了。亏得这家伙不怕黑，我想。
　　他停下来脚步。
　　我侧过头看他：“不继续了？那我们往回走吧。”
　　他指了指前面，我顺着他的指的方向一看。哦，这深林中还有一汪潭水呢。
　　我们往近前走了走。潭水上没有一丝波澜，星汉天空都把倒影投在其中，潭边是葳蕤细长的苇草。
　　一点风漾过。
　　长琴仍望着前方，声音清晰地响起：“我爱你，弦。”
　　我怔了怔，隐约觉得这话很久以前听谁说过。“这样啊。”我学他望着潭水，顿了顿又说，“你说的那个‘爱’我不是很懂，要不你直接跟我说你希望我怎么样，我会尽力做的。”
　　他微微勾起一个笑容，眼里有些迷蒙。“你不知道什么是爱吗？”他抬头看上方的天空，声音温和但情绪好像不高。“仅仅因为你存在，我就觉得生命如是美好。我希望你无忧无愁，安乐幸福。”
　　他的话里含着哀伤，我心里莫名地一抽，有些局促地问：“那，那我要怎么做呢？”
　　他皱了皱眉，转身看我。“你不需要做什么。”
　　“那，那你这漆黑的夜里把我带来，就是让我听你说那些话吗？”我本已经习惯了他的莫名，每每都不去研究他的用意，因为我知道想也想不明白。可是今次听他说了那些话，再看他的神情，我心中还是不自在起来。我怀疑他这是有意折腾我。
　　“我是还有些别的话，你要听吗？”
　　“你说啊，我没说不听。”
　　“我们在一起已经六年多了吧。在这两千多个日夜里，我一直在等你。最近察觉，我已经如此卑微。”
　　“你，你，你……”我一直以为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怎么会这样！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你不要这个表情嘛，我看着难受。你希望我怎么做，你说，呐，呐……”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望进我的眼睛里，“一切都是我的想法。我想抱你，想吻你，想独占你。”
　　“我们每天的样子跟你说的差不多吧。”我心中极少有的烦躁起来，想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好好喘口气。
　　真是不可理喻。
　　我这边心火熊熊，长琴那儿顾自低落。就在这气氛僵硬的时刻，前方突然传来极速的风声，我刚一抬头，就看到一长着很多头的异兽跃入潭水中，激起一阵大浪。
　　我拉着长琴飞到空中。
　　那异兽在水中直立起来，从众多头上长着的嘴巴里喷溅出大量唾液。那□□滴落到芦草上，芦草立即焦枯，倒到地上。风吹过，一阵又呛又臭的味道在空中散开。
　　异兽在水中嘶吼发狂。
　　我拉着长琴飞到更高处，说：“这是一头凶兽，太接近人类的部落会很危险，你自己飞远些，我设法制服他。”
　　我说完便要往下冲，长琴一把拉着我。
　　“等等。”他镇静地说。
　　我回头看他，正不解，就感觉到身后有银白的光芒。我转身去看，一位神君立在空中，离那异兽很近。他握指默念了什么诀，空气瞬间充满了冰凉的水气，那异兽一震，也安静下来。
　　“相柳，莫再胡闹，还不快回来！”那位神君如是说。
　　我趁着间隙数了数，那异兽有九个头。听到那位神君的话，它身体慢慢变小，最后化成一个小蛇，飞到那神君面前，低低地叫了一声，又慢慢化成白光消失了。
　　那神君一转身，看着上空的我们，瞬间飞了上来。他举出右手，笑得阳光灿烂：“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共工。”长琴如是说。
　　“你们认识？”我看了看两人。
　　那位叫共工的神君，飞到我近前仔细一看，啊了一声。他握拳低首一拜：“水神共工参见母神大人。”
　　啊哈。母神大人这称呼好久没被叫过了，有些新鲜。我抬手虚扶一把，微笑着说：“共工阁下多礼了。你既是天宫神君，叫我一声女娲即可。”
　　他连连摆手，笑容满面：“您才是不要拘礼，叫我共工就好。我本神民，前不久刚飞升到天宫，虽逢东华帝君赏识，封了一个不低的衔位，心中还是将自己看成大地之子的。”
　　他转眼看长琴：“我倒是不知道，你居然与女娲娘娘相识。”
　　长琴安静地看他，没有说话。
　　共工像是习惯了长琴的寡言，见我正挑眉看着他们俩，于是说：“我也是火神祝融之子，所以见过长琴数次。”
　　耶~没想到祝融那假正经还能生出共工这般心直口快、阳光灿烂的家伙。
　　“你怎么来这里了？”长琴淡淡地问他。
　　“许久不见，心中甚是思念。得知你来了天南，我就万里不辞地从天西鸟国赶来见你了。”共工向长琴迈了一步，挤眉弄眼，“怎么样，有没有被感动到？”
　　“你来这里，和你的主君少昊说过了吗？”
　　“这些细枝末节不值一提哈。”共工满面得色地摇了摇手指，又转头问我：“女娲娘娘，这漆黑一片的，您跟这家伙在这里干什么？”
　　我打了个哈哈，反问他那异兽是怎么回事。
　　“唉，这都怪我平日太宠着相柳了。这次我着急见长琴，一路上便有些赶，忘了给它吃饭了。”共工双手一摊，“然后它就生气了，还发起疯来。”
　　“你也见着我了，没什么事便回去吧。”长琴声音虽温和，说出的话却很失礼。
　　共工笑容不减：“莫要如此生分嘛，我既然来见你，自然想与你好好聊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炎帝神农氏仁爱之名响誉四海八荒，我也是要去拜见的。”
　　长琴低着眼想了片刻说：“既如此，那你跟我来。待天明之后，我领你去见炎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