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14、炎帝部族 四

　　我们三人一起很快飞回了竹屋。
　　跟长琴计较一番，我有些累了，也就独自飞到我的大树上闭目养神。
　　共工忒有见识了些，毫不惊讶，伸个大大的懒腰往竹屋里走：“赶了这么久的路，即使是我也累了，补觉补觉。”
　　一时间山上又安静下来。
　　我在树梢上躺着，心想神农那样下去总有一天会中毒而死，真有那个时候，不知道蚩尤会是什么表情。他会怎么做？带着自己原先的部族离开，还是挑起重任辅佐神农氏的后裔？不太能猜得准。
　　我想得七七八八，翻了个身。长琴的话还有他说话时的表情又浮现在我脑海里。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奇怪的人。我自己也很奇怪，非要一一去理会他的意图心愿。我虽一向以宽仁自居，却不晓得自己对神民已经这般纵容。
　　我叹了口气。以后他说什么是什么，不再去计较了。
　　我闷闷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听到竹屋里的对话声。他们还没休息啊。
　　“你来天南干什么？”
　　“唔？我来见你的啊。”呃，共工好像在吃东西。
　　“这话刚才已经说过了。”
　　“长琴你真是多疑。”话顿了一下，像是喝了口水，“的确还有点别的事。少昊的身体状况已逐渐不好，看来是活不了太多年月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治国的才能，只能替他镇压一些动乱。他的那些后人，有才能的人虽然不少，但能与他相提并论的却一个都没有。他一去，天西必然势微，我也懒得再呆在那里。听闻炎帝仁爱之名，先来探探，好为日后做准备。”
　　“如今，四海八荒中威名最盛的，是青帝伏羲。”
　　“这我也知道。不过我听闻，火神祝融与太子长琴都来了炎帝部族，我自然也想来凑凑热闹，自己家的人多更让人安心啊。”
　　沉默。
　　“啊、你可不要提天北颛顼帝啊！你我虽然都是他的玄孙，但他实在是不着调，若没有冬神玄冥帮衬，早被他人取而代之了。”
　　沉默片刻。“你随意吧。”
　　“长琴，你为什么要背着女娲娘娘问我这些问题？”
　　“我没有背着她。”
　　“据我所知，在我飞升之前、你出生之前，她已经在天南停留了数十年。你在意炎帝，她必然比你更在意。她是天地精气所化的神灵，与你我完全不同。若真有什么事，你想要瞒她，也是一场徒劳。”
　　“你多虑了。”
　　唔，这一段话说得还真是精彩。共工确实多虑，要想瞒着我，首先应该走得更远些吧。
　　天明之后，我们三人一同飞往部落。没记错的话，这还是第一次同长琴飞着过去。
　　靠近部落时，我落到地上，打算捏个诀隐了身形，却被随后也落到地上的共工阻止。
　　“女娲娘娘，您这是干什么？”
　　“隐身咒。”
　　“别啊，我拜见炎帝之后，想和您走走。”
　　“走走”是散步的意思吗？看来他们这一家子都喜欢抓着别人“走走”。
　　“那好吧，我先随长琴去琴坊，那儿大都是普通人类，不隐身也没关系。你见过神农之后找人问问路再过来吧。”我变了个凡人的姿态。
　　“这样好，那我先过去了。”
　　我回头对长琴说：“唔，你与你这兄弟差别真大。”
　　刚才为止，长琴一直木着一张脸，这时方柔和了一些。“我们走吧。”
　　“好，好。”
　　到了琴坊，我也就找一处坐下。因为我此时变得一张脸甚普通，也就没什么人在意。
　　长琴坐到一把五弦琴边，开始讲解音律。什么清乐、雅乐、宫调、变徵……听得我昏昏欲睡。
　　他应该是发现了我这边很无趣，便收起了那五弦琴，变出他自己的琴，开始弹奏乐曲。众人皆喜，我也振奋了精神。
　　两首乐风过后，共工便找来了。他这神君也太不沉稳了些。共工这番过来，还带来了我前日见过的那位飒爽女子节并。
　　他们两人说说笑笑地就走进了琴坊。不过，节并一见到长琴就没了话，掬出一个柔婉的笑容：“长琴君。”
　　长琴点了个头，然后看向我和共工。共工正拉着我要走。节并注意到我，眼中有惊讶和迷惑的颜色。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我和共工神君出去走走。”
　　走出琴坊，我听到节并的声音——“刚才那位女子是？”
　　唉……莫不是让她认出我这位潜伏多年的母神大人了吧。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打扰到神农就行了。
　　共工领着我来到部落的一处马场，偷了一匹出来。据我所知，这马还是从天西大草原上引进来的。他此番偏偏要窃一匹马，估计是在天西呆得太久了。
　　我们来到近处的一方平坦广阔的草原。他跃到马背上，对我伸出一只手。我把手递过去，任他拉着我坐到后面。
　　他一夹马肚子，扯了一下缰绳，那马便悠悠然地走起来。没走出几十步，他使劲挥了下鞭子，马被抽得一跃而起，开始向前猛冲。
　　可怜的马。我随意地伸手摸了摸它的毛。
　　这样跑了好一会儿，共工扯紧缰绳，拉住了它。
　　我缓缓飞落到地上。还好，这草不是很扎脚。终于要“走走”了吧，我想。
　　“女娲娘娘，您是怎么看长琴的？”
　　“言行古怪，不省心。”我点着下巴想了想，“哦。他的气质能力跟大多数神民不太一样。”
　　共工开朗地大笑。“这次见他，他性格的确沉闷很多。他小的时候不仅长得美，也爱笑，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他闭着眼怀想，“那是很温暖柔和的笑容啊。”
　　唔，最初遇到长琴的时候，他的确常常笑。
　　“唉，我也没有想到，没几年他就变成了如今这冷淡的模样了。”我感慨。
　　“长琴身为神民，的确是与他人不同的。您见过那把琴吧，那琴有五十弦，他出生时便抱在怀里。”共工突然正了正表情，“那五十弦若同时拨动，天将沉沦，地将崩陷，四海八荒三十六重天都将不复存在，天地将重归混沌。”
　　我拖出长长的一个“耶”字。还有这么一回事。“这也只是说说，长琴必然不会那么做的。”
　　“那倒是。”共工点点头，又转头看着我笑了。
　　“什么？”
　　“这次看到长琴，他那个样子让我颇为担心。”他又别有深意地笑笑。
　　“你笑什么？”
　　“我看他多半是敲上您了，却不想想您是创世神，能跟他有什么瓜葛吗。”
　　“啊？”我下巴掉下来。“玩笑吧，怎么可能？”
　　“您不知道？”共工讶然地看着我。
　　“这这这……我……他……”共工这句话炸得我脑子天晕地旋，失去了语言能力。我吗？这情缘之事居然能和我扯上关系？！我眼皮一跳，想起了七千年前跟自然子的那桩事。当时我一心放在西王母身上没有在意，现在想来自然子莫不是瞧上我了？！
　　惊悚太惊悚。
　　共工喊了我一声，我一边摇头一边摆手，御风飞起来。
　　我到处乱飞，一时没控制住又摔倒地上。我爬起来，没精神顾忌路人惊讶的眼光，一步一步地走。
　　我呆呆地走着，无意间抬头却看到了长琴和节并，长琴正拿了个什么东西递给节并。
　　我转身就走。现在不想看到他。
　　还是被长琴发现了。“弦！”
　　我赶紧御风而逃。
　　人要是倒霉喝水都会被呛着。这话说得真是太有道理了。
　　这天空是如此的广大苍茫，我却偏偏撞到了别人。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胳膊，站起来走到那个被我撞到的人的身边，向他伸出手。“对不起啊，你没事吧？”
　　“没事。”是个微微发哑的声音。他低着头整理好衣服，站起来看我，然后他怔住了。
　　哦。及肩的纯白色头发，发质很好泛着光泽；青金色的眼睛，有迷人灿烂的光芒；身穿棉质的白色衣袍，个子比我矮一些。仔细一看，是一位神灵。
　　他看了我一会儿，渐渐皱起眉头。
　　怎么了？我刚想开口问他，他转身就走。
　　这孩子让我觉得有些熟悉。我连忙跑上去前去拦住他。“你……你认识我？”
　　“让开。”他冷冷地瞪我一眼。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他好像更生气了，身上的灵气汹涌起来。“请、你、让、开、女、娲。”
　　他推了我一把，径直往前走。我记得那是他来的方向。
　　“等等！”我从后头抓住他的衣襟。
　　他面色阴沉地回头。
　　“弦！”长琴立在我们身后不远。
　　我回头看他，那孩子趁机甩开我的手，御风飞远了。
　　啊——我想起来了！“虫虫……你是虫虫吧！”我预备追过去。
　　长琴跑过来一把抓住我。“你要走？”
　　“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要走。”我拿开他的手，“有缘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