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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炎帝部族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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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身边有很多辅臣,其中最负盛名的两位,一位是火神祝融,另一位是蚩尤。
我并不能每天看见祝融,或者说,祝融总是要隔一段时间才出现在部落里一次。他的身份无非就是祭典祭司或者交涉官。
就说祭司这一职,我几次看见祝融盛装打扮,走到祭坛上,念出祭辞,祈天君降福泽于部落。这时候,祭坛下方总是拜倒一片,很壮观。
再说交涉官,听上去冠冕堂皇,文乎文乎的,内里却着实是个很微妙的衔位。交涉者,先礼后兵也。部落内部或者神农氏部落与其他部落之间,若发生了棘手的摩擦问题,往往就会由祝融来摆平。在祝融出马之前,神农的部下必然已经是磨破了嘴皮子,正是因为无果才会轮到这位神君出手。祝融自然是知道,天地道义、君臣之别、礼仪邦交的道理已经被念过无数遍,但他总会端了个裁决者的凛然姿态,无表情地向对手重申一遍。只有“礼”做全了,才能心安理得地“兵”之。祝融作为火神,本性应该相当暴躁,却生生在天宫磨平了很多棱角。我眼中所映照的祝融的身姿,也就变成了死鱼眼般的“礼”和浴火重生的“兵”,前后精神状态相差甚大。
祝融这人虽一向装腔作势,我却以为很是可爱。
我跟长琴说起他这位父亲,然后哈哈大笑。当时天尚微亮,植物的叶子上沾满露珠,山间鸟鸣阵阵,我和长琴正下山前往部落。听我讲完,长琴淡淡地说:你倒是很清楚嘛。
咳咳。其实我是知道的,这祝融和太子长琴,虽为父子,却两不关心。在祝融眼里,长琴就是个有点小本事的神民;在长琴眼里,呃……在他眼中恐怕只有琴、神农和女娲我吧。
不过长琴这家伙,最近变得越发阴沉了。他依然穿着一身黑,我偶尔跟着神农去琴坊,看到的也是他面无表情地在教习音律,真真一位冷面郎君啊。
接近部落,我捏了个隐身的咒,对长琴摆摆手,往神农的住所飞去。
神农近些年一门心思扑在找草挖草吃草上。最初我觉得很奇怪,不久就发现神农用他采回来的那些草治好了很多人的病。真是奇迹。
不过,他因为尝那些正体不明的草,也吃过很多苦。他曾经一日身中七十毒,险些丢掉小命。他的运数总是很奇怪的。要说好,那他接连吞下的七十种草都有毒,这也不是一般的运气;要说不好,在他快死的时候,他仍然践行着“朝闻夕死”的殉道者精神,吞下第七十一种草,打算在生命最后一刻标上“此草有毒”的符号,却被治好了。
我看他今天佝偻着脊背,脸色发青地背着空竹篓往山里走,估计又是吃了什么怪东西。在路上,遇到过几位臣民,都庄严肃穆地向他跪拜,眼中神色大约与天上神君参拜元始天尊有得一比。神农扯出一个温温的笑容,依次扶他们起来,交代鼓励了一番,然后在臣民们崇拜景仰的目光中,继续往深山里走。
看来今天是神农运数不那么好的一天。他找到了七八种新的药草,放到山泉里摆干净,依次嚼着咽下去,过了一会儿脸色没有转好反而愈发难看了,最后竟然晕了。我落到他身边,托着下巴琢磨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他没死。他醒转过来,爬到山泉边捧一捧水喝下,又从袖口里掏出几棵晒干的草吃了,脸色微微好了些。他虚弱地喘着气,眉头紧蹙:“今天……还是先回去吧。”他头发微乱、一脸虚汗地往山下走回去,我看得都有些难受了。
总算是到了部落,正在指导臣民们削木为弓的蚩尤看到了神农。“炎帝!”他赶上前来扶住神农,面色阴沉。“你今天又去山里了?”
神农吭了一声,扶着蚩尤的胳膊停下来喘气。
“来,我扶你回去休息。”
我飘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蚩尤身材高大,颜面冷峻,力大敏捷,是位以一敌百的强大人物。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完全不是一个莽夫。相反,他头脑冷静,做事条分缕析,智慧和创造力并不比神农低。
蚩尤扶着神农到殿内刚躺下,就听得有人疾步走进来。我回头一看,是一位英气逼人的女子。
“祖父!”女子声音清亮。她快步走到床边,神色焦急而有些慌张:“您这是怎么了?”
哎呀,这才是父慈子孝,伦常天性啊!我点头赞叹,这就是教导有方吧。
神农抬眼看了看她,举掌示意她不要激动。“节并,你来啦。莫要高声喧哗,扰了众人。”
节并低头道歉:“是,祖父。”
蚩尤冷然地瞟了节并一眼,对神农说:“你躺着别动,我去取药草过来。”
神农蹙眉点头:“劳烦你了。”
蚩尤取来药草,捣碎了给神农服下,用方布擦干|他的虚汗,伺候他睡下,整个过程迅速有条理。这就是熟能生巧吧,我想。
那位我没有见过的,神农的孙女节并有些茫然地让到一边看着蚩尤。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闭眼点头。
蚩尤走到节并面前:“让他睡下吧,你跟我过来。”
蚩尤带着节并到了神农一直以来会客的那座宫殿,听节并陈述了情由。
原来,这位节并一直居住在六盘山,守护圭表观测天象,所以我才没见过她。近日,她观测到天生异象,推测到数十年之内,这天南神农氏部落可能会发生大的灾厄。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节并只碰巧看到了一次异象,定神再看时却找不见了。她揣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想法,觉得应该告诉祖父一声,所以赶来了。
蚩尤微微点头说这件事他记下了,之后会与炎帝商议。他吩咐属下安排好节并,转身回到了工作岗位。
神农睡了,我再看也没意思了。考虑之后我决定跟着节并,看看这女子都会做些什么。
节并看上去十分英姿飒爽,实际上也是个孩子心性、好奇心强的人。
她安安稳稳地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待那属下一告退,她立马跳起来,整理整理衣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哦,敢情是要参观部落呀。
所谓无巧不成书。这里是神农的大本营,部落自然不比寻常,从东边走到西边起码要六七天吧。换言之,这个部落很大很大。
可是,这部落的广阔敌不过命运红线的力量,节并这七走八走的就来到了琴坊。
她走近那一片地方时,不远就传来了清泠澄净、涤荡心怀的琴音,是长琴阁下在弹没错。
节并循着琴音找过去,看到了正在抚琴的他。他的附近有不少人围观,但是节并的目光穿过这些人,直直地落到长琴的身上。她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想是红鸾星动了。
这下有意思了。我有些兴奋地搓搓手,往长琴近旁飞了飞,为防止他看见我,我躲到一根柱子后头。
节并呆呆地向着长琴走过去,围观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女子,气氛变得好玩起来。
她站到他的琴前,看着他,睫毛像蝴蝶般扑扇扑扇的。
长琴抬起头。
哦,哦,哦。
他淡淡地看着她,拂袖收了琴,站起来对她点了个头,往坊内走去。
这家伙怎么这么没意思啊!我恨恨地扼腕。
“请等一下。”节并上前几步叫住他,“六盘山节并,见过这位琴司。”
长琴转身看她,眼神忽然远远地晃到我附近,我赶紧往柱子里一躲。他沉默片刻,道:“榣山太子长琴。”
等我再从柱子一侧探出头,长琴已经不见了。到头来,我还是没看到什么热闹。
节并见过长琴以后,就有些飘飘然恍恍然,没再到处逛而是直接回了住所。
我撇了撇嘴,看来今天只能早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