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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应怜花红 ...

  •   夕阳如血,暗淡的阳光惨烈如葬。那光辉就这样透过窗棂斜射进楼内,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剪影。
      楼内的人们兴意正酣,莺歌燕舞,与日落之惨烈格格不入。
      大厅内哄哄闹闹:男子猥琐的调情,女子暧昧的轻笑就像一群苍蝇的叫声,让人听了,好不恶心。原来这就是青楼。
      赵楚用手指随意敲击着酒杯,发尾系着的白玉流苏也意兴阑珊地随意晃荡。
      “师父,为何要弃雅间而在大厅入座?您看这里——”说着,嫌恶地瞥了一眼对过搂抱着的男女。
      “哦,当初是你要来。现在倒反起悔来了?”吴心皱纹深刻的嘴角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来。
      赵楚没办法,只得低头喝着闷酒。师父是知道自己本意的,又为何曲解?想他是苏州赵家的独子,哪次去酒楼茶馆不是最好的包厢?可现在。。。何曾要与这些不入流的人坐在一起,失了身份不说,还污了自己的耳,思来想去,实在有些受不了,不觉焦躁了起来。
      说起这个赵家公子,也算是奇了。他生于富贵之家,养尊处优,就必然也有平常公子哥的轻佻与骄纵。然而他身子里却凛然地生有一副傲骨,平素最爱打抱不平。虽终年流连于烟花柳巷,却只为寻觅美人,他立志要觅得天下第一美人,与她把酒欢畅也算不枉此生。这些年里,从未碰过一个女人,只与她们闲谈游乐罢了。但外人不知,就都只道他是个淫邪放荡之徒。他生性豪爽,也自然不顾这些闲言闲语。最近父亲身染重病,他便更放纵了。
      吴心见赵楚有些烦闷,便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何况。。。。。。我猜想,今夜青楼中必定有一战,一个连我都平生未见的高手对决!你。。。还想去雅间吗?”虽然声音被吴心故意压低了几分,但这一字一句都重重的击打在赵楚心上,准确无误,打得他热血沸腾。
      “不!不去了。。。嘿嘿。”赵楚想起前往想留醉途中的一番情景。
      一轮红日于水中漂游,桨儿划去,漾起层层水漪。整条清河仿佛都被鲜血染透,在雾气弥漫的水光中耀出妖冶的绯色。诡异的河,诡异的气氛。赵楚自觉有些乏力,便要躺倒,恍惚间,师父扶住了他,一掌打在他左胸,登时暖流于四肢百骸肆意流淌,人便觉精神一振,睡意全无。师父定定地告诉他,这是西域的安魂香,人闻了,会在不知不觉中睡死过去。
      所以你如今应知此行的危险了吧?相留醉,绝非普通的青楼。这是师父告诉他的。师父还告诉他,相留醉只容女客进(当然,进去了就别想出来),其他的,必须是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进得。幸而他们随身携带了家中皇上御赐的令牌。否则,就凭他师父和只学了些粗浅的功夫的他,恐怕人还没到相留醉,就早已死于重重机关之下了。
      赵楚听了那些话,将信将疑。师父说他只学了粗浅的功夫?而他也还没见过有比他师父更厉害的人呢。但适才那毒。。。也是亲身试验过的。他留意到了师父为他解毒后,额角冒出的细密汗珠,他心知那毒性的凶猛非同一般。相留醉。。。究竟是何地方!
      腹内满腹疑问与好奇,心潮翻滚,激得他意性昂扬。
      “老鸨,叫一位姑娘来,我要听曲。”说着,一锭金子置于红木桌上。孙二娘虽见过不少豪门贵族,但一出手就如此阔绰的,的确少见。只见她像蜜蜂见了蜜糖一般,快速地黏了上去。
      “是,公子。这就给您叫最好的歌姬!”孙二娘一见桌上闪闪发亮的大锭金子,便贪婪地伸手攥住,当然,并不忘了满足地咬上一口。
      一个歌姬款款坐于圆凳上,转轴拨弦三两声,随即唱到:
      东城渐觉风光好,

      彀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

      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

      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

      且向花间留晚照。
      。。。。。。。。。。。。。。。

      暧昧无限的词曲被极尽甜腻献媚的嗓音淋漓尽致的诠释出来。一遍方唱罢,全场便有许多人叫嚣着:好好好。唯有赵楚和吴心二人并未如此。赵楚方听至“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时已是双眉紧蹙。待歌姬再要唱第二遍时,便被赵楚打断了:“混账!这般追欢逐乐的庸俗之曲也配唱与我听吗?!”见赵楚脸生怒意,歌姬吓得花容失色,忙叫二娘。
      而此间,孙二娘正抓着沈绿芜的右臂逼她去厢房等候刘刺史。
      “小蹄子你给我听好了!要不是周媛儿死了,才轮不到你去侍候刘刺史呢!今天你乖乖的便罢,如若不然——哼哼!”孙二娘肥肉横生,一脸狰狞地威胁道。
      只见沈绿芜一身红衣,绛唇似樱,眉间含黛,肤如凝脂。原来,略施了脂粉的她也可以如此动人。只听她“哼”了一声,头一偏而过,根本不看孙二娘。
      赵楚有些吃惊,这青楼妓院,也有这等风骨的女子么?
      孙二娘心中早已累积的怒火经她这一扭头再也控制不住了,喘着粗气,便要喷薄而出。
      “孙二娘,不知多少女子命丧你手,大好的青春都被你给毁了。你简直就是吃人的恶魔!你以为我沈绿芜会屈服吗?不可能!”
      孙二娘登时怒火中烧,也不管她待会儿是否要去接客,一记窝心脚结实的踹在沈绿芜的胸口。
      一口鲜血“扑”地喷出,沈绿芜身子失力,软倒在地。
      鲜红的血液,一滴,两滴地染红了牡丹雪白的落瓣,妖娆万分,我见犹怜。
      赵楚虽然一直劝自己勿要多管闲事,但不知这女子身上究竟有何魅力,令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刻都无法移动。
      那是怎样的一副面容?坚毅如悬崖边迎风的绯色蔷薇,从不畏惧,亦无退缩。任这雨打,雪侵,风蚀。姣好的面容如花瓣上的火红如此热烈。哪会有这般的女子?眉间酝着一分刚强,酿着一种坚毅,清澈的眸子如初绽之莲,圣洁纯良,不曾侵染一丝风霜。赵楚心中有了种莫名的悸动,这份陌生的情愫,让他这堂堂七尺男儿亦面红耳赤不已。他只是突然很想救那个女子,他只是突然,突然想要这个命途多舛,忧郁度日的女子脸上出现笑容,他能肯定,那一定是像初春的融雪般温柔多情的笑意。
      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立起,吴心适时止住。赵楚不解地看着师父,难道,师父让他袖手旁观不成?
      师父目光灼灼。相处二年,赵楚与吴心早已有了一种父子间的默契。赵楚立刻领会了师父眼神中的深意:切勿轻举妄动!可是。。。那个女子。。。。。。
      沈绿芜绝望地环视整个大厅,呵,原来不过如此。今日她的悲哀仿佛是一场正在上演着的默剧。觉得演得好的观众,会毫不吝惜地拍手叫好,而那些对此不感兴趣的观众将其置若罔闻,好像一切都不曾与自己相关。他们都好象听不到,也看不到,她的悲哀,她的不幸。一切都是冷漠的,这肮脏丑恶的世界!沈绿芜嘴角噙着冷笑,仿佛目空一切。
      赵楚无时无刻不关注着不远处躺倒的女子,他看到了女子的冷笑,看到了她的不屑。他只觉忽的一阵心痛:他不想让她觉得,世间男子皆薄幸。起码,他不是。
      “啪!”刺耳响亮的碎杯之声漾开了,漫遍整个大厅。
      几片细碎的白瓷如玉般冰晶透明,尸首随意散在红毯上,更衬得它刺目的白。
      想必,摔杯之人必定是恼怒不堪了吧。
      “哼!妈妈你给本公子请的什么歌女?到底是嫌本公子给的银子不够,还是看不起本公子?!”一双桃花眼圆睁,看得孙二娘心里发虚。
      她赶忙上前奉承道:“公子,公子。您息怒啊!她不好,我叫其他姑娘侍候便是!”
      “那——也不必。只叫那地上躺着的女子与我唱曲便可。”赵楚眯起眼,玩味地看着地上衣衫破碎的沈绿芜。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哪,公子。她是要去侍候刘刺史的!”
      “刘刺史?哪个刘刺史?哦——就是那个等了三年都等不到我父接见的刘刺史么?呵呵呵——”赵楚冷笑道。
      “额,好好好。沈绿芜!你过来,且与公子唱一曲。”孙二娘斜睨了沈绿芜一眼:“小妮子,给我侍候好了,别耍甚花样!”
      沈绿芜却似置若罔闻,她吃力地撑起身子,抹掉嘴角的血迹。
      傲傲然,不卑不亢,一如刚才。
      赵楚看着走近他身旁的女子,眼含笑意:“你穿成这样,如何唱?”
      沈绿芜看着自己方才被桌脚撕坏的拖地红裙,眼也不眨一下,“嘶”的一声,扯下碎布,长裙顿时变成齐膝的衣裳,不三不四,却也好看。几个男人将火辣辣的目光胶在沈绿芜白皙的小腿上,分也分不开。赵楚吃了一惊:世上竟有这等行事古怪的女子?也许在别人眼里她是放荡□□,但在赵楚眼里她却大胆豪放,不拘一格。心间眼间,满满的都是这个女子,她总带给自己那么多的惊奇。
      沈绿芜并不看赵楚,自己挽袖跳起舞来。俯身,折腰,旋转,她此刻如一只上下飞舞的红色蝴蝶,婉转空灵。水袖翻转间,她就得自己仿佛就是周媛儿。这是媛儿教她的拓枝。论舞技,她绝不如媛儿。她时常看到媛儿身着红衣,月夜起舞,那般情景,自己怎可比拟?但是,她觉得心中有一种东西在酝酿,发酵,蒸腾。她想要代媛儿,代天下薄命的红颜唱一曲,唱尽世间的悲凉,歌尽人间的无情!她要,指责这个尘世!
      哀怨铿锵的女声如山涧叮咚的泉水汩汩流泻进心中。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这是一首《诉衷情》,唱至“欲笑还颦”处,沈绿芜早已哽咽。
      如血残阳,时光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应怜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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