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夜月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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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楼，孤独地倚在清河边，停泊于薄雾中。像是一座坟墓，女人的坟墓。
临出屋前，周媛儿随口说了句，二娘，让绿芜去侍候刘刺史怕会出些差错，毕竟是第一次。要不，我去帮衬帮衬。
周媛儿本来是想去横叉一杠，让沈绿芜捞不到什么好处。其实，她害怕，她怕任何人抢了她的位置。
然而这一句话竟为可怜的姐妹二人带来了更大的噩耗。
“媛儿，不用费心了。绿芜哪配的上刘刺史。明天让她伺候秦家的三位爷便是。刘刺史那里我自有说法。”
风轻云淡的话语隐藏着邪恶随风飘散于空气中。孙二娘径自离开了。
空余错愕的三人。
沈绿芜呆坐在屋里，脑子一片空白。
她仿佛是处在死刑的前夜，什么都不能做，唯有等待行刑的一刻。那种无力感，是对她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痛苦与折磨。她想到了自己的妹妹，想到小时候被沈家收养，想到血肉横飞的战场中，那个叫沈飞的男人将她抱起，对她说，跟他回家。她真的想了很远很远，但是，最初生命的记忆好像死死地钉在了战火纷飞的5岁，5岁之前的事，她再也想不起来了。那么，就这样忘记好了。因为自从那一刻，她的生命，已经被赋予了新的内涵。
你能保护她吗？那个男人就这么问着，老茧布满的大手爱抚着一个女孩瘦弱的后背。沈绿芜知道，那是他的女儿。她爽快的答应了，从那刻起，一个坚定的信念在幼小的心底就这样深深扎根：我要倾尽一切，保护她。只因，是他的女儿，他的最爱。她决意守护他的最爱。
思绪正纷乱，一个人的闯入打破了宁静。
还是周媛儿。
红衣少女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你来干什么？”无非是来羞辱我罢了吧。沈绿芜这么想着，便将头偏过。
“我来救你。”轻飘飘的声音轻飘飘地透过沈绿芜的耳膜，却如此坚定，不容置疑。
“你？哼！假惺惺。”沈绿芜显然为她方才的话而震惊不已。但是这种震惊没有持续多久，随即化为她唇角一抹轻蔑的笑。
“随你信不信。难道你不知？秦家三兄弟在洛阳城中出了名的恶？”周媛儿已有些着急。
沈绿芜心知这话不假。那三兄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且不论他们权势多大，那“恶”已是骇人的“恶”了。多少夜，她独自烧水时听见隔壁厢房传来姐妹的惨叫哀号，第二天清早，三恶走后，那昨晚陪夜的姐妹必定惨死床上，再也看不到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的朝霞了。如花青春，就这样夭折，随风而逝。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紧握双拳，心里生出一股恨，对这个不公人世的怨恨，对自己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的愤恨！
胃里心里翻腾着，沈绿芜因激动脸涨得通红。
周媛儿没有注意到沈绿芜脸上的变化，只是三两步跑到窗前，心中更加焦急了。她有种预感，仿佛孙二娘在下一刻就会夺门而入。想着想着，周媛儿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强烈的紧张感压迫着她的神经。
“快！快从窗户逃走！我把门外看守的那两个人灌醉了，时间紧迫！”再也顾不得了，周媛儿歇斯底里的喊着，一双素手颤抖着推开窗。
沈绿芜并不答应，依旧静坐着
“呵——怎么？你还是不信我！”周媛儿颓然垂下双手，眸子里盛满了失望。
“我不会走。走了，苑夕怎么办？”
“可这已关乎你的性命！先逃命要紧啊！”
“哈哈哈——想走？一个也逃不了！哈哈哈哈——”一阵猖狂的笑像一把锥子尖锐地刺入耳膜，贯穿了两个少女的神经。
孙二娘带着两个手下闯进了屋子。那两个肥头大耳的手下把玩着手中的匕首，仿佛接下来的杀戮都与他们无关。
“周媛儿，你个小贱货！居然帮着沈绿芜逃走？亏我还以为你多听话呢！”孙二娘冷笑道。
“二娘！试问天下间有哪个女子甘愿沦落青楼？我虽身已不洁，但到底还是有尊严的！”周媛儿亦还之以冷笑。
“哟哟！个个都是烈女！周媛儿，可你都不过我。哈哈哈——”孙二娘转过身示意两个壮汉进去：“今天，你们就好好享受吧！”
沈绿芜呆在那里，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媛儿。。。。。。她是真的要救我！而且，她还义无反顾地顶撞了孙二娘！
沈绿芜双眼盯着周媛儿，全身上下地打量着她，欲将她的心看透。那个女子曾经是那么的软弱，但现在太勇敢了，勇敢得令沈绿芜都不认识眼前的女子了！
恍惚间，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沈绿芜看见鲜红的血柱直喷到自己的脸上。一望，周媛儿早已倒地。一只明晃晃的匕首笔直刺入她的胸腔。
“啊啊——”沈绿芜一下子蒙了，她继而凄惨的大叫。她急冲冲地跑到周媛儿身边，抱起她。
“你！是你们！是你们杀了她！”沈绿芜恶狠狠地盯着两个壮汉，似要将他们抽筋扒皮。两个壮汉也懵了，他们本想今晚乐一乐，可哪想到竟会惹出这等祸事，登时也没了主意，只得慌乱的逃出了厢房。
“咳咳——”周媛儿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你，媛儿！你何苦啊！呜呜呜——”沈绿芜不顾一切的大哭。她知道，自己亏欠了周媛儿太多。这辈子，周媛儿是她第一个亏欠的人。沈绿芜想到她们小时候，在青楼里虽然受尽奴役，可是三个姐妹都互相扶持着。那般纯洁美好的日子，真的很令人怀念。
“咳咳咳———你是贞烈女子，我亦是。我。。。我不会让那些人碰我的。”
“媛儿——”
“咳——咳——你听我说。之前，我嫉妒你们，才处处与你们作对。因为。。。你们是烈士遗孤，而我却只是个从江南掳来的穷丫头。我以为，以为你们会看不起我，对。。。对不起！”
“呜呜——傻丫头！我们怎会看不起你，我们是姐妹啊！”沈绿芜紧紧着周媛儿，哭得泪眼迷蒙，她第二次感到了亲人离去的悲伤，那样撕心裂肺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啊！
周媛儿的身子渐转冰凉，她挣扎着睁开眼。
此时，夜静似水 ，月盈如玦。
人生原是好景致。
周媛儿忽然看见了江南老家的青瓦白墙，忽然看见了暖黄的油灯下母亲为她煮着汤圆。一粒一粒，晶莹透亮，像极了天上的满月。
“娘，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母亲每次看到她期待的目光，原本慈祥的微笑就会转为悠远的沉思。“一夜月明人尽望”母亲幽幽的念诵，表情庄重而幸福。那是好多年前她上京赶考的父亲与娘亲送别是说的。彼时明月一如此时妖娆。送别的月夜，大肚子的母亲问他归期，他父亲望着明月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并没有回答母亲的询问，却成了母亲下半生的依靠。母亲相信，父亲迟早会回来的。因为，月，还在。
这么多年以后，她每晚都要望着月亮，以为这样就可以看见她抑郁早死的母亲和再未归家的父亲。
如今月，还是以往的月。然而自己的生命就将在此月夜终结。
明月里浮现出母亲的模样，她们，可以团聚了，是吗？再也不用受苦了。
沈绿芜她眼神涣散，气若游丝，心知她已活不过今晚，心中不觉惨然。
“一。。。。。。夜。。。”
“什么？媛儿？”沈绿芜将头靠近她的唇边，想要听清楚她最后的话。
一只伸出去欲抚摸月亮的手缓缓落下。
什么都结束了。
一个女子，如花般凋零。
月华如水，柔柔地倾洒在娇弱的女体上。泪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洇湿了绯色的罗衫，妖冶凄惶。
一夜月明人尽望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夜月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