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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涤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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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入夜,渐转凉薄。从清河边吹来的夜风透过纱窗的缝隙向大厅中人徐徐袭来。那一丝丝的凉意沁入皮肤,交织成淡淡的哀愁,侵入人心,丝丝入扣。
原本暧昧淫靡的气息被这清凉之风吹得烟消云散。沈绿芜一曲唱罢,便一个人孤零零的立于厅中,立于赵楚倾慕的目光中,她不做作,不媚笑,不求赏,只是站着。以一种对世态炎凉早已洞穿的眼光,以一种立于雪山之巅俯视的姿态不屑的扫视着众人。呵——世间的男子不过都是些贪欢逐利之辈,能有几个真心?能有几个专情?她失落的将目光停留在那个红帘舞动的大门口,明月初上,清辉洒在门口,随着树影斑驳,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那个门口……那个她幻想了无数次怎样逃脱的地方,那个令她渴望了无数次光明正大的踏出的地方。如今,对她来说,已无留恋。因为,出去了,也一定会受尽欺凌吧……也一定被那些虚伪的男子丢弃吧?就像相留醉中每天都在上演的悲剧一样,这种悲剧,她不想再看了,她怕…很快会变成行尸走肉,怕自己的心渐渐冷却死亡。
望着望着,沈绿芜仿佛不知身在何处,心在何处了。然而她忽的眸子一深,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将她失落的灵魂从悬崖边就起:一抹幽深的绿,和着柔柔倾洒下来的白月光,愈发显得浓郁清澈。那人从朦胧的背景里走来,洁白的月光轻吻着微露的白皙的脖颈,显得更加苍白,令沈绿芜心中微微一痛,为什么?究竟为何会有如此感觉啊?沈绿芜缓缓抚上胸口,抬眼却见一个十六左右的女子入了大厅。奢侈的大厅里,四周点燃了无数金灯红烛,得以令满堂熠熠生辉,犹如白昼。这样耀眼光芒下的绿衣女子让众人只粗略的看上一遍就再也不能忘怀。倒吸冷气,低声惊呼,微微颤抖。沈绿芜冷眼旁观着众男子狼狈的百态,冷笑一声,便认真的看向那绿衣女子: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的绝色,能令在座这些只听命于欲望的禽兽,眼中露出纯洁的倾慕之光。
她的绸纱墨绿浓郁,绿成一望无际的山川。额头饱满莹白,白作玉石堆砌的雪原。一笼绿纱遮面,如缥缈绿云,淡薄之间,描绘出面部隐约的轮廓,令人遐想无限。沈绿芜也如其他人一同沉醉于葱茏绿意中,无法自拔。那薄纱下究竟笼着何种神秘,何种妖娆?
在众人目光下,她莲步轻移,拖地绿纱如清冽瀑布一泻而下,流水潺潺,轻抚地面。她的眸始终垂着,敛着日月。长而浓密的睫毛于苍白的容颜投下斑驳的阴影。清风拂过她的周身,衣袂翩然,亦拂去蒙蔽人心的纤尘。这风如澄澈的泉水,一经人旁,便泄入心底,荡涤尘埃。
她纤细的身子缓缓坠出人们的视线,于角落落座,沉默如山涧松木。那位子,离赵楚最近。赵楚两眼直盯着绿衣女子,心道:师父叫我小心高手,却不曾想,高手未到,已遇了两位不同凡响的神秘女子,甚奇!甚妙!
孙二娘在楼上将底下的情况一览无余,此时的她同以往完全是两个人,她仿佛一头猎豹,在最隐蔽的地方潜伏着,又于时机成熟时果断出击。她摆了摆手,两个侍女便立于她身侧。“去,给那刚来的绿衣美娘子倒茶。”“是!”无人察觉得到,孙二娘嘴角闪过了一丝似有若无的邪笑。
“二哥,为何还不动手?究竟要等到何时?”角落阴影里有两个劲装男子用内力敛气交谈着。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三弟,再等等。估计大哥就快得手了。”似猜到了兄弟的心思,那二哥答道。
谈话间,一阵亮堂堂的轰响彷如一捆炸药于门外炸响。只见两个乞丐模样的人冲了进来,脏兮兮的手上拎着一个沾血的麻袋。不由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两个乞丐并不看旁人一眼,仿佛所有人都不在自己眼中。却见那两人快步走向绿衣女子,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怦”的一声,那麻袋已被一乞丐甩上了桌。只见那乞丐抱拳道:“受帮主所托,特来为您献礼!”
绿衣女子却并不答应,眸子依旧深敛着,将情绪深藏,令人察觉不出。她静如止水,疏远凉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二乞丐细看她一番却并不生气,反而更加高兴,笑声震天。两侍女端茶到来,一见青楼里来了肮脏邋遢的乞丐,不禁又惊又气,怒道:“你们是何人?!怎会闯过关来?”一怒一问,到将在座的人都惊醒了。赵楚心中更是惊奇。他们并非皇亲贵胄,亦非武林高手,怎会轻易闯过关而毫发无损?要知道,师父元气几乎损了大半啊!两乞丐却不答,而是跳起了奇怪的舞,几个身影闪烁之间,已不见了二乞丐。众人不禁大惊,却听闻一缕声音从远处飘进楼内:“帮主还有二礼,不时便会送达,请您务必赏脸收下!哈哈——”
赵楚正大为不解,却看见身旁的师父吴心紧握双拳,微微颤抖。吴心激动得脱口而出:“好个传音入密,好个二乞丐!此等内力,老夫已久未再见!”
“姐姐救我——姐姐!”惊恐的呼唤从楼上传来,越来越近。
是妹妹的声音,是妹妹!沈绿芜双拳紧握,浑身发抖。因为她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正将一把匕首置于妹妹细嫩的脖颈上。白嫩的肌肤渗出一滴滴鲜红的血液,每一滴下落,都重重击打着沈绿芜脆弱的神经。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吗?当年,沈飞血染战袍,亲手将丹心卷交托给了她,他说,要她好好保护妹妹。他说,要她为他报仇。他说,千万不能让丹心卷落入贼人手中。她一一含泪答应,即使他给她的托付中对她只字不提。要让妹妹无事,要让妹妹幸福!她活着的理由,不正是为此吗?心脏不住的颤抖,整个身子就如黄叶于秋风中飘摇。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她原来还是会怕的呀。
“你,你放了我妹妹!有本事冲。。。冲我来!”声音因愤恨和恐惧而颤抖着。沈绿芜直直的望向正从楼上走来的女子。
那女子尽态极妍,扭着腰儿,媚笑着用另一只手玩弄起了垂于耳下的发丝:“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哼。丹心卷,是吗?你过来,我给你”沈绿芜冷笑一声,斜睨着媚态百出的风骚女子。声音出奇的冷静,沈绿芜袖中刀光一现即隐。
“你这丫头倒是有趣的很。以为我没看见你袖中的匕首吗?”女子媚眼如丝,朱唇一勾,胜过万种风情。然而在这魅惑人心的外表下却藏着一副蛇蝎般的心肠。只见她搁在沈苑夕脖子上的匕首更加逼近,沈苑夕吃痛惊呼。这一声一如无情的匕首生生割在沈绿芜的心上。“这样吧,你过来。亲手。。。将丹心卷交给我。还有,别指望有人会救你!”
厅中鸦雀无声,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沈绿芜自己和对面的妹妹。她们本来就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妹妹那样娇弱,任何事都需要她来照顾。她不能食言,她就算拼尽了性命也要救起妹妹!呵——至于厅中的人嘛,她早已看穿,他们除了害怕和自保,还能做什么?呵呵,沈绿芜觉得一阵好笑。她那样坚定地望着妹妹,给她鼓励。随即又望向厅中的人,漠然而不屑:“这世间的男子只不过全是懦夫罢了!连我这个小女子都不如!有谁敢站出来?谁敢—?谁敢——!”三声“谁敢”道尽了无数悲凉与绝望。在余音回荡了整个大厅,却无一人应答。赵楚此时心如刀割,他欲说,绿芜姑娘,还有我,我和那些男子不同,我来救你。他欲说,你不要做傻事,千万不要。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为这个女子担心,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然而他现在一动都动不了,纵使他是爱她的。他埋怨师父点了他的穴道,他第一次觉得师父做错了。
沈绿芜朝着她妹妹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走去。恍惚间,只觉手腕一凉,像是被什么抓住了。她回首,满目绿意。
“姑娘,多谢了。只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沈绿芜感激的看了一眼身着绿衣的绝色女子。那个女子。。。眸子依旧深深的敛着,看不清情绪。然而,在被她握住的一刹那,沈绿芜忽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那么强烈而陌生,令她欲罢不能。但是,她的手不得不从那浅浅的冰凉中抽出。她不能连累了这个关心她的姑娘。
“嗖——”一股强劲的气流从沈绿芜耳边经过,断了她几根发丝。方回过神来,却见那挟持她妹妹的女子手臂上笔直地插着一根竹筷,看样子,不足一寸。但是那女子已吃痛放手,显然是刺中了她的什么经脉要害。众人都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那筷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刺中那女子的。真是太诡异了!可沈绿芜并未注意到这些,她只是担心着她的妹妹,她说过要守护一生的妹妹。沈绿芜在那女子放手之际,迅速抱住妹妹,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
怀里的妹妹还惊魂未定,那因恐惧而不住瑟缩的纤弱的肩膀冰凉冰凉的。沈绿芜低头看着妹妹毫无血色的脸颊,眼泪便涌了出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那个被她称作妹妹的女子嘴角却突然涌现出一股笑意,是狞笑。就像潜藏在黑夜中的危险,那么不易察觉,而一旦察觉,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还在演戏啊,姐姐。”那个妹妹眼里满是不屑和轻蔑,嫉妒与嚣张。
妹妹。。。怎么会这样呢?“妹妹,你。。你说什么啊?”沈绿芜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不许叫我妹妹!就你这个捡来的丫头也配做我姐姐吗?父亲捡你来,只是为了让我身边有一个仆人照顾,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将门遗孤了?装什么高洁?只怕你最好盼我死吧!再将丹心卷交给奸臣,好谋个前程!”
怀里的人儿残忍地宣布,而沈绿芜心如刀割,哽咽道:“妹妹。。。你如何这般看我?”
泪水充盈了眼眶,视线也变得模糊。她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危险。她的身后,正有一把匕首袭来。
一道冷光。若欲划破天际,镜般至明,水般至清。如一道清风拂过耳际,荡涤着尘埃。
沈绿芜只觉怀抱一松,抬首却见一柄极细长的剑贯穿了妹妹的胸膛,硬是将她定在了柱上。
沈绿芜眼前一黑:没了,什么都没了。她的妹妹,她活下来唯一的理由,没了。。。
沈绿芜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妹妹!妹妹—!苑夕——”仿佛隔着很远的时间和空间,仿佛眼前这个人在下一刻就要与她永隔。她说过要拼命保护的人,却因为她的无能而死去,那是一种怎样的悲痛,怎样的无力?
可是,那个妹妹的伤口处却滴血未出。她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是如此的狰狞,如此的陌生。她的表情复杂万千,有大梦惊觉的醒悟,有仿遇神祗的惊惧,有方醒恨晚的无奈,有生无可恋的释然。竟然,最多的是荣幸。她就带着这样复杂的情感望向不远处沉静如水的绿衣女子,只听她一笑自嘲,艰难的说道:“是、是清风!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的。死于你手上,我、无悔。。。”说着缓缓的闭了眼。而后,一团火从她胸口燃起,由小及大,如一簇簇妖冶的红莲,欲燃尽世间一切的罪孽。
火势熊熊,早已看不清她的面容。沈绿芜感觉自己快要痛到窒息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活活烧死,自己却无能为力!一股肉焦的气味阵阵扑鼻而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像烧红的烙铁烙在沈绿芜的心上,发出“嘶嘶”的响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是那个绿衣女子杀了她妹妹吗?不,她是个好人啊!内心千般煎熬着,她根本不知道怎样去面对这个曾经关心着她,现今又杀了她妹妹的人。
“魔女啊。。。火刑,才是你最好的归宿吧。”一个声音潺潺而来。如初春刚解冻的冰川,有着幽咽泉流冰下难的青涩和动听。那是一声叹息,又仿佛在为谁超度。
那声音来自绿衣女子。沈绿芜看见她朝绑架她妹妹的女子走去,那个女子已在地上晕倒多时了,绿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将其中的清水滴在女子脸上。女子的面部逐渐起了变化,出现了一颗泪痣,一双微闭的清眸。。。。。。妹妹!是妹妹!沈绿芜心里激动地重复着。她突然想到多年前,沈飞从西域打仗带回来的一些奇兵异书,她正好见过有关一种毒蚕的记载,说,只要将雌蚕喂给对方,而雄蚕置于自己胸口,两个人的面容就会互换,对方也会对自己言听计从。然而,只要雄蚕一死,施蛊者便会遭受烈火焚身,直至化为灰烬。那个恶毒的女子,想用这种方法来逼我交出丹心卷吗?
沈绿芜自责着,骂自己太蠢,居然没有想到这些。又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那个绿衣女子是个好人,并且救了妹妹,她心中就甜蜜愉悦,那种感觉,好奇怪,但她说不出。
“就你这个捡来的丫头也配做我姐姐吗?父亲捡你来,只是为了让我身边有一个仆人照顾!。。。。。。”那是刚刚那个假妹妹对自己说的。她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是这些话一直萦绕在自己耳边,从未消散。也许吧,自己就是这么想的。而当“妹妹”亲口说出自己多年来的想法时,她是如此的慌乱。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