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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市中相泣 ...


  •   荆轲跟着鲁大安顿好了匹马,收拾好了屋子,鲁大把这里的环境和作息都一一交待过。破晓练剑,日央时分到街市耍耍刀剑棍棒,舞舞拳脚功夫,赚几个铜子儿。到酉时都去醉仙斋喝他几盅,鲁大原话是这样的:“像我们这些个舞刀弄剑的大老粗,真是无酒不欢啊。”鲁大还道:“这鱼龙馆其实卧虎藏龙,这儿的人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还带上什么作画儿的,写文章的,篆刻的,击乐的,唱曲儿的,全都是行家里手。要说这儿的吃喝住宿,那更是……”荆轲听鲁大絮叨着,久违的暖意向他袭来。

      等二人到了后山练剑的竹林里,风微微吹动,卷起的叶子窸窣作响,仿佛卷起了一股肃杀之气。鲁大大喝一声,拔出腰间的铁剑,当空这么练将起来,边练着剑招,嘴里还道着招式名称,一边还细细讲解。等他收了剑,点点荆轲:“荆小子,看懂没有?”荆轲颇不以为意,直到这么简单的剑法,随即也照着模样学了,可到底还是不熟练,便不那么如人意。鲁大笑道:“哈哈,说这是耍猴还差不多。”随即又正色下来,道:“这一招一式的剑术容易练,但剑道和剑法却是常人无法参透的,我至今也入不了剑道的门。来日方长,荆小子就指着你了。”荆轲几不可闻的一声是,又练得更卖力了。

      到了早食时候,鲁大领荆轲来到自己常去的小厅,道:“这里鱼龙混杂,人一多自然无法把各自的用食时辰排在一处。”荆轲颔首。鲁大便把面前几人一一介绍与荆轲:“这位是杜三兄弟,江湖人称杜三刀,平常人舞刀不过两手,可杜三兄弟耍起来看着却是三刀齐舞。”杜三接口道:“实在是抬举了,不过是狗屠之辈罢了。说起来,鲁大牛皮的名头也响得很那。”杜三身旁的一人也道:“你们两人,一见面就不安生。这位小兄弟,在下王石,卖些字画营生,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王石后一句却是对荆轲说的,荆轲向王石抱抱拳,道:“鄙人名唤荆轲,家乡人也叫我荆卿,带着一把剑一匹马,四处游荡而已。”杜三粗声笑道:“荆卿所言甚是,在坐的无非不过是跑跑江湖罢了。”“好了。”一直沉默的高渐离开了口,“荆卿酉时随我们去醉仙居在慢慢寒暄,现下可以吃了吧。”于是各位都提了箸,大快朵颐起来。临别时,荆轲与王石交换了几句,约好时辰去观赏王石的字画。

      练了两个时辰的剑,约莫到了与王石约好的时辰,荆轲收了映江,前去寻王石。虽说荆轲打小便以剑客作为自己的终身追求,但因受他爹的影响,不仅喜好看书,更爱唱曲子,或许也因为荆轲学的不专的结果,他的剑术也一直平平,无甚起色。

      荆轲跨步而前,走进王石自己布置的“书画房”,道:“听王兄的名字,我就猜到王兄定是画石画的最为出色。”“过奖过奖。”王石言道:“只是不喜画些花蝶虫鱼,飞禽鸟兽,独独对这偏安一隅的顽石上了心。画出来自己看看,聊表寸心。”荆轲点了点头:“王兄说的极是。”“哦?荆卿说要到我这里来随便赏玩,原来也是对这小石头有心思么?”荆轲似乎有些羞涩,道:“不瞒王兄,我幼时也爱画画儿,我家门前曾落了颗石头,甚为稀奇。样子不似普通的方正的石头,倒像只打鸣的鸡。色泽也偏土黄色。我见着有趣,想临摹下来,却始终不得技法。”王石叹了口气,道:“等你走过的地方多了,更能见着怪模怪样的石头。要说画石的技法,与画万物的技法也相似,不要将石当成死物,他在自然眼里,是灵动的。以周围的劲风野草为衬托,把他身上的每一点痕迹都刻画出来,描绘出他的喜悲。”荆轲静静的听着,看着墙上桌上或喜或悲或不屈不挠的各种模样的石头,仿佛在那一刻,即成永恒。

      荆轲回房后,尝试了王石所言的一些画石法,却怎么都无法画成有意境的石头,他瞧上半天,自语道:“这都什么玩意儿,无趣,真是无趣。”

      荆轲又在房里闷了一会儿,渐渐烦躁起来,便欲出门到花园里走动走动。远远的便听见铿锵的击筑之声传来,时而激昂慷慨,时而悲凉凄婉,走进一看,果真是一身白衣的高渐离。高渐离一见来了人,便停了下来。荆轲道:“乐器是好乐器,曲子也是好曲子,只不过太悲了些。”高渐离没有接话,荆轲定定的看着高渐离,又言道:“你不快活。我本以为你只是寡言沉默,听了你的曲子,我才明白,你心里不快活。”高渐离这才嗤地笑了声,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快活。”

      荆轲看向高渐离用竹击筑的那双手,微微笑道:“你的曲子告诉我的。世上不快活的人有多,而你,从未快活过。”高渐离听完,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荆卿,你这人真有意思。”荆轲不甘示弱的道:“我不光说话有意思,唱的曲子更有意思。”

      两人相谈间,已到了醉仙斋,鲁大杜三王石等人已相候多时,荆轲一一抬拳拜见了,高渐离只微微颔首,便捡了个空座坐下来,独自饮酒去了。荆轲席上尽听得他们遇上的奇闻异事,鲁大遇见的剑客,杜三结交的快刀,王石瞧见的石头……只不过,高渐离一直一言不发。

      杜三忽道:“听说田光大师要出仕了。”鲁大奇道:“他不是说‘要避开这混沌浊世,独享清闲’么,真是酸的倒牙。”说完一边用手捂住半边牙齿边嘿嘿作笑。杜三忙道:“可不能这么说,这田光后来虽隐于中庭,但颇有些谋略的。他现下想为大燕效力,实乃大燕之福啊。”几人你一来我一往很快杯酒已尽了。鲁大几人俱是酒酣尽兴,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回去了。

      高渐离虽未醉酒,面色平静,却走的奇慢,他走到一块空地上,放好随身带着的筑,用竹敲击了起来。荆轲跟在后头,细细听来,曲调似乎与在花园听到的极其相似,不过现下听来多了一份豪壮,少了些悲恸。荆轲听着,忍不住跟着应和:“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一曲已罢,高渐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再动弹,只静静的坐着。荆轲也默然不语,跟坐在一边。

      过不一会儿,高渐离悲泣出声,嘴里还喃喃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荆轲听了,顿时大恸,想到这么多年来为寻一个艰难的目标,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却一无所获,时常帮人跑腿打杂才能安顿饭食,更多时候甚至几天几夜没饭吃,但那时只想找一个出色的剑客,向他拜师,根本不在乎下一刻是否饿死街头。可那又如何呢,现在一样是一无所有。即使那时再艰苦再疲累,也都咬咬牙的荆轲,见了高渐离这般模样,也不顾两人正在市中,已而相泣,不住念叨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天色虽晚,街市上的人却未全部散去,人们见到两个大男人在市中哭的涕泗横流,不禁觉得新奇,有的停下叹了两声,有的还拉了别人一起嘲笑哭成一团的两个男人。不过没人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也没人去问,去打扰他们,停留的人都只是短暂的,荆轲和高渐离旁若无人,渐渐止住了哭泣。抬头望见对方哭肿的眼和哭花的脸,心中着实觉得可乐,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高渐离边笑边抹去泪水,道:“你说的对,不过我今日也明白了什么是快活。”高渐离这句意指荆轲曾说他不快活,荆轲听了,也道:“我今日也明白了什么是不快活,你要知道像我这样游手好闲,蹭吃蹭喝的人,是不会体会到不快活的。”高渐离听了这话,突然顿了顿,才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也不知荆轲听见没有,他只是朝高渐离笑了笑,两人便回去了。

      这一路,高渐离说了很多话,他说,荆卿,田光确实是位有谋略和大志的人,你若跟他,必能得到善待。他说,我们大燕正处紧要关头,若太子丹回来了,定要扳回一城。他说,秦王嬴政残暴不仁,也不懂知人善任,我们要出计策讨伐嬴政。即将分离的最后,高渐离说:“荆卿,希望以后能经常这样,我击筑,你和歌,再没人比你和的更好了。”荆轲点点头,道:“渐离,你放心,我定不会叫你失望。”高渐离只露出些微的笑意,在这桂影斑驳的夜晚,美得不真实,荆轲看不清高渐离,甚至觉得黑夜让他看不清自己,微凉的晚风拂过耳侧,叫这迷离的黑夜尽染了莫名的哀愁。

      不用去分辨,也不能分辨,或许成功只在晓雾后等荆轲去拨开。而那样美的夜晚,也随晓雾的散去而散去了,不留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市中相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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