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筑长鸣》无上觉

3、觅得剑友

　　荆鲁两人来到鱼龙馆后，都已包扎好了伤口自报了家门，鲁大只有手掌和手腕处有些剑伤，放了些血，这点血对皮糙肉厚的鲁大来说真是可有可无，反倒是荆轲，撇去外伤不谈，打斗中一口气没转换过来，内里颇有些折损，老郎中说要将养好些时候才能痊愈，更遑论再用剑了。鲁大像是早已预料到似的，哈哈大笑。本以为自己只有小擦伤的荆轲竟头次觉得惭愧。鲁大和他回到这里来后，不似初见时的凶恶模样，反倒觉得和善又易亲近。他便问了初遇时那书生的事，鲁大不屑的道那书生是混进鱼龙馆偷盗的小贼。鲁大还说鱼龙馆为了给更多有才华有潜力而又不得志的人施展拳脚，所以从来不限定进来的士绅官吏是困顿还是得意，才常常被心怀不轨之人趁虚而入。

　　荆轲这才明白原委，又问鲁大原先是怎么识得自己的，鲁大一一说了。原来这鲁大是盖聂在赵国遇见的剑客，盖聂在赵国也和荆轲比过剑，是以鲁大才知晓荆轲姓名的，那两人也是不打不相识，把盏天明后，发现两人对剑奥义的理解，对剑道的修研，竟是那么相似，也不住相互佩服，引为知交。用鲁大的话说，自己和盖聂只能窥见剑道的九牛一毛，两人互相切磋共同参研，荆小子还不懂什么是剑，和我们一比只怕差的太远，奶娃娃须得在江湖上滚一圈才行。

　　“滚一圈也不过是个滚过泥巴的泥娃娃，懂得什么。”鲁大的话音刚落，从前厅刚进门的一位白衣公子便接了话头，也不看眼荆轲，又径直走到里屋去了。荆轲无故被人言语上戏弄，却又不好露出声色，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界，只能无意抱怨道：“鱼龙馆人难道都这般吗？”其实荆轲仔细打量后，心中所想的是这人虽然眉目分明，模样也算端正，但穿着实在寒酸，又这么不明理的讽刺人，真是让人看了便生厌。鲁大知道他意指自己前次在街上的倨傲模样，便笑笑说：“我这个人，就是性子豪爽了些，有什么说什么。刚刚那个穿白衣的高渐离性子虽有些傲，却不是瞧不起你小子。这个鱼龙馆里一半的人，杂耍的舞剑的击筑的击缶的都是他带来的，他的心肠是顶好的，只是不爱说些好话安慰人罢了。”“不爱说些好话？鲁大哥，他分明是……”荆轲年纪阅历都要小些，便称呼鲁大为大哥。鲁大看到荆轲有些着急的模样，不禁好笑，道：“荆小子，哈哈，高渐离平时都懒得开金口，你都能让他开口讽刺人，哈哈。”鲁大越说越好笑，便捧着肚子大笑起来。荆轲不明所以，不去理会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鲁大哥，自己撇了撇嘴，抬腿便要走人。

　　鲁大忙止住了笑，虽止住笑声，却怎么也掩不去笑意，拦住荆轲带些磕绊的说：“呵荆小子啊，我看你只身出来闯荡，就知你必是有胆识有见地的。”鲁大咳了声，终于正经了些，又道，“你虽然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混小子，我看将来也大有可为，我见人必不会错，你若是与我等有一样的念头，不若来这鱼龙馆，我们共同切磋学习，好过你一人盲目的摸爬滚打。”荆轲心中明白，自己来这燕境内不过是寻着这些剑客，便轻轻颔首。

　　出了门的荆轲满心责怪自己的学艺不精，他至今还能回想起和盖聂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时的自己找了个剑客师傅学了几年，虽然学并不用功，练习也不那么勤快，但经过了严寒酷暑风霜雨露，总以为天下第二手到擒来，或许第一要费些功夫。于是在和盖聂的比试中——也是自己第一次用十年来学的功夫和他人较量。荆轲站在一个石砖垫的小坡上，剑尖指向脚底，昂头踌躇的说道：“今日叫你被打的落花流水，屁股尿流。”盖聂那时呢？好像并未反击，只是淡淡地答了句是吗。年轻的荆轲似乎抱着自己也未曾明白的决心与志气，妄想打遍天下。后来被打的落花流水，屁股尿流的是谁呢？荆轲想到这里，也哈哈大笑，想不到盖聂小小的两个字，竟见证了自己的年少。这最后的自己嘛，当然是依言“落花流水，屁股尿流”了。

　　荆轲越笑越疯，越笑越癫，旁人看去，颇有些像方才捧腹的鲁大。荆轲自己不明白鲁大癫笑的意味，却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不觉中人已走到了客栈的马棚。荆轲看见自己的爱马，笑的更大声了：“马儿啊马儿，你看看可笑不可笑，枉我一身志气却被人当成个屁，我总以为有出头日，结果呢，不过是别人口中的泥娃娃。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啊！”虽然荆轲嘴里说着可笑，但神情却实在的可悲。不知是不是马儿懂得荆轲说的话，竟定定的看着荆轲，眼眶似有那么微微湿润，嘶的一声昂首长鸣，在这空旷的马厩里传向客栈，传进远空。悠长的回声回荡在荆轲耳里，荆轲默默的站在马旁，双手环住马的脖子，用头蹭了蹭马的鬓角，静静的对望着。夕阳落下余辉，将这一人一马的影子拖的很长，仿佛永远望不见边，也仿佛这孤世只剩了这他们，凭自傲立。

　　第二日荆轲退了客栈，收拾包袱牵上这马，记忆中好似初到邯郸的模样，一样的斗志昂扬，一样的飒爽英姿，昨日之事不过一场幻梦一阵云烟。只是这次荆轲不似初来时的稚嫩，他明白他要往哪儿走。荆轲非鱼非龙，只是一只小虾，但他的心未变，斗志未灭，纵是小虾，也能卷起狂风巨浪！

　　荆轲牵着一路跟随他的马，不疾不徐的逛着，街面上的物事和杂耍已少了新鲜感，但街上的行人们面貌依旧精神奕奕，似在说着每天的劳动都活络筋骨。荆轲面带微笑，走到了一个朱红色大门前，门庭虽然大，却能看出上了年代，掉漆严重到几乎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蹭掉了漆的木门也卷起了边，门上的牌匾也蒙上灰色，但铿锵有力的三个大字“鱼龙馆”却好似闪着金光，映着荆轲眼里的光芒，两道光的交织仿佛烧出烈火般灼热，教人不敢逼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