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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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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寝宫,大雪窸窣,处处银装素裹,永乐阁之上,太后披一件雪白狐皮大氅,抱着暖炉坐在暖塌上听乐师弹寒鸦戏水,筝声清新明亮,配以低厚椰胡穿插其中,筝明胡暗此起彼伏,似遥遥相望的胧烟湖上当真有一群寒鸦在嬉戏玩耍。
一名小宫女自亭下走来,对守在亭外的凤仪女官小声禀告,女官点头让她等着,轻手轻脚上了亭子,等一曲稍停轻声道:“启禀太后,纪越傅纪大人求见。”
“哦?人呢?”
“园门外候着。”
太后挑眉笑:“哼,他倒聪明,找到哀家这来了,传他上来吧。”
宫女转身示意,亭外的小宫女转身跑出园子,不一会领着纪越傅前来。
上了亭子,纪越傅顾不上抖落身上雪花跪地叩首:“臣纪越傅给太后请安。”
太后笑:“起来吧。”
纪越傅却不起,依旧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纪越傅一脸难色:“臣有话启禀太后,可否请左右退避。”
太后挑眉,随即笑着挥手,乐师和宫女们都退到了亭下。
“现在能说了吧。”
纪越傅却还是半天不开口,面色凝重。
太后乐了:“你不说,我大概也知道你今天来是为什么?替你儿说情来了吧。”
见他面色沉重,太后笑着继续:“这事我知道,听说是为了一个女子,这皇上也是,和下臣抢人,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臣绝无此意!”纪越傅头压的更低了。
太后点头,端了茶轻拨茶盖道:“那你想说什么?”
纪越傅额上渗出冷汗低声说:“太后可还记得尚徳海这个名字?”
盖碗交叠碰瓷发出脆响,太后眉一敛,故作镇定:“尚德海?不记得了,哀家老喽,很多人都不记得了。”
冷汗自额头滑落,纪越傅咬牙道:“二十六年前正月十二日,太医尚德海被招进纳徳宫,寅时自西门出宫时,药箱里多了个刚出声的婴孩——”
“放肆!”
太后霍得起身茶盅打翻落地,宫女闻声跑上来,才露了个脸就被太后厉声呵斥:“下去!叫所有人退到园门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宫女立刻跑开。
纪越傅僵在原地汗如雨下,许久,听到一声短叹。
太后重新坐下,一双眼不再祥和,犹如野兽护犊般犀利,那犀利的目光落在纪越傅上下滑动的喉结上,冷冷一笑:“接着说。”
“那天夜里,微臣内子突然阵痛提早产子,因为毫无征兆,微臣出门找大夫碰巧遇到夜归的尚大人,微臣请他救人他推脱有事,情急之下微臣劫了他回府,可臣的骨肉还是没有保住,而后臣在尚大人药箱中发现一婴孩,因怕内子伤心过度,臣要尚大人将婴儿留下,可他死活不肯,情急之下说出这孩子的由来。”
“他说了什么?”
太后手中丝帕搅成一团紧紧捏住,虽是腊月寒冬,可纪越傅额头冷汗不住流淌:“他说孩子乃谨妃所生,在臣看来这孩子既是已死之人,世上就没人知道他不是臣的儿子,于是臣滴蜡烫破婴孩胸前胎记,将尚德海关在府中,直到伤口愈合胎记完全消失,尚徳海已死。”
“你好大的胆!”
太后拍桌厉声呵斥,面若白纸,指着他的手不禁发抖。
纪越傅趴在地上竭力道:“这孩子自幼喜玩胸无大志,只痴迷一女子,若非如此也不会冲撞圣上,求太后看在他是先帝骨肉皇上手足的情份保他不死!”
“住嘴!”
太后跌坐暖榻,瞪着趴在地上的纪越傅,力图声音平稳可还是忍不住发抖:“你凭什么以为哀家听了不会斩尽杀绝?!”
“今非昔比,当今圣上虚怀若谷治国有方是百姓口中千载难逢的明君,他是一介布衣微不足道,太后当年留他一命必有原因,而今若能再饶他一命,臣愿以死谢恩!”
“你这是在逼哀家?”
“臣万万不敢!”纪越傅匍匐在地。
良久太后叹:“你既然瞒了这么多年,为何今日要找哀家说破?”
纪越傅汗水滑落:“臣怕有朝一日皇上知道,容不下他。”
“哦?皇上怎会知道?难道说——你已经走漏了风声?”太后瞬时语气凌厉。
纪越傅抬头对上那双历眼拼一口中气道:“臣今日就是来以死谢罪的,只恳求太后看在昔日与先帝的情分饶他一死!”
太后冷笑:“哼,看来本宫当日心软留他反倒留错了!”
纪越傅沉声乞求:“太后凤仪天下,圣上虚怀若谷,他只是蝼蚁一只!”
“蝼蚁?纪越傅,你可曾听过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纪越傅看着太后眼中凌厉,一颗心往下沉,摇摇晃晃站起身奔至太后身前。
太后大惊失色:“你干什么?”
纪越傅一把拉住她衣角苦笑:“臣只想保家人不死!二十六年,他虽不是我亲生,我却视如己出,求太后看在老臣一门三代效忠朝廷的份上,成全此愿,如此就算臣到地府阴曹,也会终日为圣上和太后祈福!”
说罢一头磕在太后脚下,羊脂玉阶顷刻印血,而后再磕,一声声一下下,怵目惊心。
太后瞪着那血印,心中凄然,任他拽着闭了眼叹:“你们一个个都求哀家,可你们知道吗?若不踩着血走,今日这龙鸾殿上又是何人?”
低头见他还在拼死磕头,血已成涓细细流淌,她沉声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哀家答应你。”
衣角一松,只见他斜斜滑坐一旁,已是气绝。
廷尉监,纪行书躺在草垛里寐,突闻有人唤他。
“书儿,书儿。”
睁开眼,斑驳月影下父亲面色凄然。
“爹?”
他挑眉,起身应。
“呵,还愿意叫我一声爹,我知足了。”
“爹。”
纪行书心中怅然:“我虽不是你和娘亲生,但养育之恩大过天,不论何时我都会喊你一声爹。”
见爹微笑点头,竟然不似以往怒目相对,纪行书反倒心中酸楚,起身跪下磕头:“孩儿不孝,连累了爹娘。”
“这一切都是天命,你注定无法平凡一生,能得二十六年逍遥,你我都该知足!走吧,天地之大,总归有属于你的一片疆场,我在天之灵会一直保佑你。”
在天之灵?!纪行书瞠目,翻起身,月光凛然,囚室四壁空空,背心一凉他失声喊:“爹!”
走道里传来脚步声,他冲到门边隔着栅栏看,御文觉披着沾雪的大衣匆匆进来,一见他如此,反倒说不出话来。
纪行书一愣,伸手抓住他吼:“发生了什么?说啊!”
“纪大人,死了。”
瞠然,他僵在原地,怔怔看着他问:“谁死了?”
御文觉叹气,抓住他的手:“回去吧。”
狱卒上来打开铁索,御文觉看他不动,走进去轻拍他的肩:“行书,节哀。”
他回头,目光木然,良久回神,看着他凄凄一笑。
御文觉心里咯噔一下,只听他轻声道:“王爷,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王爷。”
纪府,白绫满目,哭声漫天。
纪行书跨进家门,茂伯含泪上前,话没出口便哽咽不能语,将孝衣奉上,老泪纵痕。
他扯落衣衫,接过惨白孝服,紧紧握住,一滴泪溅落麻披。
纪母远远看到他,凄声哭着奔出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随即哭倒在地。
纪行书牢牢扶住母亲,泪眼迷蒙中望着堂上灵柩,寸步难行。
纪母埋首在儿子胸前大哭:“都是以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夫人!”
丫鬟哭着上前将夫人扶住,纪行书蹒跚走到堂前,缓步走到灵柩前,只看了一眼,血丝滑落嘴角,咚的一声跪下,扶着棺木失声痛哭。
纪老太太此时已经乏力,叫人搀扶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呆滞,看到纪行书又落下泪来:“你说你会放手,你说你会放手!如今你为了一个女人闹到如此地步,你怎么对得起你爹?!这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咳咳……”
“老夫人!”
橘香哭着赶忙替老太太搓背顺气,生怕老太太再度晕过去。
纪行书跪在地上,感觉周身一切模糊,哭声,白绫,对与错,生和死,都离的好远,耳边只回荡那句天地之大总归有属于你的一片疆场。
疆场?他仰身笑,疆场?!
他只是一平凡人,什么真命天子什么紫微星宿统统与他何干?他只想和命定之人岁岁年年为何不可!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要得偿所愿,就只剩下一条路?
灵堂孤寂,日光渐暗,月影稀疏,只剩他一人枯坐。
一人踏雪而来,于寂寥夜幕下簌簌行近,停在他身后。
他头也没回,面若死灰,而眼神峻冷,望着面前灵柩冷声开口:“我答应你。”
来人笑:“我以三十万精兵向你保证,纪越傅不会白死。”
“我要纪府一门安然无恙。”
“已经安排好出路,随时可以动身。”
“在她身边留人。”
笑声响起,依旧狰狞:“放心,更是早就安排好了。”
纪行书沉沉闭了眼,对棺木磕三个头,缓缓起身,凄冷幽暗的灵堂之上,他一身孑然形单影只,月光静静落在肩头,冷若积霜。
他转身,目光清冷,看着门外白茫茫一片,淡淡道:“走吧。”
“等等!”
自厅后追出一个人,一身黑衣长发依旧。
“带上我。”
御佑贞停住脚步回头,可纪行书却没有停步,他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
“你答应了让我跟!”他不死心的吼,带着哽咽。
一脚跨在门外,纪行书身形顿住,望着漆黑天际白雪簌簌,无声叹息:“你可知此去一路,生死再不由己。”
他笑:“我也算死过一回,你都不怕,我又何惧?”
纪行书闭目,出门翻身上马,回头看他立在院中,白茫茫一片,只身凄然,他轻笑:“这身子骨,怕是塞外的风一吹就飞了!”
他垂肩,一滴泪滑出眼角,终究还是被他抛下。
“希望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能让你壮一些!”
只一句,让他破涕为笑,扬起泪容冲他傻傻笑拼命点头,似是保证,虽然知道这样很丑,而他说他唯一能看的就剩这张脸。
风雪夜幕,三匹马飞驰出城,很快消失在茫然天地间。
城门内,两匹马慢慢踱步停住,默默远送,无声道别。
“真的就这么看着他走?”
身旁人久久没回应,问话的人再度伤感:“此一别,不知何日能见。”
“我到希望,永远不见。”
“王爷?!”
“子监,自此以后,再见怕已成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