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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挣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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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亭台,曲水流觞,绢纱轻扬飞舞,亭外隆冬暮色沉沉,亭内琴音如流铮铮。
一壶明前龙井袅袅氤氲,宫女洗茶,煮茶,倒茶,青花白瓷杯里一汪碧波荡漾,热气袅袅弥漫了亭子,香气扑鼻。
一曲作罢,有人鼓掌,若明双手轻扶琴弦,低垂眼睑不做回应。
御善见端了茶走到她面前,执起她放在琴上的手,将暖融融的茶杯放在她冰凉的掌心。
“天冷,暖暖手。”
若明眼没抬,从他手中抽出手,起身还礼:“谢皇上。”
御善见轻笑点头,背手转身看着亭外道:“看这天气,估计今夜又有一场大雪,明日可在胧烟湖上行舟垂钓,可好?”
若明点头。
御善见回头看着她,许久之中,她未曾看他一眼,心中叹息,他柔声道:“雪飞,朕知道你心中有怨,但朕执意要留下你,终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的留下。”
若明抬头对上那双眼睛:“雪飞的人会留在宫中,可心,恐不随人愿。”
御善见凝眉,良久沉声道:“你可知天底下敢如此对朕说话的,除了你,再无第二个!”
她垂下眼睑,静默不语。
“不对,还有他。”御善见抬头便见远远走来一人,面色转暖。
若明顺着话音转头看过去,蓦地心惊。
“臣纪行书,叩见圣上!”
“起来吧!”御善见示意他平身:“身体恢复的如何?朕才命三王爷去探病,准你在家养伤,为何你这就来了?”
纪行书起身,不看若明一眼,径自低头答:“臣来请皇上放人。”
若明皱眉,攥在背后的掌心满是汗水。
御善见回头看一眼若明朗声笑:“朕知道,你是怕她刺杀朕,你放心,朕自有分寸。”
“她并非雪飞!”
“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接话的是若明。
“当日我要报仇你拦着,如今我入宫你又要拦,连皇上都准了你凭什么说不行?!”
他看着她,她脸上的愤怒再也骗不了他,他看到的,只有满目深情,他答应过,再也不丢下她。
“不管皇上答不答应,我都要带你走!”
御善见挑眉,沉声问:“你今日来,是求朕放人,还是跟朕抢人?”
“我不会跟你走!”她快步上前挡在他与皇上之间。
看着他道:“皇上不计前嫌,为了这份隆恩,我已决定放下旧怨,昔日的慕雪飞已死,你所有的担心都不会成为现实,我心甘情愿,留在宫中。”
说罢她转身,余御善见面前跪下:“望皇上原谅雪飞之前冒犯,从今往后,雪飞是皇上的人。”
“你以为这样是对我好?”纪行书失笑,眼中有泪。
若明回头,心痛如麻,望着他胸前殷红,强做冷静:“纪大人护驾有功,雪飞与圣上再续前缘,两全其美,这是最好的结局。”
“你们都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可对我来说最好的已经有了,笑看花开,拥你在怀!”
“放肆!”御善见勃然大怒:“朕命你即刻退下!”
纪行书不动,他与她四目对望,看着她眼中那片碧波狂澜,已是满足,凄然释出一笑。
他那一笑,若明心惊,只见他抬手自腰间拔剑,她起身挡在御善见身前大呼:“不要!”
剑挥在眼前,她望着他摇头,一脸哀求。
“来人!”
只一声,御林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水榭团团围住。
杜宇衡和御文觉赶来就见这副光景,暗自叫苦束手无策。
偌大的亭里亭外密密麻麻全是人,无数剑指向自己,可纪行书视而不见,他眼中只有若明:“跟我走。”
她吞下眼泪轻轻摇头,满眼哀求。
“跟我走!”他拉她的手,御善见却抬手拉住另一只手。
“纪行书,你可知自己此时在做什么!?!”
他不言,缓缓执起剑,血自嘴角溢出,点滴溅在若明袖拢上,她泪如雨下,挣脱御善见一把握住剑。
纪行书大惊,扔了剑霍得倒退,顷刻间无数把剑将他夹住。
隔着人影重重,他看到一双决然泪眸。
若明转身跪在震怒的御善见面前道:“纪行书以下犯上触犯天威,请圣上下旨处死。”
杜宇衡心惊,欲上前求情,却被御文觉以眼神示意别动。
御善见一脸盛怒,瞪着被卫兵架起的纪行书已经话到嘴边,可良久,他沉声呵:“押下去关起来!”
杜宇衡松口气,忙上前从卫兵手中接过纪行书拖着他往外走。
一步路,两重天,纪行书被押着一路跌跌撞撞,回头看那烟波水榭中,一双泪眼迷蒙与他遥遥相望,这不是他要的结局,擦肩而过相见不识,她等了一千年要的绝对不是这个结局,绝对不是!
人都散开,亭子里只剩御善见和若明。
若明跪坐地上,一脸失神落魄。
御善见怒目看着她:“你之前对朕所说非实。”
若明抬起头,一双泪眼婆娑望着他,轻声喃:“皇上要的是雪飞,如今雪飞在此。”
御善见挑眉,附身与她对视:“你说你心甘情愿留在朕身边,可你的心,在吗?”
她低头,沉默不语。
御善见屏息,纵使心中有万千怒火,对着这样一张梦中千回百转的容颜,只能拂袖而去。
云纹绉纱袍上血渍斑驳,若明看着,感觉心也似这纱拢般,一波一折凝着血泪,水榭之外烟波浩渺,腾起薄雾迷蒙了远方,似他和她的未来。
廷尉监,深庐高墙,月光隔着屋檐下一扇小窗斜斜洒进牢房,纪行书靠在墙上,雪花从窗外三三两两飘进,落在他眉心,冰冷一片。
牢房中有人忍不住叹气:“就算不吃不喝,好歹让人进来看看你的伤?”
说话的是杜宇衡,之前让人送进来的饭菜他滴米未沾,连大夫也被他轰了出去。
御文觉看着心烦,挥手解下裘皮大氅也不管他反抗,径自裹在他身上将缎带打个死结吼:“奶奶的,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老子下令抄你全家。”
纪行书抬头,看着他一脸怒意,释出一笑。
杜宇衡松口气,还笑的出来证明还有得救,可接下来他一开口却叫大家彻底傻眼。
“行书既然闯进宫,就没想着活着出去,除非她和我一起走。”
御文觉大怒:“你这个疯子!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吗?你拿什么跟他争?凭什么?今天他一句话你就沦落至此,若不是她机灵赶在他前边说了,君无戏言你早已人头落地!如今只要你低头认错就相安无事,这不是你平日最擅长的吗?”
纪行书低头不语,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囚房本就死寂,此刻连空气都凝重,杜宇衡叹气劝:“行书,你就听王爷一句,忘了若明姑娘吧,这于你于她都是最好的结果。”
御文觉见他听不进发狠:“皇上给你台阶你不下,难道当真为了一个女人毁你纪府三代清誉?除了她,你难道没有其他牵挂?”
纪行书敛眉,突然想起奈何桥头三生石上关擎云的命运,蓦地笑了,果真是他的宿命,千年前他为了顾全家人性命让她在奈何桥头苦等数日,最终落得个沉渊忘川的结局,今日,这个选择再度横在他面前,幸好他有言在先,这一世,再也不会丢下她。
他抬头看向御文觉淡然开口:“请王爷转告家父,行书不孝,若真祸及满门,就让我下十八层炼狱永世赎罪,换他们来世太平。”
“疯子!”御文觉气极,一脚踹开囚门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杜御衡摇头又叹气,已是无话再劝,起身看着他道:“保重!”
唉……
牢房再度陷入死寂,窗外雪花静静旋落,幽蓝中呵气成霜,却比不了他心中半点冰冷。
铁链轻晃,牢门再度被打开,有人进来,他头也没回道:“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
半晌没人应,却听一声咳嗽,回头就见一人穿一件乌黑发亮的貂皮大斗篷,即使迎着月光,可偌大的帽子盖住大半张脸,叫人看不见真容。
纪行书不动声色等对方先开了口。
“多年未见,没想到竟是如此境地重逢。”
“五王爷?!”
御佑贞大笑:“不愧是纪行书,还能认得出我来。”
说罢解下披风露出真容,一张脸火烧狰狞,比他当初易容的秦风卿还可怕,唯有一双饱经沧桑的眼,在月光下凛凛含笑。
纪行书无声叹息:“不是行书眼尖,是王爷的声音。”
当年武凌宫突发大火,整整烧了一夜,无人逃出,待大火彻底熄灭,所有骸骨成灰,谁是谁都分不清,太后懿旨讣闻天下五阿哥死于火灾,追封王,谥“忠武”。
他猜是因为大火烧伤所致阻碍了身体正常生长,让他不得不停留在当日十二岁的生理特征,一幅停留在变声期却异常沧桑的嗓音。
“王爷深夜探监,不知所为何事?”
御佑贞冷笑:“求贤。”
纪行书轻轻摇头:“王爷难道看不出,眼前只有监下囚一个,何来贤才?”
“御善见昏庸,弃江山而顾美人。”
纪行书叹气,直言以拒:“王爷要夺江山,恕行书无胆无能,请回。”
“要夺江山的不是我,是你。”
纪行书眉都没抬一下冷笑自嘲:“王爷在关外见多识广,连说笑都如此深奥,恕行书学浅,不懂。”
御佑贞若有所思的点头:“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尚徳海曾是宫中御医,二十六年前正月十二日子时被招进纳徳宫,从此销声匿迹,二十六年后死在你纪府后院,本王对这里边的故事很是感兴趣,不知皇上若是听了,会作何想?”
纪行书缓缓抬头,看着御佑贞脸上阴沉的笑,轻声笑语:“皇上可以当故事听,因为王爷所说的尚徳海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身上发生的事,又有谁能证明?”
御佑贞大笑,尖细的笑声充斥囚房四壁却压抑异常,即使纪行书,也不由心往下沉。
“死人当然不能说话,但活人可以,小雪,余伯阳,张鸿海,还有太素宫一干臭道士,是死是活这些人如今都在我手上。”
见他面不改色一声不吭,御佑贞拍手笑:“好一个纪行书,当真是临危不乱,不枉我千里迢迢来帮你。”
“帮我?”纪行书冷笑:“五王爷只是想借行书这把剑,报多年来心中之恨。”
什么突发大火,当年先帝突然驾崩连遗旨都来不及立,几位阿哥身后的势力各自为主,为了争夺王位多少人死于非命,中和观他之所以出手伤人就是因为不想置身是非之巅。
御佑贞大笑蓦地凑近:“果然是聪明人,这么多年我在塞外称王,帝位于我一文不值,可这张鬼脸这令人恶心的声音却无时无刻不提醒我,这笔帐迟早要算!”
他笑容凝固,眉峰一转满目狰狞:“而你呢?你本是天子命,却俯首称臣二十多年,如今为了一个女人,他可以一脚将你踩死?难道你不觉得不公?不恨?不怨?我的大哥!”
纪行书不动声色的反驳:“天子有何好?我若是想做,十年前中和观就不会刺伤那道士。小的如今革官落狱不配高攀,请王爷另寻高人。”
御佑贞冷笑:“天子是不好,束缚太多,不如本王在塞外逍遥,可你别忘了,天子的最大好处便是,只要他看上的人,没人敢和他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况一个女人?你若不是天子,就只有乖乖将心上人拱手奉上。”
纪行书敛眉,盯着身下凌乱草芥,一言不发。
御佑贞知刺中他痛处,笑着再下一剂猛药:“御善见不傻,今日你们破绽百出,他已派人去查,等他将事情一件件串起来,你猜他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