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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前世 ...

  •   “奈何桥,路遥迢,一步三里任逍遥……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
      一线曲径通幽,周身冷雾迷蒙,隐约中远处有人如此唱,纪行书站在路中央,感觉阴风自背后吹来,回头望,来路茫然,往前看,去路清晰,他知道,这就是她所说的阴曹。
      他死了,一世情千年债,还清了,至于下辈子——他望向水雾消散处,会心一笑,大步向前走去。
      如果他没猜错,前边一定是一条河,河上是一座桥。
      果然,水声潺潺,一座桥静静耸立在忘川河上,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桥上站着的人,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确是一个青衫女子,女子背对桥头,面朝河水,似乎在等人。
      纪行书左右张望,四下没人,只好上桥,立在离女子几步远的地方礼貌问:“请问孟婆何在?”
      女子没反应,也不转身,仿佛没听到他说话般,纪行书猜测阴间与阳间的沟通方式难道有别?
      再看确实无人可问,无奈只好上前,伸手触碰女子肩头,可手过肩穿,他愣住,头皮嗖的发麻。
      正发呆,却听桥头传来脚步声,抬头,一个白发婆婆走上桥。
      他连忙堆起笑容:“见过婆婆!”
      对嘛!叫孟婆就一定要有婆婆样,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有事相求。
      怎知孟婆却对他视而不见,走到女孩面前拉着女孩便往桥下去,边走边叹:“傻丫头,你等的人阳寿未尽,尚在人间。”
      纪行书一愣,来不及多想快步跟在她们身后,只听女孩沙哑却固执的声音:“他死了,死在我前,我亲眼所见。”
      孟婆叹气,左拐右拐进了一间黑暗的殿宇喊:“小崔你出来!”
      女孩挑眉:“婆婆,别闹了,我还是去桥头等吧,我怕错过他。”
      他终于看清了女孩的长相,不算绝色,可胜在一双眼睛清亮,似乎在哪见过,正要细看却见鬼火明天殿宇通明,殿后走出一个高挑男子,一身黑衣,四方脸,面皮青白眼仁发赤,若不是有光照着,着实吓人。
      纪行书倒抽一口气,猜测他就是传说中的判官,他动了动,想看对方是否能看到自己,可却发现那人也当他透明,他苦笑,果然自己只是一抹孤魂。
      判官看着孟婆问:“婆婆,什么事?”
      孟婆指指女孩:“阎王爷偷懒你这判官也不干活,这丫头在我桥头站了几个月,你们没看见啊!?”
      判官无奈:“有人护佑他,她不过桥,我们也没办法。”
      孟婆惊讶:“谁?”
      只见判官两手平抬,左手生死薄,右手勾魂笔,幽幽现形,仿佛自有神祗,生死薄翻开,停在一页。
      “一个忠义之魂,本不该死,鬼门关前我要他还魂,他说罢了,把剩下的阳寿添给他尚在阳间的女儿,若这辈子来不及,就下辈子,保佑他女儿生无忧,死无憾。”
      话音放落,就听女孩哭泣。
      孟婆叹气:“那你们怎么还是让她死了?”
      “阎王让人三更死绝不留到四更,但她有心要死,岂是我们能拦住的,黄泉路外多少枉死魂,不都是死于非命。”
      孟婆叹:“命,这也是命,那你倒是让她看看,她等的那人现在什么样,也好让她死了心,快快投胎去吧。”
      生死薄哗哗翻飞,判官看着女孩问:“你等的可是一位叫关擎云的男子?”
      纪行书怔住,关擎云!
      他看向地上的女孩,女孩泪流满面,仰起头,默默颔首,一双眸子被泪水洗刷的如寒潭透彻,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揪住了,这女孩——是若明前世。
      “他尚在人间,紫薇星助运红鸾星正动,此生寿终正寝,尚有二十年阳寿。”
      判官的声音冷若旁观漠然无情,可听在他心头,却有如千万根针在扎。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没死,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女孩频频摇头泪如雨下,一个劲的说不可能。
      纪行书感觉自己的心揪着,眼角有冰冷滑落,伸手拭之,却是空无。
      孟婆叹气:“这都是命,命里注定,你们有缘无份,丫头,天意难违,跟我走吧。”
      女孩红了眼瞪着生死薄吼:“是什么意思?紫微星助红鸾星动是何意?”
      “紫微星乃是帝星,红鸾星属姻缘,紫微星助此人,定是加官进爵,红鸾星动说明喜事将近。”
      判官合上生死薄,看着地上女子叹:“就算你等他二十年,也未必能再续前缘,早日投胎,重启新生吧。”
      女孩匐在地上,瘦弱的肩头不住颤抖,再抬头时,双眸空洞,她看着孟婆问:“是不是喝下忘情水就能忘的一干二净?”
      孟婆叹气点头。
      她起身,擦干眼泪,淡淡道:“走吧。”
      她自他身边走过,他忍不住唤一声:“若稀。”
      那日赶赴齐云山途中,她梦语喃喃不断重复的还有双亲愿有一儿一女,男儿如朗月正直,女子如稀世珍宝,若稀,还有一座月朗星稀亭,亭上腊梅飘香,他以为是幸福的回忆……
      “若稀!”
      他再唤一声,她擦肩而过,他想起之前她说若有来世相见不识,难道——难道她也死了!他扑上前想拦住她却扑了个空,一跤摔在地上,心痛如麻,起身再度追过去。
      阎罗殿,彼岸花,奈何桥,望乡台,她站在望乡台上回头望,前尘往事如烟翻滚,他不知她看见什么,只见她热泪满面轻声呢喃:“爹,娘,恕儿不孝,下下辈子,我定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孟婆端了碗到她面前叹:“喝吧,爱恨情仇,沉浮得失,就都烟消云散了。”
      她接过碗,他扑上去拦:“不能喝!”
      她与他有约,还有下辈子,还要一起笑看花开!他急的心神俱乱可却依旧扑空,难道这就是命,注定来世她要忘了他?注定他们只能擦肩而过相见不识?
      腥热在胸口翻滚,似是有什么溢出嘴角,伸手接却又什么都没有,恍然领悟这是另一个世界,他无力阻拦,怔怔跌坐一旁,心灰意冷荒芜一片。
      她端着碗要喝,却转身看向望乡台旁一块大石,纪行书也看过去,上边三个血字,她喃喃念:“三生石?”
      “前世,今生,来世,人的三生三世,皆刻在这块石头上,看过又能怎样,喝了忘情水,什么都不记得。”
      她走到石前,他跟过去,三生石上血字速化,融成一汪血池,一个将军打扮的男人将小女孩架在肩上高高举起,笑的好不欢快,一个温婉妇人替她梳头,一个眉宇间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教她写字,几个年级与她相仿的小哥陪她练剑……他忽然又清醒过来,这是她的前世!不是今生!她的五个哥哥,她的父母——然后,他看到了关擎云。
      一身银铠盔甲,月色战袍,红缨盔下剑眉星眸,就那样定定与她对望……月朗星稀亭下,腊梅纷飞,他拥她入怀……他问她明若稀是明前之女,若明是我妻,你愿做哪个?……若明……她笑盈盈掀起喜帕……回门宴上他将毒酒递给她……西出阳关共乘一骑他唤她一声若明,只属于他的若明……他说三生三世不假,奈何桥头等她,共赴黄泉,再聚来生……月朗星稀亭下,她拥着他拔剑自刎,飘雪如梅……
      一滴泪跌落血池,搅乱回忆如波,她蓦地转身,端着碗大步走向桥头,他怔怔转头看过去。
      只见她望着滚滚忘川河水问:“一千年是吧!我等一个轮回,下一世,不求再续前缘,但求还君遗恨!”
      情洒碗落,一抹青影纵身入河,滚滚忘川浪击合,瞬间将人吞没。
      片刻翻腾,片刻死寂。
      孟婆伏在桥头摇头叹:“一世情,千年债,你这又是何苦?”
      他站在三生石旁,寸步难行,脚似生了根,心却成荒芜。
      三生石上,那滴眼泪缓缓坠落,溅碎誓言翩飞。
      忘川河里传来低吟,非我负君君负我,腊梅零落寸寸灰,月朗星稀前尘事,此去经年莫相忘,将心抛入忘川水,迢迢东去不复还……
      他踉跄走至桥头,望着浑暗忘川,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他以为还清了,可现在才知,他欠她的不是一条命,是一颗心,她等了他一千年,他要用心来还。
      若是没了心,唯有千年忘川才能莫失莫忘,她可以,他有何不可?
      可这忘川却坠不到底,耳畔冷风依旧,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在桥头,就见孟婆立在桥上看着他叹。
      他莫名,看看自己,又看看桥下,不是跳了下去,为何会是这样?
      “方才一切皆是幻象,是你们的前世,关擎云和明若稀。”
      “前世?”纪行书喃,半晌失笑,方才有一刻他是清醒的,可是后来却又糊涂了。
      他望着桥下对自己确认:“是了,她此刻尚在人间,不是她。”
      心中了然,再无牵挂,他转身看着孟婆笑:“走之前,我有一事相求。”
      孟婆摇头:“你阳寿未尽,我看你们此世实在蹉跎,怕又似当年错过。”
      纪行书挑眉:“错过?”
      孟婆叹:“阴差阳错,你自己过来看!”
      纪行书困惑,走到三生石旁,月朗星稀亭下雪花静静飞舞,将关擎云和若稀身体覆盖,他想起来了,她说他在那世,多活了二十年!
      洁白的雪地里多出一双雪靴,一个男人用沧桑的声音命人将他——的前世关擎云抬走。
      一路走进一座偌大的宅子,几个大夫模样的人早已经候在房中,关擎云被抬进门立刻涌上去把脉的把脉,清理伤口的清理伤口,灌药的灌药……
      不一会一个老头禀告:“大人放心,剑伤未深及要害,只是天寒地冻伤了血气,卧床休息数日即刻。”
      “等不了那么久,下月初就是他大婚之日。”
      床上传来虚弱的抗拒:“让我随她去吧,我活着不过行尸走肉。”
      男人走到床边冷笑:“皇上为你救那个女人已经不悦,赐婚是试你的忠心,你这具空壳能救关家上百口人命,要死也得等到大婚之后……”
      满城飞雪,大队皇室仪仗穿街而过,昌平城红绸若海,炮竹震耳漫天喧嚣,他骑在马上,一身红袍,却面色如霜。
      从街头到街尾,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喜色,可他却已麻木,玉赤马走过一座宅子,仿佛体谅主人心意,径自停住了,关擎云回头,痴痴望向门里。
      高墙重楼紧锁,本是一片喧嚣,而今人去楼空。
      纪行书心痛,那是明府,月朗星稀亭的飞檐,隐隐若现。
      鞭炮声住,乐声停了又响,媒人上前催促,可马儿却怎么也不走,一滴血自他嘴角滑落,第二滴,第三滴……人群中有人发出尖叫,红袍身影坠马落地,眼前的世界旋转成碎片,月朗星稀翻转颠覆,一切打碎了难圆,灰飞烟灭……
      “他并未失信!”纪行书怔怔落泪,凄声笑。
      孟婆叹气点头:“只是一个来迟,她刚刚跳下忘川,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然后呢?”他已不想再看。
      “关擎云上奈何桥,听若稀声声念,肝肠寸断,他说这一世害她至此,不求再聚,只求来生她遇到更好的人,不似他这般负她,他喝了忘情水投胎转世,只留下胸口她刺的伤,证明曾经与她有缘。”
      明明并非他亲身经历,可却还是痛彻心扉,纪行书闭了眼,觉得喘不过气。
      孟婆看着他叹:“你胸口的胎记,不是别的,正是那道伤!”
      他蓦地揪住胸口,脸色苍白,额头滑落冷汗。
      孟婆见他脸色如此,大惊,只听身后阎王隔空传话:“快送他走,不然他就真回不去了。”
      孟婆点头,一把拉了纪行书往桥下跑,一边交代:“回去以后你帮我告诉她,关擎云未负明若稀,这一世你们两个的缘分也不是强求,是注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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