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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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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腊梅醒来,悄悄下床,也不敢吵醒小姐,胡乱理了头发擦把脸,往后院厨房里走。
可还没到厨房,就见小双蹲在门边哭,腊梅上前拉了她问:“这么了这是,一大早就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小双抬头见识腊梅,哭的更厉害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巧橘香从里边拎了壶走出来,见她还在哭骂:“让你进厨房又不是送你出府,过两日少爷气消了我再帮你说话,你再哭若是被少爷看到了卖你出府,我可保不了你!”
小双哭的更厉害了,腊梅忙拉了橘香讨好的问:“好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了?小双怎么惹少爷不高兴了?”
橘香瞪着小双骂:“我之前明明白白告诉你,公子做什么要什么都要先问过少爷,你记到哪里去了?”
小双委屈:“可是少爷不在,公子要出府,我能怎样?”
橘香不耐烦:“姑奶奶我求你别哭了,一会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这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真要把你卖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
小双一听不敢再哭,憋着气只是落泪。
腊梅看了心疼,她和小双一起进府,当她是妹妹,她赶紧从橘香手里拎过水壶道:“姐姐别生气,小双年纪小不懂事,姐姐这水拎去哪,我帮你送?”
橘香叹气:“不用了,新来的主子又不认识你,还是我去吧!”
腊梅一听愣了:“新来的主子?”
橘香笑:“最多的时候咱们松院住着八位姑娘,现在算少的。不过你听听且罢,少在你主子跟前嚼舌根,到时候少爷追究起来,我可饶不了你!”
腊梅点头笑:“姐姐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
橘香点点头,看着小双道:“多学学,一起进府怎么差这么多!”
说罢拎着壶转身走开。
小双瘪瘪嘴自抱不平:“公子要出府,我有说要等少爷回来准了才行,公子就说天晚了不出去了,我以为没事了就铺床睡了,可一睡就不知道怎的,再睁眼就是今天早晨,我平时睡觉也没那么死啊!然后橘香就唤我出来,说少爷不叫我伺候公子了,让我先去厨房做事,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呜呜……”
腊梅皱眉,心想只当是小姐才在少爷心上,没想到那位寒公子,平时看少爷对他不理不睬,却也是放在心上的,还有什么新进府的小姐,少爷明明送走了那么多人,为何又领进来一位,难道只有小姐不够吗?
她转身往回走,也忘了自己本是要去厨房端早饭的,走到门口推了门,就见小姐已起床,坐在镜子前梳头。
见她气喘吁吁心神不宁的样子,若明挑眉:“怎么了?”
腊梅摇摇头,走过来接过梳子替小姐梳头。
她不想小姐走,娘死的早,她十岁就被后妈卖到镇上大户人家做小丫鬟,看尽脸色受尽责难,后来府上败落了,她们一群人又被卖给牙婆,辗转百里地来到京城,一路上没少受牙婆欺负。
自小她就知道自己只有丫鬟命,要看主子脸色吃饭,可却遇上小姐,小姐是唯一一个让她同桌吃饭、上床睡觉,也从未打骂她的主子,更是第一个对她说没有主仆之分的主子,她感激小姐,想伺候小姐一辈子,但只有小姐得少爷喜爱一辈子留在府里才行啊。
可少爷若是喜欢小姐又喜欢寒公子还喜欢别人,小姐能接受吗?
虽然一夫多妻没什么,可寒公子毕竟是男的啊。
心中不宁,手上自然也不灵,一向挽的很好的发鬟总也盘不好。
若明抿笑,拉开她的手,随意将发丝盘在脑后,转身看着她问:“发生什么事?说出来我听听。”
腊梅低头,迟疑了很久才低声道:“小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少爷喜欢上别人,小姐还会留下吗?”
若明表情微变,却任然微笑着问:“怎么了?”
腊梅想了想,虽然橘香不叫说,可她还是觉得应该让小姐知道。
“方才在厨房,小双因为没伺候好公子被罚,还有——听说昨个院里又住进了位小姐。”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小姐的脸色,却发现小姐的笑容一直未变。
若明微笑:“腊梅,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腊梅摇头。
若明勾起嘴角轻叹:“那你相不相信命?”
腊梅点头,命她是信的,不然早就死过好几回了,每次被打她都想过死的,还跳过一次河被捞起来,一样被打的半死,后来却也接受了自己就是这命。
若明从镜中看到门外,已是初冬,门前枯叶三三两两飘落,脑海里突然想起老夫人说的那几句诗,只是于她,后两句应该改一改了。初冬一过寒冬很快就来,到时候腊梅满枝头,不知那时,她还能不能陪他一同在那树下饮酒赏花。
“一大早想什么这么入神?”
“少爷!”
腊梅看见来人立刻紧张的不敢多说。
若明从镜子里看着他笑:“怎么这么早?”
往常他都要等到她梳洗完才过来。
纪行书站在她身后,望着镜子里的她左右打量,半晌,笑眯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若明细看,是一支梅花簪子。
腊梅在一旁惊呼:“好美的簪子!”
他献宝似的将簪子举到她眼前笑:“好看吗?前几天去王爷府看到一支这样的,叫人照样打了,碧玺镶猫眼石,这朵腊梅永远不会败!”
若明接过簪子细细打量,细长的金簪上,一朵碧玺红梅鲜艳欲滴,猫眼石做花蕊,更多了份娇媚,她轻声喃:“确实很美。”
纪行书从她手中抽出簪子,手指轻梳她满头云丝,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将簪子插入她乌黑的发丝中,又冲着镜子里的她打量了半晌,心满意足的笑:“果然还是我的若明最美!”
若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的却是他说永不开败,感觉这簪子并非插在发丝里,却是插在她心中。
“在想什么?”
见她径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纪行书凑近抿笑。
若明抬头与他对望,轻声答:“在想昨晚进府的姑娘。”
纪行书愣了一秒,笑容僵在嘴边,挑眉看向腊梅。
腊梅吓白了脸,紧张的直摇头:“不是我——”
“昨晚我睡的浅,碰巧听到了。”
腊梅松口气,却很快又提起心来,原来昨天晚上小姐并不是起来喝水的,小姐一早就知道了,可是——
他看向若明,盯着镜中她脸上笑容,那双眸子还是一样,波澜不惊。
他轻声抿笑:“你在乎?”
若明摇头:“这是纪府,若明是客。”
他眼里笑容渐冷:“所以,客随主便,就算我再多领几个进门,你也不不会在意?”
若明点头,淡笑从容:“我有腊梅。”
他拧了眉,霍得起身往门外走,经过腊梅冷声斥责:“今天起你不用在这了。”
腊梅愣了一秒,立刻跪地抓住少爷的衣袖求饶:“少爷饶命少爷饶命!腊梅知错了,腊梅以后都不敢乱说话了!求少爷别赶腊梅走!”
“她并没做错什么。”
她起身走到他背后。
纪行书转身看她冷笑反讥:“原来还有你在乎的人?”
他眼中的冷漠叫她心中一紧,若明屏息轻声答:“我只是就事论事。”
他狠狠瞪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腊梅不敢追,转而向若明磕头:“求小姐千万别跟少爷生气,小姐若是心里不好受就打腊梅几下出气!腊梅不该乱说话,腊梅打算伺候小姐一辈子的,现在没这福分了!”
若明扶不起她只好安慰:“你别怕,他只是随口说说。”
腊梅不敢奢望,只能哭泣。
若明见劝她不住,叹口气道:“若是他真赶你走,我会替你安排去处。”
腊梅感激的直磕头:“小姐大恩大德腊梅无以回报!腊梅只可惜不能伺候小姐一辈子!”
若明摇头苦笑:“一辈子太长,有许多无法预料之事,很多事,就算你想着,也未必能成行。”
腊梅咬唇,小姐又说她听不懂得话了。
若明见她一脸困惑,叹口气:“去洗把脸吧,一大早哭的跟花猫一样。”
腊梅点点头,起身转身出门往柴卢走,经过花园却听里边传来琴声,她探个头看了一眼,眉心皱了起来。
亭子里坐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正在弹琴,想来就是昨夜进府的新人,腊梅替小姐心疼,再看少爷,立在亭外对着一树欢心沉思。
她想到独落空房的小姐,鼓足勇气走进园子,走到少爷身后,噗通一声跪下。
“少爷,腊梅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求少爷原谅,只希望在走之前能替小姐说几句话,这样腊梅就算死也知足了。”
纪行书挑眉,转身瞪她一眼冷哼:“你到是比你家主子还机灵,有什么话说吧。”
“求少爷别生小姐气,小姐是用真心动真情的人,小姐不是不在乎少爷,只是把所有心事都压在心里而已,昨天腊梅半夜醒来见小姐立在窗边,当时小姐说渴了起来喝水,腊梅愚钝,见到小姐衣襟上有污渍也没多想,可方才才知道,小姐是昨晚听到少爷领了新姑娘进门竟然吐了血。”
“你说什么?”下一秒腊梅整个人被提起。
“你说她吐了血?”纪行书眉心紧锁一脸风雨欲来。
再害怕也要说,腊梅索性闭了眼睛:“方才少爷进门之前,小姐还问腊梅信不信命,还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腊梅怕小姐伤心熬不过去——”
下一秒整个人被甩在一旁,再看少爷人已经不见了。
一旁的小雪走上前扶起腊梅问:“你说的小姐是谁?”
腊梅看着眼前的新人,想着小姐,满是心酸。
若明立在窗边,看院子里一树的叶子零零落落,最葱郁的时候已经过去,剩下的就等着告别枝头,飘然入土,化身为泥。
就好像她,终究只是个过客,即便他说过她在一天就陪一天,在一年就陪一年……可终究有散的时候。
去也终须去,住又如何住?这一生本就是她强求来的,若不是心念不改,奈何桥头早该转世投胎去,走这一遭,不是为了要续,却是为了要断。
可既然迟早要断,为何心中会有越来越多难解的结,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拿丝帕捂住嘴,再展开时殷红一片。
盯着怔怔看了良久,她转身走到桌边,将丝帕铺开,拿起笔,轻轻勾勒,一朵腊梅跃然绢上,正要提笔再写些什么,只听一声门响,有人闯了进来,她握紧丝帕藏在身后,下一秒整个人被卷入一副熟悉的怀抱。
耳畔只听到自他胸口传来急促的心跳。
她轻声喃:“怎么了?”
胸口满满都是她,可却还是觉得空,将手臂收的更紧些,纪行书屏息:“我不放手你哪都别想去!”
她愣住一秒,浅浅皱了眉心。
良久他松手,伴着一声叹气,几乎微不可闻,将她上下打量,他皱着眉问:“腊梅说你吐血。”
若明一愣,随即笑了:“这丫头,也不问明白乱说话,只是打翻了胭脂溅到水,在衣领上晕染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怀疑:“真的?”
她反问:“没病没痛怎会吐血?”
纪行书半信半疑的盯着她。
若明垂在身侧的手攥的更紧,腾出一只手抚平他眉心岔开话题:“天开始冷了,你种的欢心能开吗?”
他笃定点头:“一定可以。”
即便不能,他也会让她看到满园腊梅飘香,他记得她中毒昏迷时,除了喊那个人的名字,一直念的,就是腊梅纷飞。
见他又是那副认真的表情,仿佛许诺一般,若明笑了,点点头道:“到那时,我陪你在树下赏花饮酒。”
纪行书眼中一亮,顿时眉开眼笑,再度将她拥进怀,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满意足了。
她允诺,待到腊梅盛开时,陪他一起赏花饮酒。
不管是一天还是一季,这证明在她心中,有那么一个角落,是属于他的。
腊梅立在门外,感动的泪水直流,少爷不气小姐了,也算她没白走。
擦擦眼泪,正要离开,却听里边叫她。
“去找管家拿年初皇上赐的人参来,每晚煎给小姐服,若是再有差错,从哪来就回哪去。”
腊梅一愣,转身噗通一声跪地:“谢少爷谢少爷,小姐对腊梅有恩,腊梅就算死也一定将小姐照顾的好好的!”
若明走过去扶起她道:“你这丫头,好端端的,又是吐血又是死,叫我说什么好?”
腊梅着急:“我没有咒小姐的意思,我是说——”
若明失笑:“逗你的,看你急了,现在没事了,可以放心了吧。”
腊梅破涕为笑,识趣的转身走开,把得来不易的重聚留给小姐诶。
见腊梅一边哭一边笑的跑开,纪行书又气又好笑,走到若明身后将她搂住,下巴抵着她肩头,本想说什么,却蓦地皱眉:“越来越瘦了?”
若明轻轻蹙眉:“有吗?”
可下一秒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来。
她慌忙搂住他脖子。
纪行书笑:“还说没有,抱起来比一片树叶还轻。”
她随口答:“那不是随时都会飘走?”
他原本笑着,却不笑了。
也发觉这话于他们之间不该提,她看着他轻声叹气:“不是说了嘛,你不放手,我哪也不去。”
他将她抱的更近些,望进她眼中的笑再度重申:“这是你许诺我的。”
每年都有花开,他私心的把这许诺,延长到一辈子。
她靠着他肩头,缓缓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