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行云》十指莲心

15、欢心

　　纪府由五间大院三间小院一座花园组成，当年先皇在世时就赐给纪越傅占地五十亩的宅子，后来纪行书得御善见喜爱，又在老宅旁划了五十亩地赏给纪行书，纪行书索性将墙打通，两地连成一处。东边的竹林是纪越傅和纪夫人住着，南边的梅园住着老太太，西边的雪落是纪越傅两个偏房及所生孩子的住所，北边的松院则是纪行书的地盘，正中央一座大花园。
　　三个小院一座书院，是老爷和少爷的书房和练功之地，院子里还有几间客房，供平时府里来了客人暂住。第二座小院叫柴卢，是厨房和放杂物的地方，下人们也居在这院。
　　另外一座院子叫墨林，坐落在纪府最里边的死角，平日里除了纪越傅和管家茂伯，极少有人靠近。
　　“府里有规矩，但凡是私自进了墨林的，家法处置。”
　　“我听说以前有个新来的小厮因为迷路误闯了进去，后来被痛打五十板子，满口牙齿全掉了，橘香姐姐是不是真的？”
　　“天！姐姐可要带好我呀，我可不想因为迷路被打到满地找牙！”
　　“谁被打的满地找牙？”
　　纪行书才进松园就见走廊上几个丫头正在说话。
　　站在前边的橘香立刻上前回话：“回少爷话，这两个是新来的丫鬟，管家叫小的领了过来伺候两位姑——不，伺候姑娘和公子的！”
　　橘香吐舌头，阿弥陀佛，只怪少爷领回来的公子比女人还美，害她老叫错。
　　纪行书也不生气，看着橘香身后两个人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两个小丫头抬头，一个俊俏，一个朴实，他指着俊俏的那个吩咐：“叫她去伺候寒公子。”
　　然后又看着朴素的那丫头道：“叫什么？之前伺候过人吗？”
　　小丫头点头：“祈儿大小就在大人人家帮工了，伺候奶奶少奶奶也有几位。”
　　纪行书点头，但随即挑眉，看着天空想了想笑道：“从今往后改叫腊梅好了！”
　　转身又对橘香说：“告诉福伯，明日喊花匠在园子里辟一块空地，再带几棵腊梅树苗过来。”
　　橘香皱眉问：“爷若是喜欢，叫人移成年的梅树，种好了直接过去赏花就好，要几棵树苗做什么？”
　　纪行书笑：“这你就别问了。”
　　橘香点头：“那小的先带丫鬟去见两位主子去了。”
　　纪行书点头。
　　橘香领了人走，纪行书望着园中的空地笑。

　　次日一大早，若明才刚起床梳洗完毕，就听门外敲敲打打，不知什么动静。
　　她起身走到门边正要看个究竟，却与迎面进门的人撞个满怀。
　　“小姐当心！”
　　腊梅生怕主子撞坏，新主子生得天仙一样，皮肤清透的好像一碰就破，连替主子梳头的时候她都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弄疼了主子，见过新主子，她才知道为何少爷昨日怕她没伺候过人，也难怪，像新主子这样美丽的女子，天下怕是没有几个，自当像珍宝一样捧在手心。
　　若明来不及刹车就落入一副张开的怀抱，鼻尖蹿进熟悉的味道，有着沐浴后淡淡的皂角香，压下心惊，也不抬头，任他抱着。
　　一大早就美人在怀，纪行书的心情好到不能再好，他伸手勾起怀中人的下巴，笑眯眯叹：“若是能每天早晨都这样拥着你，就算让我做皇帝我也不去！”
　　腊梅红了脸忍笑问：“小姐刚准备用早饭，少爷要一起嘛？”
　　纪行书探头看桌上的肉粥小菜和点心直摇头：“我还是喜欢豆浆油条！”
　　若明自他怀里抽身，看着腊梅问：“有吗？”
　　腊梅为难的摇头：“豆浆油条那都是咱们这些贫民的早点，这粥这菜这点心，要放在寻常人家早乐的跟过年一样，怎么少爷反倒喜欢的正相反呢。”
　　若明和纪行书相视一眼，各自抿笑，纪行书敲着腊梅的头道：“少说话多办事，这是做丫鬟的首要法则！”
　　腊梅吓的忙跪地赔罪：“小的多嘴小的知错！”
　　若明拉了她起身：“别害怕，你我都是客，不用对我小心翼翼。”
　　腊梅看向纪行书，而纪行书看着若明，笑着叹气：“你最大，你说了算！”
　　又转身对腊梅吩咐：“你去隔壁看寒公子起来没，若是起来告诉他，一会在花园里集合。”
　　腊梅点点头往外走。
　　纪行书拉若明坐在桌前，替她舀一碗粥，习惯性端着碗要喂她。
　　若明抿笑看着他摇头：“我自己可以。”
　　见她眼中的坚持，他耸肩叹一口气，将碗仔细放在她手中，转过头小声嘀咕。
　　若明皱眉问：“你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一幅嬉皮笑脸的耍赖：“没什么！”
　　若明轻笑，低头专心喝粥。
　　纪行书掰一块点心递到她嘴边哄：“多吃点，外边冷。”
　　若明张张嘴想说话，却被他塞进一口点心，好半天咽下问：“要出门？”
　　纪行书凑近，伸手向她，若明不自觉向后，之前他这样，是在寒千落的寒冰阁，现在是大白天，而且在他家，他不会是又想——
　　将她眼中的警惕看的清楚，纪行书心下叹气，伸手自她唇边摘下一小块点心碎屑，眯着眼笑：“一会你就知道了！”
　　说罢拉开两人距离，就着她的碗又盛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喝了下去。
　　“叫人在花园等，自己反倒在这里逍遥快活！”
　　若明顺着声音看过去，寒叶湘站在门外。
　　纪行书放下碗抹抹嘴冲着若明笑问：“吃饱了吗？”
　　若明点头。
　　寒叶湘懒得看他卿卿我我，转身不耐烦：“你在这里你侬我侬，园子里的树苗都要冻死了，看来也不用种了？”
　　若明莫名：“种树？”
　　寒叶湘冷笑：“某些人不知着了哪门子魔，偏偏挑了最不适合的时节种树，待到来年人家该结果了，他却连花都开不出！”
　　纪行书也跟着冷笑着回：“今年不开明年开，明年不开后年开，我就吊在这一棵树上怎着？”
　　寒叶湘听了这话立刻刷的脸白，转身径自往屋外走。
　　若明虽然不知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可也能听出个大意，她起身走到纪行书身边劝：“他是真心，你即便没意，也不该故意伤他。”
　　纪行书望着那抹背影抿笑：“若是给不了结果，就连希望也不该给。”
　　若明抬头看他，眉心轻拢。
　　纪行书回头，与她对视，温柔的牵她的手：“走吧，带你去种希望！”

　　纪府花园占地十余亩，花园里亭台溪流假山花树应有竟有。
　　平时花园归花匠们打理，府里的主子只是闲着没事逛逛，从未见主子动手栽花移树的，更别说尊贵的少爷了。
　　今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府里的丫鬟小厮还有花匠围在园子一角，各个擦亮了眼睛看他们英俊潇洒的少爷卷起袖管挥镐破土。
　　“少爷在干什么？”
　　管家茂伯闻风急急赶来。
　　“种树！”
　　纪行书挥镐不停汗水也不停，三两下抛出一个坑来。
　　茂伯急，指着一旁的花匠骂：“混账东西，怎么让少爷动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是我叫他们一旁看着。”
　　纪行书拽了袖子擦汗，指着一个花匠道：“你过来看看，这个坑可以了吗？”
　　花匠看一眼茂伯，忐忑不安的上前，瞄一眼树坑点头：“可以了可以了！”
　　纪行书挑眉：“真的可以了？我可告诉你，若种下去活不了，为你是问！”
　　花匠听了立刻摇头：“不行不行！”
　　纪行书笑：“哪里不行？”
　　花匠索性捡起一旁的铁镐在地上画个圈：“至少要这么大，这么深。”
　　看他比划，纪行书点头，继续挖坑。
　　茂伯看了干着急：“少爷要什么，吩咐小的就是了，这要是让老爷看到了——”
　　“放心，他老人家这几日肝火旺盛，下了朝不是直接去御医府了嘛！”
　　“可是——这……”
　　一旁的亭子里，若明看着挥汗如雨的人，眉心一直没松开过。
　　“失心散的滋味如何？”
　　若明回头，对上寒叶湘讥讽的目光，淡淡抿笑：“我没有动心，又怎会知道？”
　　寒叶湘冷笑：“痛没痛只有你自己知道。”
　　若明浅笑：“有又怎样？没有又如何？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
　　远处纪行书忙的不亦乐乎，寒叶湘挑眉看着她问：“我不懂你，不懂你想干什么？可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如此用心讨好你，若我是你，就算是颗石头心，也被捂热了。”
　　若明垂下眼，轻声喃了一句。
　　寒叶湘挑眉：“什么？”
　　她抬头，看着他为她挖树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将一棵腊梅树苗放进坑里，然后仔仔细细填土，端了水一点一点浇，然后他转身，与她四目相对，惊喜的发现她也正注视着他，孩子般的扬起胳膊使劲挥手喊：“若明，待到明年此时，我与你便在这树下赏花饮酒可好？”
　　若明冲他微笑，点头轻声喃：“若是一颗心没了，就算再痛，也没有用。”
　　她回头看寒叶湘一眼，抿笑步出亭子，向那片腊梅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寒叶湘心中五味陈杂，该是讨厌她恨她的，可这女人，却让他怎么也恨不起来。
　　若明走到树下，看着他满是额头的汗水，掏出帕子替他擦汗。
　　纪行书愣了一秒，随即抓下她的手，盯着她眼睛里写满感动和惊喜。
　　若明微笑：“为什么想要种腊梅？”
　　他咧开嘴眉眼尽弯：“我猜你喜欢！喜欢吗？”
　　目光越过他肩头，看着那一树干枝她轻轻抿笑：“这个冬天能开吗？”
　　一旁的花匠立刻答：“这是琉球进贡的最新品种，叫素心腊梅，长的要比一般腊梅快，肯定能开。”
　　纪行书听了挑眉：“你说这花叫什么？”
　　花匠仔细答：“素心。”
　　纪行书随即扳了脸，花匠不知说错了哪句，吓的不敢出声。
　　若明看着他道：“怎么了？这名字很好啊。”
　　纪行书看着她挤出笑，却瘪瘪嘴：“不好！”
　　若明皱眉：“哪里不好？”
　　纪行书孩子气的跺脚：“我种这花是为了让你开心，偏偏它叫素心，素心不是清心寡欲？又不是做和尚尼姑为何素心？不行，拔了重来！”
　　说罢就要伸手拔苗，花匠吓的闪到一边，若明拦住他笑：“说是要我开心，其实是要自己开心才对！”
　　纪行书停了动作，笑眯眯看着她问：“你开心？真开心？”
　　若明对上他的眼睛，那眸心的渴盼让她狠不下心来拒绝，半晌，她点点头，虽然很轻很轻，可却还是让纪行书惊喜不已，他顺势将她抱起绕着树苗跑。
　　若明惊讶，来不及阻挠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脖子，生怕掉下去。
　　丫鬟管家仆人们各个张大了嘴，直径足以吞下一颗咸鸭蛋。
　　纪行书疯够了将人小心翼翼放下，捧着她因惊吓微微发红的脸叹：“你开心就好！”
　　被转的有些头晕，可怕不点头他又发疯拔树，若明昏昏沉点头：“它很好。”
　　纪行书心满意足，看着素心眼中一亮笑：“好吧，看在你能让她开心的份上，饶你一死，不过，你得改名！”
　　“噗！”一旁的腊梅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果说周围的人都看的糊里糊涂的话，她算是最清楚的了。
　　纪行书横一眼腊梅，转而看着花匠下令：“素心不好，从今往后这树种叫欢心，欢心腊梅。”
　　他看向她征求意见，她无奈，唯有笑着点头。
　　他乐得眉开眼笑，拥了她走到树前，闭上眼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你念什么？”隔的这么近，可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他睁眼，挑眉看着她得意一笑：“说了就不灵了。”
　　若明失笑：“只见过对榕树槐树月老树许愿的，从没见过对腊梅许愿的。”
　　他乐得笑，搂了她一起看着树认真的说：“管它月老还是树老，心诚则灵。”
　　她难得好奇：“到底许了什么？”
　　他摇头，还是那句话：“说了就不灵了。”
　　说罢搂着她往亭子里走，不忘交代：“这棵本少爷亲手种下的树，千万好生照料！”
　　花匠们一听立刻冲上去补救，挖坑的挖坑，填土的填土，浇水的浇水，若是照少爷的种法，想要成活何止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