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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命定 而我,是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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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豫明帝女,陆氏锦城,恭懿皇后所出,年方十七,帝甚宠爱,赐封号宛夏。
自幼,我便跟随南郡玄斗大师杂七杂八的学些拳脚功夫、药石医术、琴棋书画。我知晓自己的身份,却也看出了自己是与史书所描绘的历朝历代的众多公主是不同的。我极少待在豫都的皇宫里,幼时只有与我年龄相仿的莲栀照顾我、师兄楼彦与我为伴。尽管在那金砖碧瓦的皇宫之中有父皇、皇兄的千万宠爱,有千百宫婢供我差使,众人皆敬畏我,但我仍不愿在那高墙之中久居,不喜那种高高在上的寂寥之感,我愿策马驰骋于广阔天地,在山间掬一捧清泉痛快畅饮后厮混于市井间听那商旅、书生讲民间趣儿闻,白日拿了针线与邻家婶婶学做女红,傍晚时分围着篝火恣意坐在地上不必顾及仪态的啃食羊腿。
可惜,我仍是大豫国的宛夏公主。我再顽劣偷懒,师父也从不曾打骂我,任我将其一身的本领学的七零八碎,只是在我不好好练功时感叹我乃是暴殄天物,白白浪费了这满满的天资。莲栀、楼彦永远恪守尊卑秩序,从不曾与我平起平坐。幸而,师父睿智且仁慈,常与我讲授宫廷之事,《左传》、《汉书》我皆熟读。幸而,我真真切切的清楚自己的身份,知晓生在皇家有许多的无可奈何,每每在皇宫之中,我会给皇兄讲南方的小吃是何等的美味,东北的民风是何等的彪悍,皇兄亦会给我讲他的功课,讲宫廷中的勾心斗角。日子如涓涓流水般清澈悠远,这一晃,便是十五年。“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及笄礼过,未等走出宫门,我便将那钗冠扔在一旁,此后两年我仍是坊间相传已久却仍未曾在世人前露过面的传奇帝姬。
宫中的日子与我并未有异。我仍是每日去御花园玩耍、去湖边散步,独自捧了书看上整个下午,陪父皇用了晚膳后看昭和殿彻夜通明的灯火。皇兄与我仍是亲密,却从未与我说起那日的传书,似是不曾发生过般。终有一日,我忍耐不住了,决心去问个清楚。
“你们都下去吧,不必随我进去。”宁阳殿外,我向身后若干宫婢、太监吩咐道。
“诺。”
我踏进殿内,身后大门缓缓关上。
“我正在想,你何时才会沉不住气。”窗边负手而立的人徐徐转过身,明眸皓齿,白衣玉冠,笑容温暖。
“锦儿参见皇兄。”我玩心大起,屈膝向他行了极其标准的礼。
顿时,无奈的神情代替了暖意,那人笑着摇头“都是父皇将你宠坏了,整个皇宫之中最没有规矩的竟是你这个公主。”是了,他便是陆灏,大豫国的太子,我唯一的兄长。
“这怎能怨父皇呢,你也是有份的。”
“罢了,便是我的错,那么还不快快唤声‘哥哥’来听听。”
“哥哥……”我撒娇般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心底却是满腔的暖,自我告诉他百姓皆是称呼兄长为“哥哥”起,每每我二人独处时皇兄总是愿让我如此唤他。
“丫头,若不是我传书与你,你怕是不肯回来的吧。”皇兄亲昵的拍了拍我的手,却蹙起了眉。
“究竟是出了何事?”见他沉了脸,我的心也随之一顿。
“朔东大军由北向南推进,与北关不足百里。”
“怎么会……我刚从边陲小镇回来……”我喃喃道,那些宁静开心的日子莫不是我黄粱一梦?
“西北自是安宁,他朔东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借道素与我们互不侵犯的凉国从东北方向进军。大军压境,战火焚城,几十万重兵被南骑将军薛翊所握,拥兵过甚,皇家大忌。父王早已想削减他的兵权,斩他羽翼,奈何还未找到机会,现在朝野之中又无将可用,却只能再封他爵位,命他速速北上。若他稍有异心,内忧外患,国破家亡。”他眉头紧锁,眼底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忧虑和戾气。
我有些慌乱,夺权便意味着屠戮,动荡。战争便意味着生灵涂炭。这些我不曾经历过,可这一刻我却似乎能清楚的感受到金戈铁马的寒凉,听见漫天的嚎叫呼喊,看见战火焚烧过的村镇凄惨破败,暗红色的血液流淌成河,哀鸿遍野。
“我们……”我哆嗦着望向皇兄,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尚未有万全之策。孟尚掌管了御林大军,外界皆认为其与薛翊可相互牵制,实则不然。御林军仅有十余万,皆在豫都与陪都之中,且战斗力远不及薛翊之军,若薛翊此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近日来父皇日日夜不能寐,甚为堪忧。我苦思冥想,万不得已向父皇提了权宜之计,却惹得父皇勃然大怒,将我禁足三日永不许再提及此事。”皇兄缓缓开口,那双生的与我一摸一样的眸子里竟是满目愧色。
勃然大怒?这是为何?千万思绪自我脑海中闪过,猛然一道惊雷劈向我的脑海,惊的我一身冷汗。“莫,莫不是……”我颤抖着,只愿这是自己的胡乱猜测。
“联姻,就只有联姻才能暂时牵制薛翊。”
联姻……联姻就是要我葬送所有的痴梦嫁给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就是要我从此踏上凶险、猜忌、流血的权力之路,就是要我彻彻底底的绝了逍遥自在永生囚在那高高的牢笼之中,为了那权位为了那战争就将我扔上满是荆棘的道路,我不愿我不愿!
“不,不!怎么可以如此般待我!”我绝望的吼着,全身的冰冷噬心啮骨,泪水模糊了眼前的身影,那是永远宠我疼我温润如玉的皇兄么?
“锦儿,我亦不愿将你嫁与那薛翊,自幼看你活的剔透玲珑,听你笑的明媚开朗,从未有宫中之人如你一般似那琉璃晶莹,我愿将此生美好尽数给予你,可是锦儿,你我生在这帝王之家,怎能在危难之际弃国家于不顾,又怎能眼看黎明百姓陷入水火之中而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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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裘皮软椅上,思绪蔓蔓,指尖泛凉。
……
“哥哥,哥哥!来嘛,锦儿教你爬树!”我仰着小脸,兴奋的不停向窗内伏案疾笔的青衫男子招手,嘴边尽是方才吃芙蓉酥时留下的残渣。
那男子抬头,却是一张稚嫩的面庞,微微皱眉,“锦儿,我还要写太傅留下的功课,况且爬树这种事情有失体统,太傅曾说过只要我肯勤奋练功,日后便能用轻功飞檐走壁。”
真是好大一串道理呢!但是不陪我玩就是不对的!于是我嘟起嘴,努力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哥哥不疼锦儿了,明儿个师傅就要接我回南郡了,一别不知多少个日子,锦儿怕□□后无趣,不过要教你个本领,你却还不领情!还说什么功课、练功之类的大道理来搪塞我。况且你现在还在日日扎马步呢,何年才能练成轻功啊!呜呜,锦儿好是伤心……”
窗内之人见状忙丢下手中小毫,疾步走出来,抚着我的头,无奈道“锦儿乖,哥哥怎能不疼你呢,我跟你学就是了。”
一听此话,我旋即破涕为笑,拖了那人的手就走。
“你蹲下,我踩着你的肩膀先上去,然后再拉你上来。”我故作老成的吩咐道。青衣男子听话的点点头,然后蹲下。
“嘿!”我兴奋的踏上他的肩膀,颤颤巍巍的攀上一根粗枝,身下的人极力护住我,尽量保持我的平稳。
“灏儿!你在做什么!”一声怒喝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我全神贯注的行动,吓得我手一哆嗦掉了下来。
“啊!”我闭了眼等待着落地后的疼痛,却落在了一片柔软温热之中。我赶忙睁开眼,看见青衫男子张开双臂护着我,用自己为我当了人肉垫子,前方是一脸严厉的父皇。
我迅速跳了起来,心里慌乱的想该如何解释这荒唐的一幕,那人却慢慢起身,跪在父皇面前,肩膀因为疼痛不停的抖动,“回父皇,是儿臣一时兴起,硬拉了锦儿来爬树,请父皇责罚儿臣一人便是。”
……
“锦儿,这个给你。”金衫男子从怀中拿出一方檀木小盒,递到我的手中。
“这是?”我打开盒子,一阵清新之味扑鼻而来,一个小小丹丸安置在那盒中红绸之中。
“此丸是我朝商人花了重金从西域买来,进贡给父皇,父皇又赐予我的。据说此丸之中集合了天山雪莲,沙漠苁蓉十几种昂贵药材之精华,药师收集了十年才练成了区区三粒。此丸能缓解百毒,调理内息,但雪莲性阴,苁蓉性阳,故药性十分之烈,因此你身上有重大外伤或内有出血时万万不可服用。”那男子细细的叮嘱与我,唇边噙了宠溺的笑容。
“啊!如此贵重之物我可不敢要,哥哥还是自己留着罢。”我忙将盒子盖好,推回他手中。
“你这丫头!既是我之物,赠于你有何妨。你素来不安分,在外又常常惹事生非,楼彦虽机敏功夫又好,但难保不能护你周全,你带着此物,也叫我安心些。”那人又将小盒递给我,顺便伸手点了点我的额。
我将盒子放进袖兜,然后默默靠在他肩上,看着湖面如镜,月色朦胧,岸边柳枝微拂,景色甚好。
“哥哥,将来,你想要做什么呢?”我吸吸鼻子,耍赖似的在他肩头蹭了蹭。
“傻丫头,又说胡话了。我别无他选,自是继承父皇大统。倾力让我大豫国国泰兵强,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别国不敢欺凌,最后,自是要为我们锦儿寻一位玉树临风惊才绝艳的良人,天地间任你们恣意逍遥……”
……
那白衣、青衫、金缕男子的脸皆在我脑海中闪现,循环往复,最终合成一张脸孔。他是我的哥哥,亦是我的皇兄,是为了护我宁愿自己受罚之人,是愿将世间宝贝皆捧到我面前之人,亦是愿忍痛见我踏入那万劫不复的苦楚来成全黎明百姓、维系陆氏江山之人。而我,是大豫国唯一的公主,陆锦城。
“传楼彦来见我。”我缓缓睁开眼,沉声吩咐道。
南骑将军薛翊,号辰侯,拥兵六十万。此人为人豪爽,广交天下,与地方军统私交甚好,甚至与诏王拜过把子。薛翊出身寒门,却习得一身功夫、兵法,少年参军后在军中迅速被提拔为副将,与越国在郴州一役中领兵以少胜多出奇制胜,大挫其锐气损其元气,遂提拔为将军。大豫东南向越国、正东向青国、加之西南蛮夷,国力虽都不及豫国,却总是骚扰不断,令边境不得安宁,近些年来薛翊东征北讨战功赫赫,屡立奇功无数。明帝十九年,率兵七余万,踏平百越、南诏之地,自此西南小国上表称臣,年年岁岁进贡于大豫。明帝二十二年,仅以一月为期平定“南王之乱”,且活捉叛臣陆隶、陈珏。此人喋血无数、战功无数,在坊间的传奇故事更是无数,在其被封为南骑将军之后,竟无人能够,也不敢被封为北骑将军,与之同起同坐。
我握了血玉,浑身血液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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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香鳜鱼,御膳烤鸡,虾籽冬笋,天香鲍鱼,椒油银耳,蜜饯红果,奶白枣宝。
“父皇,今后锦儿不再四处游玩,安定一处可好?”我放下银箸,微微红了脸。
“哦?是何事竟让我儿改了性子?朕很是好奇啊。”父皇听我如此说,遂也放下银箸,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父皇,早就听闻南骑将军薛翊一表人才,英雄气概,坊间皆传诵他的故事,锦儿对其倾慕已久,望父皇赐婚,成全了锦儿的大好姻缘。”我带了娇羞女儿态,跪下,俯首。
“啪!”的一声琉璃酒杯跌落在地,碎的四分五裂,波光流转,晶莹剔透。
“你说什么……” 那九天之上不怒自威,曾被叛军围困陪都面不改色的父皇,竟带了颤音。
“锦儿,请嫁南骑将军薛翊,请父皇赐婚。”我用力按向地面,砂石刺痛了掌心,我听见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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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分外的好。
我仰着头,将手中的血玉伸向飘渺太空之上闪烁的繁星,想起那双蓝绿色的双眸,心底是翻江倒海般的难过。
“公主……”
我收回手,转过身去,见楼彦一脸古怪的垂手立着,不禁苦笑了,“怎了?”
“公主手中之物,可是穆公子的血玉?”
“怎么,你也认得它?”我摊开掌心,手中的血玉反着薄薄的月光,红的似是要滴出血来。
楼彦跪下俯首,“微臣斗胆请问,公主可是自愿嫁与南骑将军?”
我微笑着将他扶起,“方才不是在说这玉么,怎的扯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你呀,应是最了解我的人之一了,现这屋子里并无他人,那些个劳什子繁文缛节就免了罢。”
“正是因为微臣了解公主,知晓公主玲珑剔透的心思,才不愿见公主踏进那血腥复杂的权势之路。那日公主受伤,是穆公子与微臣彻夜轮流为公主输入真气助公主疗伤,也是穆公子拿了稀有的天竺药丸为公主减轻疼痛,西北行馆的执事曾与我说过这血玉是穆公子从不离身之物,如今它却在公主手中……”
“楼彦,”我扬声打断他,“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可为何世人却仍是在命运之中走不出呢?每个人皆有自己的无可奈何,不得不尽的责任,这坠坠的担子,如何不去承担呢?楼彦你,亦是有自己要走的路罢。” 我紧紧握着那玉,硌得手掌生疼,心却凄然没有知觉。
“公主!微臣不愿见一女子身陷囹圄,这本就不该是女子所为!吾等愿倾吾全力捍卫江山社稷!”楼彦声音哽咽,所言之辞却是铮铮响亮。
香雾袅袅,绣帘幕垂,翠屏上金丝凤凰展翅欲飞。我望着殿内种种繁华,璀然一笑,“我陆锦城,愿嫁薛翊,此生不悔,此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