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语》牧笛

6、大婚 沉默良久后

　　大红嫁衣，鸾凤展翅，脂粉未施，霞帔未戴，铜镜中的人儿一双凤眼潋滟生波，嘴唇嫣红，竟美得妖娆。
　　我早已遣了喜娘与众宫婢在外等候，偌大的房内只有我和莲栀二人。
　　我从喜盒中拿了金色项圈戴上，对着铜镜细细摆好。镜中莲栀垂首立在我身后，双肩微耸，我知道她在哭，却不愿让我见着。
　　“阿莲。”我转过身轻声唤她，“你可知在我大喜之日哭泣是多么不吉利之事，又是犯了何等的大罪么？”
　　“公主……”她跪倒在地，放声恸哭。
　　窗外轻风微拂，动了窗边的金铃。“阿莲，跟了我这么多年，你怎么还不懂我。生在这帝王之家，我已有了那十几年的逍遥，足矣。比起家国天下，区区婚姻又算些什么。”我淡然一笑，此生已矣。“从今儿起，我便是将军夫人了，今后，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我又拿起一支花胜，再次对着镜子细细簪好。
　　“公主在哪，阿莲便跟在哪。只要是公主吩咐的事，阿莲必将万死不辞。”
　　我从镜中望着这自小便跟在身边的人，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远离宫廷，逍遥快活的生活，早已忘了在这暗潮汹涌的深宫之中该如何生存，也许在我身边保了命，却失掉了一切，这究竟是幸运还是悲哀。
　　紧闭的窗子突然被轻叩三下，我走到窗前，将窗子打开半扇，皇兄郁结的眉眼便出现在面前。
　　“锦儿……”他将手扶在窗棂上，骨节泛白。
　　我想起幼时我们也是隔了这般距离，我撒娇的教唆他随我去爬树，那时的蝉鸣叫的是多么欢快不识忧虑啊！斗转星移，如今我们仍是隔着窗，却再也化不开这浓郁的凄凄哀哀。“哥哥莫不是来唤我去爬树的吧？”我向他绽出个分外灿烂的笑容。
　　皇兄执起我的手，用力握紧，“锦儿，这几日我在想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生生将你拖进这浑浊的世界中来，我不该……”
　　我亦用力回握他，打断他的话，“哥哥，事已至此，是我心甘情愿的，今后艰难凶险的道路，就让我与哥哥一同走下去罢。”

　　戴上凤冠，穿好彩凤祥瑞外褂，丝竹喜乐喧天，我一步步走向父皇，跪恩辞行，听那祈福颂吉。
　　红绡华幔，翠羽宝盖，沿途大红锦缎铺道，仪仗队缓缓走出皇城，骑马军校护送而行，一路直向那敕造将军府。
　　我由左右两个喜娘牵引，缓缓走进那未知的陌生的殿堂。
　　幸是蒙了这厚重的盖头，我看不见身边的一切。
　　合卺礼毕。我能感觉到身边人寒冷凛冽的金属之气，是我从未感受过的陌生气息。从此，他便是我的夫君，我的良人。

　　我遣下了所有的奴婢喜娘，安静的坐在床沿上，手中的血玉已然冰凉。我不怨不恨，只是我堂堂大豫国宛夏公主绝不会屈服这命运，终有一日我要看那命运的红莲业火在我指间燃烧，不罢不休！
　　门被推开，我心一惊，只听沉稳的脚步声向我步步度来，随之阵阵酒气若有若无的沁入心脾。“我已是他的妻……”我在心中默念着，却还是不自觉的加快了心跳，手心的汗浸渍了血玉，滑腻的险些令人握不住。
　　自盖头下看见双黑靴缓缓停在我面前，我紧张的不敢呼吸，蓦地，屋内失掉了光亮。
　　黑暗之中，我更加紧张。沉默良久后，他开口道，“我不愿娶，你亦不愿嫁。如今有了这名分，此后这将军府便尽数由你说了算。”略带沙哑的嗓音不似那人清越。我一怔，正要开口，却又听一阵门响，那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我一把扯下盖头掷在地上。好，好，薛翊你竟如此待我，如此羞辱于我，你且不要小看了我陆锦城！
　　月色透窗而入，映了桌上两根硕大的红色残烛，两个翡翠酒杯却反着晶莹的光。我慢慢走过去，寒凉的夜风从未关严的门中贯入，透衣而过。我依次抬起酒杯一饮而尽，却早已品不出任何的辛辣与苦涩。

　　“公主！公主！”
　　声声催促将我从梦中唤醒。我睁开双眼，满眼锦绣辉煌，丝绸红烛。原来这一切不是梦境，原来我真的已嫁做人妇。
　　昨夜我竟如此般穿着大红嫁衣，懵懵睡去。而脸上，是早已干涸的泪痕。
　　“进来吧。”我辨出那声音是出自阿莲，便缓缓起身。
　　“公主！啊……”阿莲匆忙推门而入，见了我却吃惊的猛然顿住，“这……”
　　我走过去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我很好，“何事？”
　　“卯时府外众人出入，好似是将军，我觉得有异，所以……”
　　“薛府管家薛奈参见宛夏公主。”门外恭敬的声音打断了莲栀的话。我稍作思索，用眼神暗示她。
　　“我尚未梳洗，不便见人。薛管家有事请讲。”莲栀忙故作镇定，学了我的语气道。
　　“启禀公主，今晨前方急报，朔东大军似有异动，将军已启程面圣，旋即赶往北关军营，事态紧急，冷落了公主实属无奈之举，待天下平定，自当向公主请罪。若公主有何需要，尽管吩咐薛府上下。”
　　天下平定……好一个天下平定！我在心底冷笑，薛翊，你的心可真是大，简直要折煞了世人，这天下，何时方能平定！
　　我打了个“走”的手势，她忙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门外脚步声渐远，我望着一脸汗水的莲栀，心中突生一计，“阿莲，昨日大婚之时你在何处？”
　　“公主有专门的喜娘宫婢服侍，阿莲是乘了舆车尾随仪仗队之后来的将军府。”
　　见她满是疑惑的表情，我微微一笑，“很好，脱衣服。”
　　“什么？”
　　“你我二人换了衣服。”我迅速脱下那繁复华丽的鸾凤嫁衣，莲栀见状也忙脱下衣服，与我换了。
　　“此刻起，你便是将军夫人。你定要记得现在的身份，万万不可露出破绽。”我边整理衣服，边低声嘱咐她。
　　“公、公主……”她一脸的疑惑瞬间转变为惊诧。
　　“我岂能由着薛翊妄为，如今别无他法，只好混入他身旁，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不愿在这陌生的府邸等那十天半个月才能得到的消息，亦不愿承受那什么都不能做的无力之感。
　　“公主怎能混入军中？！”莲栀紧张的捏住我的袖子，像是要将我劳劳护住。
　　漫漫征途，薛翊必将在驻守之地扩充兵马，安顿粮草。曷州据北关百余里，城内富足，人口充裕，且是行军北关必经之路，他定会在此安营，此时混入军中，易如反掌。“我自是有法子，你且不用担心，万万要在此做好‘将军夫人’。我走时自会留书与皇兄、楼彦，交代清楚始末。此后，宫中宴会、父皇召见你可称抱恙，皆与回避，皇兄自会助你。”
　　“诺。阿莲定不辱使命，但望公主万事小心……”

　　•

　　我分别留了书与皇兄、楼彦。告知皇兄我的心思，却只字未提大婚当夜之事；吩咐楼彦护莲栀、助皇兄。
　　果然如我所料，薛翊已在曷州安顿下来，“薛”字旌旗高高挂起，猎猎迎风。
　　招兵的帐子前排起长队，一张招兵告示明朗刺目。
　　“小哥儿，我见你身板单薄，又生的一副公子哥儿模样，怎的会想来参军呢。”一个壮硕汉子猛然间拍了下我的肩膀，差点将我拍的内伤，浑厚的大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咳嗽了一声，才清了清喉咙，粗着嗓子沉声正色道，“朔东犯我边境，蔑我国威，身为堂堂大豫男儿岂能坐视国家于危难、百姓于水火之中不顾，如今我弃笔从戎，也算是报效国家了。”
　　“你们这帮白面小生就知道说些文绉绉让人听不懂的话，依老子说就是看不惯那帮蛮夷子踩坏了老子的田，欺负了老子的兄弟姐妹，哪整出这么多大道理！”旁边一个痞子模样的人插话道。
　　“哈哈！这位兄弟说的是！”那壮硕汉子一声大笑，震得我只想将耳朵捂上。
　　“你们呐，啧啧……”前头的人忽然回过头来，贼眉鼠眼的故作一脸神秘，“你们可知这南骑将军出身寒门，向来惜才，入了这支队伍，若能立个功，再得到将军赏识，到那时加官晋爵，甚至飞黄腾达……嘿嘿嘿。”
　　被这市井之气感染，我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下来，亦被这男子气概感动着，大敌当前，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我大豫男儿皆能奋不顾身，愿驰骋沙场，是国家之福。

　　此次征集的新兵皆打散编入原来的建制，再一同操练。
　　我站在队伍之中，一身甲胄磨的我肩膀生疼。早闻薛翊治军严明，可没曾想过竟能到如此之地步，万余人列队方阵，清肃严谨，只余那白旌旗扬的长长的旗尾被黄昏的风吹得展开来，呼呼啦啦直响。
　　远处一阵马啸，随着嘚嘚蹄声而来之人身着银色铠甲，映着斜阳，带了一身肃杀之气，似是从天上走下来的铮铮战神。他自我面前策马而过，我睁大了眼望去，细看马上之人竟是极普通的庸人之貌，不像我想象般凛然生威，出场便是风云翻涌，气象雄浑。那双黑色的眸子却是古井无波般冷静，又深邃的似是要吸尽这世间万物。这便是薛翊了么，我命定却从未见过面的夫君，那个被世间敬畏、弃我于大婚之夜的人，那个我将与其相互猜忌算计、或有朝一日以死相见的男人。
　　“坊间传言说将军带的是特制的人皮面具呢。有人说是幼时糟了火灾，毁了容，也有人说是将军杀戮太多，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他……”离我不远的一个新兵按捺不住，趁薛翊远离之际悄声跟旁边人说着，我侧头望去，竟是那个贼眉鼠眼。
　　远处的薛翊似是听见了声响，转过头，眼风淡淡的扫了过来，在我身旁稍顿，又转向了那个说话之人，吓得他晃了下身子，又赶忙站好，大气都不敢再出。
　　“兄弟们。”薛翊自马上跃下，溅起一方尘土。略带沙哑的嗓音正是那晚对我说“我不愿娶，你亦不愿嫁”之人，语气却不似那夜平淡硬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着蛊惑似是要在人心生生砸出一个洞来！“从此刻起，我们便是生死与共、胜过血亲的手足，有我薛翊一日便有兄弟们一日！如今朔东大军步步紧逼，我等堂堂七尺儿郎怎能见我大豫山河被异族铁骑践踏，见我大豫儿女被蛮夷魔爪蹂躏！今日，薛翊在此以血盟誓，他日血洒沙场马革裹尸，必与大豫共存亡！”寒光一闪，一滴血珠自他掌中砸向沙地。
　　“吾等愿追随将军！”
　　震天呐喊惊的我心底微微战栗，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四周一片寒光，无数滴鲜红血珠砸向我脚下的沙地，我被这金戈铁马所震撼，似是感到这片沙地被滚滚鲜血所沸腾，心中激荡着豪迈之情。
　　此刻，我终于切肤的明了，从今往后，我将生活在这刀枪甲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