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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馆 他顿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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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似乎轻飘飘的,只有那背部传来火烧火燎的阵痛。半梦半醒间,我似乎见到了许多人在我榻前经过,一会是个白胡子老头举个碗往我嘴里灌什么汁液,我无力挣扎便任凭那汁液流过喉咙,想吐却吐不出;一会儿是个俊朗的黑衣男子将个劳什子物放入我口中,我顿时觉得周身清爽了许多,背部也酥酥麻麻的没有那么痛了;一会又是个青衣男子跪在我榻前,絮絮叨叨的不知在碎念些什么……
似是做了个悠长的梦,我费力的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环顾四周,房间虽不富丽堂皇但也十分精致。我刚想起身,背部传来的疼痛使我又跌回榻上,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趴着的姿势。天呐,这可真是太难看了!简直有损我的形象!
我还在咬着被角窃窃愤懑之中,只听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一个身着胡服的女子走了进来,见我睁着眼睛,活像见到鬼一样,忙将手中的瓷碗丢在桌子上,转身跑出去大喊:“来人啊!小姐醒了!来人啊!小姐醒了!……”
“小姐?”我听她不知是喜悦还是惊悚的呼喊心中一惊,扭头一看,三千青丝尽散枕边。唉,到底是露馅了,我不禁苦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楼彦便风风火火的冲进房间,见我呆呆的望着他,猛地转过身:“属下失礼,还请小姐放下垂帘。”“无妨,”我深呼一口气,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却故作镇定的扯出一个自认为甚是慈爱的笑容:“转过来说话吧。”
“属下不……”
“哎呀,什么敢不敢的,你就这毛病怎么改也改不过来,气死我了……哎呦!扯到伤口了!好痛……”我俯在榻上就开始哼唧,还不忘偷偷瞄着楼彦的神情。
“小姐!你怎么样?”楼彦赶忙转过身来看我,额上急的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见我俯床不语,急忙安慰我道:“小姐再忍耐一下,我马上就去偏厅叫大夫。”
“回来!”我忙喝住他,伸手抱住棉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向他吐了吐舌头,“我骗你的啦,虽然还是有些疼,不过我才没有那么娇弱,不妨事的。只是叫你转过身你却不肯,我才出此下策。真是奇了,我又不是没穿衣裳,你在忌惮些什么啊。”
楼彦迟疑的看着我,额上细密的汗还来不及擦去,白皙的面庞泛起淡淡的粉红。
“哈哈,楼彦也很是俊俏一点不比那黑衣男子差嘛!”看着往日严肃沉闷的楼彦眼中竟带了羞赧的神情,我忍俊不禁。眼见这个刚刚被我夸奖的家伙脸色由红转黑,头也越来越低,我急忙清了清喉咙,正色道;“罢了。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朔东国的西北行馆,当日小姐受伤,属下不熟悉路又急着给小姐治疗,只好随穆公子来这行馆。啊,穆公子便是那黑衣男子,穆本就是朔东皇族姓氏,看来他身份等级必不低。但若他是皇亲贵族,又怎会只带一个随从出门……”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我瞥见楼彦的脸色渐渐由黑转青,赶忙转开话题,“我在此躺了几日了?”逗人解闷是必要的,把人惹毛了却是万万不好的。
“两日。小姐虽自幼习武,但功力却不甚……不甚精进,再加上小姐从未受过如此重的外伤,发了整整一日的高烧,今日烧退了方才醒转。想那日凶险,若非穆公子相助,属下未必能救出小姐,小姐受伤属下已是死罪,若不能救小姐脱险,那属下真是万死也不足以抵罪!”楼彦扑通一声向我跪下,语调里是满满的内疚与自责。
我皱了皱眉头,这个家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宁顽不化,石头脑袋呢。“楼彦,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属下的,我听的不止背痛,头都开始痛了!你快点起来,又不是你操刀砍我的,哪里就该万死了?”
“是,属下本应自称……”
“停!好吧好吧,属下就属下,我不与你争了。且说穆公子吧,你说他救了我,那他可有受伤?”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来日后改造他还真是个费时费力的大工程。
“穆公子左肩中了一箭,幸好箭伤不深,箭头也未粹毒,现在已无大碍。小姐请安心养伤。”楼彦仍低头不肯起身。
我暗自思量,楼彦这等高手都无法控制的局面那穆姓男子竟有脱身之法,看来他果然是个人物,只是虽然平时耍个泼皮无赖占个小便宜是我的强项,这等大人情我却是不喜欠下的,只盼他能快些好起来。
“夏小姐。”伴着一声轻唤,门被轻叩,清越的声音甚是好听。
“小姐……”楼彦望向门口,眉头紧皱。“赶紧起来”我低声吩咐他,末了又急忙加了一句“不许多事。”然后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穆公子”走了进来。今日他穿了月白色长袍,愈发显得他身姿挺拔,面庞俊朗。我看了楼彦一眼,这家伙不笨嘛,竟懂得知道告诉他我姓夏。
“夏小姐,你终于醒了。你安心住在这里养伤,需要什么尽管跟这个宅子里的人说,不必客气。”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指尖微微粗糙的冰凉触感让我一时间愣住了,竟忘记闪躲。
“嗯,不烧了,我吩咐厨房炖了枸杞乌鸡汤,夏小姐想吃什么也尽管跟我说。”我对上他的一双星眸,看见自己发白的脸庞在他清亮的眼中晃动,猛然间回过神来,竟觉得双颊微微发烫, “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还望告知大名,日后定当相报。”
“在下穆图。举手之劳,小姐万万不要说‘恩’字。”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日车马颠簸,小姐发髻散开,这才知道你非男儿身,穆图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谅解。”
被人如此蛊惑人心的道歉,我的小心肝颤啊颤的,忽略身旁一言未发表情一直变幻莫测的楼彦,连忙摆手,“无妨无妨,小命都差点丢了,哪里还在乎男女之别,只是我本就是喜欢听故事、凑热闹之人,好不容易陷入这种惊险刺激的事情,却落得昏迷不省,不知是否能请穆公子将那日的种种说给我听?”
眼见面前的俏公子额角跳了跳,我忽然发觉自己还是极其不雅的趴在榻上,竟跟这两个男人说了这许久的话。我丢了怀中枕头,双手撑在榻上,忍着疼,慢慢起身,鼻尖渐渐冒出了汗,唉,看来方才却是跟楼彦夸口了,自己竟然真的如此娇弱。
我正专注起身,心中默默流泪之时,偶然瞥见楼彦一副欲言又止,想前来搀扶我却又懊恼收手的样子,穆图却是一脸若有所思,见我看他,绽出一个笑容,徐徐道:“小姐还是安心休养吧,那日之事待我日后再细致说给你听罢。”
我一气馁,又跌回榻上。眼珠一转,出了这档子事,日后楼彦怕是看我看得紧,而这厮不知是什么来头,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他尚且不知我的身份,不如暂且赖在他这里了,看这派场,也不用伤神费脑的愁去哪里寻觅各式美食与新鲜玩意了。“嘿嘿……”我为自己心底打的完美小算盘乐出了声,却见两个男人的额角又跳了跳,连忙道:“嗯,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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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宛,来啊,今儿带你去个好地方。”穆图左右手各牵了一匹马,站在远处唤我。
“轻狂小儿,不识礼数,见着人家也不知称一声小姐。”我调笑着向他蹦跳跑去,随手签过一匹马儿,却像做了亏心事般急忙四下张望。
“不用看了,段大夫吩咐的几味药材难寻又极其相似,楼彦不放心他人去办,亲自去跑药铺了。”穆图见我松了口气,轻拍了下我的额头,好笑道,“我从未见过对主上如此恭敬紧张的侍从,更是从未见过如此般害怕侍从的主上。”
“我本就与众不同嘛。这次我们去哪?赶紧出发吧,若等楼彦回来了我便去不了了。”我急急岔开他,翻身上马。
穆图见状无奈的叹口气,学了我的样子,翻身上马。
行馆,一住就是两个月。民间俗语:伤筋动骨一百日。幸而我不是伤筋,也没动到骨头,外伤虽深,却未伤及元气,穆图那点小伤也早已痊愈。每日他都会来探望我,源源不断的给我带来教人食指大动的美食和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在我能下床走动之后便带我四处逛逛,甚至前几日在楼彦的百般劝阻之下教我开弓挽箭之术。而我二人亦是日益熟络起来,我唤他穆图,他便再也不肯称我为夏小姐。看着楼彦担忧的目光,我安慰他,反正不是真实的名字,又有何妨。
“夏宛,还不醒醒。”清越的声音似是从胸前的温暖传入脑海,我迷迷糊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俯在穆图的背上,啊,对了,他带我骑马到了这座不知名山,前方竟然没有可供马儿行走的路,踽踽前行不过数十步我便再也走不动了,只好任由穆图背起我,没曾想竟在他宽阔的背上睡了过去。
“这是哪里?”我揉揉眼睛,望见四周高大胡杨树枝繁叶茂,却听不见鸟儿的声响,缕缕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我们身边,映出斑驳的树影。
“我带你来看看命轮。”穆图并未放我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几棵树后,一座破败的庙宇若隐若现。“常人是不愿走这许多曲折泥泞的路来这里供奉香火的,我与这里的住持有段过往,才知道这个地方。”
“既是有交情,你怎忍心看友人所居如此残破不堪,何况还是座庙宇。”我从他背上跳下来,向那庙走去。看来这个家伙还真是小气的紧呢,那么有钱却连个小小庙宇都不肯捐助。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受人相助,更何况这是大师的命定之劫,怎可假他人之力。”
穆图并未随我走来,我回头看他,他只微微一笑,“我早已前来参拜过,你一个人进去罢,我在这里等你。”我点点头,转身去推那红漆已基本掉光的大门,我虽师从玄斗大师,但不十分信佛,可若万一被那住持算出些什么,还是不要教穆图听见的好。
“请问,有人吗?”我小心翼翼的踏进院子,只见四周摆设整齐,干净无尘,给人一种清幽之感,院中佛龛静静的立向大门。我拿了龛旁的香点燃,虔诚的拜了三拜,便插在香炉上。
“阿弥陀佛,施主仁慈。请随老衲来吧。”一位老僧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的一角,双手合十,满目慈悲和蔼。
我赶忙回礼,遂随了大师走进一间墙壁被经幡铺满的屋子。
“施主今日是想讲禅还是礼佛?”
我浑身一个激灵,自幼每每听师父讲禅我是必睡的,虽然师父不曾责罚,但听完禅我便头昏脑胀浑身酸痛,简直比要我练两个时辰的功夫还要痛苦!“多谢大师,只是有人带我前来说是让我看看命轮,不知大师能否为我解答。”
“莫非施主……”大师平静的面上竟露出一丝惊讶。
“我是被穆图引来,多有打扰之处,还望大师见谅。”见这架势,我赶忙行礼。
“唉,罢了。”只见他从一张黄色的经幡后面取出一个黄色的筒子,但那筒子似乎许久未曾清洗,灰垢颇多,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接过那黄色的筒子,跪到了佛祖面前,诚心求签。大师站在我旁边,默默诵经。
“啪!”的一声,一只竹签掉落在地上。我拾起一看,竟是一只什么都没有写的签子!“大师,这……”开什么玩笑,莫非我的命轮竟是一片空白?
“啊!怎么会……怎么会……”大师的神情中似是带了不合佛祖的深沉,目光却是有些涣散,喃喃的念着“佛祖宽恕,阿弥佗佛……”
见到这诡异的一幕,我的心似乎是被什么给撞了一下,微微的颤抖着,这究竟是怎么了……
“原来,施主竟然就是这支签子的主人。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请施主牢记。”
“大师,我敬重与你,也信任穆图,但我一生喜乐平顺,除了前些日子遇到了些破折,并不曾遭遇凶险,望大师还是不要危言耸听了。”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却窃窃颤抖。
“施主与此有缘,老衲将此物赠予施主。”语毕,见他从手上褪下一串菩提珠子,放在我的掌心。
“告辞!”我胡乱讲那串佛珠套在手腕上,落荒而逃。
跑出庙门,我大口的喘着气,竟像是经历了一场搏斗,心跳如雷,浑身被汗水浸透,手心却是冰凉的。
“夏宛!”一声呼唤将我拉回现实。我抬了头,看见穆图正皱了眉头,担忧的望着我。我闭眼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恢复过来,向他挤出个笑容,“我没事,出来了这么久咱们快快回去吧,不然楼彦定然会来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