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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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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的穴道很快就自动解开了。
方振眉的那一指下指极轻,仅维持片刻——因为时间若久,无情一旦遇上危险,便会无力自救。
要让无情暂时不能出手阻止,但又不会对他安危构成威胁,点穴力道的控制十分重要,也极难把握。
别人或许做不到,但对方振眉来说却是轻而易举。
他对指劲的控制,已到了随心所欲、收发自如的境界。
但无情并没有回去相助方振眉。
也许,他是真的无情。
因为他知道有比方振眉的性命、他自己的性命、甚至普天之下任何一个人的性命都更重要的东西。
这件东西关乎大宋的江山、大宋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要把它交还大宋。
可是,他能吗?
会不会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马狂奔,白衣猎猎飞扬。
无情的心沉了一沉:前面已是绝崖,不能再往前走了。
前无退路,后有追兵。
如果你也碰上了这种情况,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绝望”。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绝望,因为,一道剑光已自后飞追而至。
剑破长空。
金色的剑。
这一剑之利,仿佛连空气也能割裂。
无情双手在马鞍上一按,飘身离开马背。
剑光划过,那马长嘶一声,轰然倒地。
剑光却似长了眼睛,在半空一折,仍追击无情。
无情上掠、下沉、斜飞,在半空中变换了几个身形,但就是甩之不脱。
这剑似已“看上”了无情,阴魂不散地盯死了他。
无情的身形突然向右一转,他竟撞向路边一棵枯树!
莫不是他已被这一剑迫得慌不择路,而没看清那是一棵大树?
剑“噗”地一声,却并没有钉入无情身体,而是穿过枯树,钉入树干,露在树干外的一截剑身犹自震颤抖动不已。
无情却已“不见”了。
他坐在树上。
古意悠悠的树。
古意的长衫,在风中飘荡。
地上的积雪已消融了一些,露出雪地下的枯草。
这场雪下得还不足以掩盖这片疮痍大地,反而使得这残景更加荒凉。
晨光曦微。
一缕惨淡的阳光投落在雪地上,却教雪色看起来更寒,一时竟分不清是晨光还是暮色。
展飞霜纵身下马,伸手一引,金剑竟又嗤地一声飞回到她手中。
严冬。
雪地。
绝崖。
坐在树上的无情。
站在树下的展飞霜。
对,峙。
无情望着展飞霜,淡淡道:“好剑!”
展飞霜也望着他,白发被风拂起,掠过眼角,凌厉的眼神激发出一种英凛的艳色:“年纪轻轻,就这样死了实在可惜,你把图给我,我可以饶你不杀,只废你双臂。”
这是一句笑话。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让自己变残废,尤其是无情——他已经废了一双腿,又怎能再废去一双手臂?
但无情知道展飞霜没有说笑。
她确实有这个能力。
可是无情从来不会向命运低头,他一直都是个背叛命运的人。
所以他只摇首,坚定地摇首。
展飞霜冷哼道:“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我”字未落,三道急风,在树下掠起。
急风来自三件兵器:一铁索,一□□,一三叉剑。
铁索飞缠无情双臂!
□□挑向无情肩膊!
三叉剑直刺无情心窝!
这三件兵器分别握在三名灰衣人手中。
他们是青风子、青灯子、青龙子。
他们按着师父郭静峰、师娘展飞霜一路上留下的本门特殊记号跟来,自然比其它追兵到得早些。
他们一上来就对无情出手。
一出手就将他围住了,困死了。
无情手中已没有暗器。
连树上本来可以用作暗器的枯叶都已掉尽。
只有残留枯枝上的积雪,在严冬中凝结成冰屑。
他居然真的伸手抓起了一把积雪,如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
他竟用雪作暗器!
雪花飞溅,雪意漫天。
雪光迷失了偷袭者的视线。
无情就在这个时候扣住了青风子的铁索,轻轻一拨——
那铁索突然掉转方向,急卷青灯子的□□。
江湖上本就存在“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这些功夫。
这些功夫靠的都是一个巧字。
而无情比任何人都熟知这个“巧”字的妙用——他的暗器便是以巧力发射的。
青灯子大惊,用力一拉,不动,反而差点被扯得跌飞出去,忙撤手后退。
□□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形,“噗”地没入青龙子后心。
青龙子那一剑距无情心窝不到一寸,终于力尽而落。
铁索余力未尽,倒卷扫向青风子。
青风子没想到自己发出的武器不但杀了自己的同伴,竟还倒卷回攻自己,实是前所未遇之事,一时避之不及,左臂被扫出一道指粗的血口子。
三人联手一击,却仍被无情一杀、一伤、一夺兵器。
但这时,一道剑光,自下而上,飞射无情!
剑清艳,剑意却淡。
仿佛雁飞燕过,带着淡淡的怀念,淡淡的感伤。
——雁飞无心,燕过留痕!
无情轻叹了一声,他觉得无奈:他一个残废的人,却要应付这么多的高手,接下这么多的攻袭。
可是他连可以用作反击的武器都没有……
不,他有的。
无情从袖中摸出了一件事物,弹指,飞射那一道剑光。
一道紫色的晶芒自他指间飞出,居然还拖了条长长的尾巴,如划过天际的一道流星。
那是一颗紫色的晶石,王小石在离京逃亡之前送给他的,王小石自己也有一颗,他当时并未怎么在意,只淡淡收下,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剑芒大盛,剑光暴长!
那本来带着淡淡怀念,淡淡伤感的剑意突然狠厉了起来,绽放出一种自焚般绚丽而残酷的光华!
但就在剑芒最盛,剑意最狠,剑身的光华达到最灿烂时——
“叮”地一声,剑裂,断为数截!
剑光中爆起一篷紫色的星雨,那颗紫水晶亦碎为无数,有几粒碎片溅到无情脸上,在他雪玉般的颊边划出几道浅痕。
真正致命的却是那一剑——“雁飞无心,燕过留痕”剑法!
这一剑真的在无情身上留下了痕迹——一道长长长长的剑伤,自左肩延及至右肋。
人白如衣,衣白胜雪。
雪上开出朵朵怵目的红花,红得那么艳,那么惊心。
“雁飞无心,燕过留痕”的剑意越是浅淡,中者越易毙命。
如果无情没有先射出那颗晶石,他现在已不止是“留痕”,而是“无心”了。
无情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跌落下来。
他落地的声音是那么轻,好像风拂过,一朵花在枝头催落。
展飞霜唇角渗血。
她已人剑合一,伤了她的剑就等于伤了她的人。
展飞霜心下暗暗惊异:她淫浸剑术数十年,而今,居然伤在了这么一个残废年轻人手中。
虽然她知道无情一定伤得比她更重,但如果他不是因为先前已经过连番激战,且手中再无第二枚暗器,她这一剑又会不会奏效?能不能伤到他?
无情的手指动了动,居然睁开眼睛,以手撑地,缓缓、缓缓地坐了起来。
不到血流尽,呼吸停止,他就绝不倒下。
鲜血并没有如意料中喷涌而出,只汨汨地流,缓缓地浸透白衣,染红雪地。
这个荏弱苍白的人,连体内的血液似乎也比常人要少些。
也许他的血已流得够多,将要流尽?
展飞霜一惊:无情竟然还能坐起来?
可是她随即又笑了。
她看见无情的肩膊在微微发抖。
他已中了她的剑招,丧失了动手能力。
无情已无力再战。
现在就算是一个小孩子过去都能杀了他。
展飞霜正要过去一剑解决无情,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展飞霜微微变了脸色。
那是郭静峰的啸声。
他与方振眉对上,方振眉是大侠萧秋水唯一嫡传弟子,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高手。
他们最得意的爱徒金沉鹰就曾在十招内败于方振眉手下。
夫妻情深,她已一刻都不能耽搁。
她要尽快赶去相助郭静峰。
无情中了她的“雁飞无心,燕过留痕”剑法,已失去战斗能力,剩下她的两名弟子足以对付。
所以她急急抛下句“解决无情,速去军营汇合!”便匆匆走了。
青风子、青灯子一步一步向无情逼近。
无情脸如白纸,眉头微微皱着,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颤抖,苍白的唇角带着血迹,泛白的脸颊在寒风中如一朵飘零而无依的白花——那是一种令人心痛的美。
青风子从来不会认为一个将死之人是美的,也不会认为有人会因伤病而凭添风姿。但他,无情,是个例外。
这一刻,内心居然有一刹那的震动。
坐在血泊中的他,如处子般恬静,胸前的伤口,深及见骨,鲜血仍不断涌出,似乎每动一下就会涌出更多鲜血来……可他仍静静地坐着,定定地望着他们。
青灯子嘿笑一声:“无情,把图交出来,我们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无情深吸了一口气,摇头。
青灯子与青风子互望一眼,同时出招攻向无情。
无情没有动,他是真的动不了。
但他却将头低了一低。
三道背弩,自他背后激射而出。
二人一时不防,俱为暗器命中。
所幸无情已因伤重而行动能力大不如前,三箭皆未中要害。
而且,无情的暗器从来不淬毒。
但这已足够令他们震惊、震怒了:他们两个人,竟伤在一个连动都不能动的残废手中!?
“你——”
无情不说话。
他冷冷地望着他们。
那眼神仿佛也是无形的暗器。
这个人,明明已丧失了动手能力,好像风吹一吹就会倒的样子,但偏偏有一种教人不敢逼近的气势、与气质。
“咄!我就不信你还能再发得出暗器来!”
青灯子大喝一声,舞了个枪花,一枪搠向无情。
无情没有动。
他是真的避不开。
现在的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已不能。
那一枪就结结实实刺入他左胸。
他脸上没有痛苦之色。
他的痛觉早已麻木。
但他却没有闭目待死——他的眸子在冰天雪地间,分外明亮。
青灯子突然被那眸中清冽的冷光恍惚了一下。
一道白光,没入眉心!
青灯子惨叫一声——
那竟是……无情的暗器?!
无情竟然还有暗器!?
青灯子目中发出一种狠毒至极的光芒,奋起最后一丝余力,向前急冲,将□□又往前刺入几分,誓将无情捅杀于枪下。
就算死,他也要拉一个人垫背!
不知是因为眉心的刺痛太过强烈还是天气太过严寒,使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那一枪是捅在一张轻飘飘的薄纸上……
然后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张薄纸,在空中飘荡……
后面是绝崖,他掉了下去。
青风子凑近崖边,俯身望去——
无情几乎已经丧失了所有意识,但是他浸满鲜血的右手仍死死的抓着崖边一棵枯草,白皙的手指握得指节惨白,坚强和倔强,那股倔强中所蕴涵的强大力量,在支持他活下去。
青灯子在重伤下的那一枪,虽然只刺入无情衣衫,但也将他挑离了崖面,如果不是无情反应及时,他已同青灯子一起掉下悬崖。
但没有用,青灯子死了,青风子照样可以杀死他。
青风子觉得有些遗憾,有些惋惜,但同时又有一种亲手将美好事物毁灭的激跃与亢奋。
就像小的时候,看到美丽的鲜花,漂亮的蝴蝶,他都会有一种将它揉碎于掌间的冲动。
——无情,你终于要死在我手上了。
——只有我才能杀了你。
青风子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秀巧、寒亮的匕首。
他低头,仔细端详着无情的手。
无情那很白,很秀气,如女子般的手。
——这就是那曾经令无数武林高手心胆俱裂的手?这么漂亮的手,怎么可能发出那样教人惊心动魄的暗器?这样的手,本应只用来抚琴、作画,连用来修剪花枝都显得唐突了。
他要一根一根地削断无情细白的手指。
想到这里,青风子就觉得血脉贲动、不能自己。
青风子缓缓抬起了右手。
握刀的手。
他几乎已可以想象无情手指被削断后,鲜血溅涌的情景。
——不知那血的滋味如何?
青风子嘴角泛起一丝狞笑。
一刀划落!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掠过,惊艳如闪电!
青风子那一刀还未触及无情手指,人就已倒下。
他倒下去的时候,只看见——满天霞光,殷红如血!
不知是血光,还是剑光?
但他确定他这回流的是自己的血——原来流自己的血的感觉是这般难受……
这是他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出剑的是名白衣王侯公子。
他一向都是个温文谦恭、自敛自抑的年轻人,这时却连眉、眼、衣、发俱都透出一种冷煞之气,冷冷地望着倒下去的青风子,冷冷道:“他说过,伤他的人都不会好受,你应该相信。”
可惜青风子现在就算相信,也已经听不见了。
他死了。
但这时,无情的体力也已达到极限,终于支持不住,向崖下落去。
方应看略一思索,一手抓起青风子的铁索,飞身掠下,在半空中抓住了他,同时血河神剑“啸”地出手飞出,钉入岩壁,剑上连接铁索,缓解二人下坠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