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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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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还是算计?他居然没有死。
从山崖摔下来的那一刻,无情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可是当他睁开眼,发觉居然还可以看到岩壁上凸出的山石,听到柴枝燃烧发出的毕剥声,以及感受到伤处传来的一阵阵彻骨疼痛时,才知道,他还活着。
昏迷中,好像有那么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
他动了动,试图坐起来,却发现他的伤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双臂已完全失去知觉,左胸的枪伤几乎贯穿身体,那一道剑伤更是使他体内的五脏六腑几乎颠倒错位,一动便牵痛全身伤口。
只是,伤处已上过药,作了很细心的包扎。
身上还盖着方应看的外袍……
——方、应、看?
火光旁,颀长的人影,轮廓柔和优雅,收起了张扬,隐去了犀利,只余下满眼温柔,正拨弄着柴枝……
方应看见他醒了,微微一笑,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已帮你上了药,只是失血过多,短时间内是不能与人动手了。”
无情望着他,明利的双眸冷冷、定定地望着他:“……是你?”
方应看好整以暇:“你好像又欠了我一个人情?”
“不,我只是欠你一条命,我的命。”无情更正,“你随时可以收回。”
方应看好奇:“你宁愿欠我一条命,也不愿欠我人情?”
“人情是不好欠的,尤其是小侯爷的人情,”无情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尤其,我已欠了一次。”
方应看轻笑:“原来,你怕我?”
似乎是为了让无情能听清楚他的话,又似乎是为了让他自己能听清楚无情说的话,他的脸距无情很近,有几络发丝散落,垂在无情脸侧。
无情显然不喜欢这种过分“亲密”的对话方式,蹙了蹙眉,微微偏过头,冷冷道:“你喜欢这样跟人说话?”
“你不喜欢?”方应看微笑,笑容中有几分恶作剧的孩子气,“那我们换个姿势吧。”
突然很想看看这个冰冷无情的人生气的样子,那一定很美——就像他一直很少笑,可是一旦他的嘴角有了笑意,那笑就像春暖花开、云开月霁,分外令人心动。
他轻轻扶起他,将他抱在怀里,让他可以“舒服”地、以一种最不费力的姿势靠在他胸前。
“石壁太硬,我想,还是这里舒服些。”说完,还朝他笑了笑。
火光跳动,洞壁上投射出两人依偎的身影,如一对亲密的情人。
——可惜他们却绝不是情人。
甚至连朋友也算不上。
无情连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抱着,象个婴儿般温顺地躺在他怀里,但他的目光却是明利的、清澈的:“你应该已经回京师了吧?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我说……是因为你呢?”
跃动不定的火光,落在方应看如玉般俊美的脸上,他的眼神温柔——一种足以令任何人怦然心动的温柔,但似乎还多了些靡丽的……危险的味道……
他的唇很薄,这样笑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美好的弧度。
洞中的气氛刹时变得暧昧。
无情冷眼望着他,嘴角泛起一抹讥讽:“在下何幸劳小侯爷出手相救?”
无情绝不相信方应看会为了“情”或者别的什么与利益无关的理由救他。
“你真的不知道?”方应看的声音忽低了下来,支起身,把无情笼罩在他的阴影中,笑望着他。
从这个角度俯视,无情有着令人晕眩的完美,被光影交错掩映的秀致五官,柔和的颈项,睫毛细密而长,双颊的肤色在火光映照下淡去了清寒,呈现出一抹动人的绯红,因失血过多而过分苍白的双唇,让人有温暖它的冲动……
无情微微一震,他虽然不知道方应看要做什么,但却听出了他话语中隐含的危险意味,一惊抬头。
一张俊脸已近在眼前,火光迷离黯淡,那张脸看起来有种梦般的不真实……
他的气息拂在脸上,令他有一丝莫名的慌乱……
方应看的气息是灼热的,甚至有些迫人,唇却是冰凉的,无情的唇也是冰凉的,同样温度的唇相触时一股凉意自后背窜伸至头顶,让人的神经一阵麻痹。
无情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方应看拥着他的手忽紧了紧。
温热的手,以抚慰的姿态拥紧他,不容许他有逃避的机会。
就是这双手,温暖而熟悉的感觉。
在他坠崖时紧紧拥着他的那双手……
从未有过的虚弱……他无力再逃……
于是,呼吸变得紊乱……
乱了的,还有彼此的心……
…………
短暂的沉沦,永久的决裂。
忘却了千重阻隔,麻木了鲜明的痛,却,看不见天长地久的承诺……
莫不是前世欠了彼此?到今世来还这纠结不清往生的债,生离死别,早已伤痕累累,尽头处却是硝烟弥漫的沙场……
良久,自无情口中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你……是在……羞辱我……吗?”
——就算有了这片刻的依恋,短暂的柔情又如何?
他不会为他抛下他的道义他的信念。
他也不会为他而舍弃他的野心他的江山。
千万重的红尘路,他们,走不到一起。
方应看一怔,略略松开他,目中闪过一丝烦躁——
这个人就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任如何炙热的火焰也无法消融。
“这个时候,你好像应该安静点吧?”
“是吗?”依旧是无情那种特有的略带嘲讽的冷漠,“其实你根本不必这样,我已无动手能力,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大可直接取去!”
方应看居然笑了,伸指在他的睡穴上轻轻一拂:“我想……你还是再多睡一会儿会比较好。”
无情惊觉,目中寒芒乍起——如果,他的“吐艳”没有在杀青灯子时用掉,或者,他的手还能动一动,情形就会很不一样。
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任人摆布。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反击之力,他就不会坐以待毙。
现在的他,却只能以前所未有过的温顺依入他怀中。
他伸手把他深深揽进臂弯。
然后,终于可以完完全全抱着他了。
讶异这微凉的柔润,仿佛入梦,怀中却是真实的人。
——只有这样,你才会像个乖巧的娃娃,任由我摆弄吗?
——明明抱你这么紧,却为何,仿佛失去般落寞?
他喜欢占有,就像看到美丽的白鹤,他会想要折断它的翅膀,让它只在他的园子里、只为他而舞。
可是,无情却是那种宁为玉碎也不肯瓦全的人。
如果他的翅膀被折断,他会选择连他的颈子一起折断吧?
一再告诫自己只是为了他手中的东西,只是为了利用他。
可是,遭到他的拒绝后,为何又那般失落?
轻叹一声,他已恢复那个大志待展、野心勃勃的小侯爷,伸手往他衫内探去,摸出一物。
明净的双眸,一抹浅笑,凄寒,却残忍。
再望一眼怀中孩子般寂寞的睡颜,轻轻放下他,俯身,在他额前轻轻落下一吻……
转身将火又拨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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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再度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伤处的疼痛已不再那么明显,手臂也恢复了些知觉。
但他最先想到的却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
他艰难地伸手往衣衫内探去,那件东西还好好地收在衣服里。
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
对方是方应看,是比他以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更难对付的人物。
而且他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在这一天一夜里足够完成很多事情了。
想到这里,无情握紧了手指。
指节苍白。
但指尖更白。
——一种没有任何血色的惨白。
洞中的光影黯了黯,一道优雅矜贵的人影,带着一身余晖霞彩走入山洞。
无情觉得那光芒有些刺目,微微皱了皱眉。
方应看却似乎精神很好:“你醒了?”
无情冷笑。
——这一切都在他的安排、算计中吧?
——连他的被围、受伤,以至于他的出现,他的得救,甚至他的昏睡,都在他的控制下。
“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不管你为什么而来,只要教我得知你有危害江山社稷之事,就不会放过你!”
闻言,方应看白皙如玉的脸遽然金了一金:“别忘了,你的命还在我手上!”
“那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会找你讨还公道!”
——公道?正义?
——他的心里永远装着那些东西!
方应看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在考验我的耐性吗?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要知道,面对没有反抗能力的你,我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说着,他已迈步靠近无情。
无情眼里闪过一抹惊慌,这样的慌乱,即便在面对最难对付的强敌时也没有过。
下一刻,已被方应看打横抱起。
“你——”无情强作镇定,冷冷地望着他。
冰冷的眼神,似乎在提醒对方这双眼睛的主人的不容冒犯。
无情本就是个在任何时候都不容忽视的人,当人人都以为他已倒下、或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他却一次次地站起来,将对方杀伤于他的暗器下。
方应看恍若未见,抱着他走出洞外。
洞口放着一件东西。
——那竟是一把轮椅。
轮椅上木痕犹新,显见是刚做好的。
虽然简陋了点,但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力。
对这个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小侯爷来说,能做出这样的轮椅实已不易。
“我想你一定不会同意我抱你上去,就帮你做了这个,你总该先试试吧?”
无情目中的寒冰有一刹那的消融,眼里始泛过一丝淡淡暖意,语音却更清晰:“你,一整个晚上,都在帮我做这些?”
这一刹那的暖色自然没有逃过方应看的眼睛,他笑了起来,笑容暧昧:“难道你怕我趁你睡着时,对你做出什么?”
无情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早已学会不对任何感情抱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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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萧瑟,卷起枯枝上最后几片残叶。
西沉的残阳给迟暮的天镀上无边的红。
无言,就这样默默地,他推着他,上崖。
残阳将隐的黄昏拉长了一前一后的两条身影。
雪已消融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远处群山叠嶂,白茫一片。
苍山暮雪,江山寒夜。
只影、谁去?
隔着一片松林,隐隐传来几声呼喊,焦急中夹杂着关切——
温和而宽厚的声音叫着:“成兄弟——”
明朗而乐观的声音叫着:“成师兄——”
沧桑而热情的声音叫着:“大师兄——”
无情的眼神亮了一亮,继而又暗了一暗,一亮一暗间,再度恢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你的朋友、兄弟来了……”身后的男子叹息般道。
斜阳将隐处,一线微光勾勒出颀长而寂寞的身影。
仿如诀别的绝望。
然后,就转身,走。
只留下一个清绝如孤鸿般的影子。
这一走,却是江湖路远,江山多变。
从此天下,更无知音!
崖上的青年静静坐着,山风吹起他的衣、他的发……
淡定的眼,明静,不落尘嚣。
渐沉的斜阳拉长了寂寞的感伤。
江湖,江山,爱恨情仇。
回眸时已然远去,突然发现那个张扬的身影,早已占据身心。
狭路相逢,爱恨交错的游戏里,谁比谁更残忍?
渺渺尘世,谁欠了?又欠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