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
-
一柄碧意侵人、寒意蚀人的剑,慢慢朝他逼近……
他想逃,想躲,想避开这迫人的寒意……可是他动不了,避不开。
那剑已距他越来越近……
寒光陡起!
那剑一剑就斩下了他的人头!
他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出很远,唯一完好的那只眼睛居然还是睁开的,从那头颅里居然还吐出两个字——
“痛啊!”
雷令被自己的叫声惊醒。
醒时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妈的!莫不是见鬼了?怎会做这样的梦?
那个人头真的就是他吗?
管它的!鬼怕恶人。
雷令一向自认为是恶人。
否则他也不会杀了收留他,一手栽培他成才的雷(念)滚,还将他秘密研创的武器据为己有。
昏黄的灯光,摇动的烛火,真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一柄剑在等着他。
这人穿着淡青色衣衫,身量很高,颀长瘦削,整个人挺直如一把出了鞘的剑,还流露出一种孤芳自赏、独来独往的神色,而且仿佛还很冷,很酷,也很洁。
雷令没想到这个人会追到这里,并且就站在他面前。
他实在不想见到这个人。
如果说他是恶人,那么眼前这个人简直就是天下恶人的克星——魔。
那人以剑指向他,眼睛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雷令涩声道:“是你?”
“雷弓已死,该轮到你了。”
雷令不甘嘶吼:“孙青霞!你这天杀的!我杀雷滚关你什么事!为什么非要追着我不放!?”
孙青霞淡淡道:“是不关我事,但你不该夺走他多年心血研制的火器,更不该将它献给金人。”
“他妈的姓孙的!你少在那儿装爱国!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雷令沙嘎着声音,简直吼出了一股狠劲,同时他也希望自己的声音能惊动周围的金兵——那他就有救了!
“爱国?嘿!”孙青霞笑了起来,“国家关我孙某人什么事?但雷滚的武器本就是仿造我们孙家的‘腾腾腾’,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你要,还给你就是了!”雷令伸手向被褥下摸去,好像真的要把东西还给孙青霞,手到半途,突然将床褥一掀,往孙青霞头顶罩去,同时人已从床上翻落,迅速地在床底捞起一物,向地上滚了几滚,冲破帐篷,夺路而逃。
面对这个魔一样的人,他不敢战。
他只有逃。
逃离这个鬼地方。
逃离这个鬼一样可怕的人。
只有逃出才能升天。
可惜他遇上的是一个真的能让他“升天”的人。
青锋陡展,青芒大现。
罩向孙青霞的被褥立时碎成千万片。
然后雷令感到一阵寒意已迫近背后。
——那样销魂蚀骨的、熟矜的感觉!
仿佛别了千山万水、千年万年重又在这里、这一刻教他给遇上了,撞着了!
雷令知道他已避不开。
可是他也不让杀他的人好过。
他遽然回身,以手中的长管形物体,对准孙青霞,扣动了机关——
“腾——”的一声巨响,一道火舌自管口急冲而出。
甚至苍穹也震荡出一股嗡嗡、轰轰的罡风。
但剑光还是掠起。
剑势如虹,直劈而下!
剑绽发出一种傲意。
高傲的剑。
这一剑傲得好像对一切事、物都不屑一顾。
——包括那长管中喷卷出的火舌。
这一剑不仅砍下了雷令的人头,也将那支长管形的“武器”一斫为二。
雷令惨嚎了一声:“悔啊——”
他在后悔什么?是后悔不该杀了雷滚,还是后悔没有早一点拿出武器对付孙青霞?
他已说不下去了,他的人头滚落在雪地上,那只眼睛居然真的是睁开的。
难道他也死不瞑目?
或许,谁都不愿意死的。
孙青霞在雷令身后立定,衣摆为火力所波及,破碎了一些,发微乱,一绺乌发垂下,盖住了额,遮住了一只眼,可是他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潇洒傲岸、洒脱利落。
他伸指弹了弹剑身,嗡的一声,清脆好听。
几滴血自剑尖上滴落,渗入雪中。
他身后的几座营帐却被火舌吞卷,轰成了粉碎。
尘土飞溅,原本被白雪覆盖的地面,出现了偌大的一个坑洞。
帐内的人还未及发出一声惊呼惨叫,就已被炸得尸骨无存。
孙青霞望着那被雷令手中的长管形武器轰出的巨大坑洞,唏嘘不已。
雷滚的确不愧是研究武器方面的奇才,他的“腾腾腾”杀伤力本已极为惊人,但经雷滚改造过的“腾”,不但火药威力增加了近十倍(以霹雳堂雷家堡的实力基础,要做到这一点是完全可能的),连射程也提高了不少。如果雷令不是只顾逃命,而是一开始就用这武器对付他,他已经死在方才的那一击下。
这样的武器,已不止是可怕,简直令人震怖,若用于两国交兵,不知将又有多少无辜生灵要遭涂炭了。
这时,周围营帐中已涌出数千名金兵,将他团团围住——雷令的嘶喊虽然没能惊动周围金兵,但那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无疑已引起了骚动。
为首一名威武雄豪的大汉(挞懒)开声喝道:“什么人?”忽一眼瞥见雪地上雷令的人头,脸色大变:“你杀了他?”
“他该死。”孙青霞淡淡道,他不看人,只看剑。
奇怪的是,他的剑明明刚杀了人,却没有沾上半点血痕,反而更加青碧寒亮。
说完,他就收剑,迈步——
“慢着,阁下就这样走了?”人群中缓步走出一名气态从容、轩昂伟奇的中年男子。
孙青霞不在意地笑笑:“你想留我做客不成?”
“阁下能孤身闯我军营,杀我两人,端的是好胆识!观阁下神情抑郁,在中原必不得志,若能归顺我朝,本帅定加重用。”
孙青霞笑了:“你要收揽我?”他笑起来很孤,也很独,但不寂寞,因为他傲,“可惜我从不喜欢听命于人。”
宗翰也笑,冷笑:“可惜阁下也不该以为这里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
他一使眼色,身后已闪出四人,包围了孙青霞。
一人高大威武,虬髯满面,一人矮小精悍,八字眉,一人又高又瘦,目光阴鸷,还有一中年文士,脸色白净,神情冷漠,负手看天。
四人手上皆未拿兵器。
但孙青霞一见这四人就生起了一种感觉:我未必是这四人联手之敌。
宗翰身后一名武将已开声介绍道:“这四位皆是西夏一等一的高手,”他逐个指过去,神情得意之极,“多罗巴、野利结普、折都,还有那位拓拔纪先生,你若肯乖乖向我们元帅投诚,还有活命之机,否则管教你来得走不得!”
那四人连眉眼也不动一下,但除负手望天的中年文士外,余者皆将目光落在孙青霞身上。
盯住他。
盯死了他。
孙青霞立时便觉有一股无形的杀气包围了他。
孙青霞笑了,对手越强,越能激发他的斗志。
他一向自信。
他主动挥剑杀向四人。
剑光未起,杀意已生。
剑如流星。
四人一言不发,亦出掌袭向他。
四人,八掌,如一面天衣无缝的大网,罩向孙青霞。
剑光掌影。
剑光突不破掌影,掌影也盖不住剑光。
孙青霞的神情依然是故我的飞扬跋扈。
他的每一剑都使出一种孤芳自赏的傲慢来。
——战天斗地,无畏无惧。
这世上本就没有值得“一直神剑”孙青霞害怕的事。
正当孙青霞战得兴起、斗得投入时,一个淡淡、轻轻、却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元帅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孙青霞听到这个声音,却震了一震。
他听过这个声音,也认识说这话的人。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却永难忘怀。
怎能忘?
不能忘。
那本就是个任何人只看过一眼、见过一次便会深留心底的人。
孙青霞突然收剑不打了,宗翰微一挥手,围攻他的四人也收掌后退,脸无表情地退在一旁,宗翰向身边的白衣人道:“此人擅闯军营,滥杀我军中人,公子认为该当如何?”
“但凭元帅吩咐。”
“好,你过去将这人拿下!”
孙青霞扬眉望向宗翰身旁的白衣人:“是你?”
“是我。”
宗翰笑道:“两位是旧识?如今成公子已是我西路大军右领军监军,阁下何不一同为本帅效力?”
孙青霞不理他,只望着无情:“你走后,戚兄一直很担心你,没想到你竟会在这里。”
“我也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无情淡然道,“可是既然你杀了我们的人,我就要抓你。”
孙青霞傲笑道:“当日在京师,你就是万人敬仰的捕快,我是人人喊杀的□□,如今你是兵,我是贼,要抓就抓,孙某奉陪到底便是!”
“公子毋须同他多言,先将他擒下再说!”这次说话的却是挞懒。
论辈份,宗翰本是他的侄子,他深知这位侄儿外表给人的感觉虽是文雅识礼,且一直礼贤下士,任用贤才,但却生性多疑,严酷残忍,沉鸷多谋,深恐无情遭宗翰见疑,是以提醒他先抓孙青霞以避嫌疑。
“好!”
无情扬手,三枚蜻蜓镖疾射孙青霞。
孙青霞的眼睛更亮了,亦叱了声:“来得好!”他手中剑光也同时亮起,迎向无情——和他的暗器。
你伤我,我就杀你。
你要我死,我便先让你亡。
谁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谁不想以别人的死换得自己的生?
谁不是这样呢?
但事实却是:无情的蜻蜓镖明明好像是射向孙青霞的,但突然半空一折,改射向距离孙青霞最近的折都、野利结普、多罗巴,同样的,孙青霞那一剑也没有攻向无情,而是越过无情直取他身后的拓拔纪。
这还不止,无情还发出了另外十一道暗器,迫得宗翰身后的七名金国高手一时忙于应付。
两人出手一招的对象竟都不是对方!
但如果无情那一镖志在取孙青霞的命,或者孙青霞那一剑真的攻向无情,那么另一方都必死无疑。
没有如果,因为他们都信任对方。
虽然他们总共只见过两次面,且两次都几乎没有动□□谈,只动了手:一次是在京华之巅夜战关七,一次是共同行刺蔡京,但那两次的联手足以使他们彼此信任,以心交心,以命易命。
这就是江湖上道义相交的兄弟,绝对地信任,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命交给对方。
这一刻,没有遭到攻袭的只有宗翰。
宗翰一向很少与人动武,因为他身边从来就不缺能人高手,只要他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有人自告奋勇为他赴汤蹈火、杀人放火。
可是这并不代表宗翰自己没有实力。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唯自强才能不息。
他本身就能被甲胄贯马腹,骁捷善战,轮剑入敌,人莫敢当。
对这意料之外但也许在情理之中的遽变,他不是没有准备,甚至,他在心里早已期盼着这样的突变。
他喜欢变,只有变才能新,新才会有进步。
可是他忽略了一件事:他手下的人已被剑与暗器迫住、缠上,应付这突变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对方两个人,就像心意相通似的,配合无间,合作默契。
就在他即将、快要、只差一点就对这突变作出反应时(怎么反应,这“反应”是否有效姑且不论),一柄冰冷寒亮的匕首已抵在他后心,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背后道:“不要动。”
宗翰不敢动。
谁都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命只有一条,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永远没有了。
制住他的是无情。
可是他连无情什么时候离开轮椅到他身后都不知道。
但更让他感到惊异的是:无情居然站起来了!
虽然无情在他身后,虽然他看不见他,可是他明显地感觉到,无情“高”了很多,这不是一个坐着的人应有的高度。
而且他的轮椅已经空了,上面没有人。
这个名动天下的残废名捕——
居、然、站、着!?
“你的腿……”
“确是坏了,多亏世叔曾为我多方设法,所以,我若要站起来,还是可以。”
宗翰已然明白,目中有敬佩之色:“若非阁下毅力过人,此事又如何能办到?但这样总是不能持久吧?”
“这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现在制住了你,而且,我的出手一向都不慢。”
宗翰肃然道:“普天之下,又有谁敢说无情公子的出手慢?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你还能安全脱身?”他深知越是面对危险,就越要沉住气,保持镇定,“你们带着我是离不开这里的,我虽然信任公子为人,我的部下却未必相信,他们不会让我一人涉险的。”
就在这时,一名金兵急急跑来道:“元……元元帅,图……火器图……”忽一眼瞥见宗翰身后无情,嗫嚅道,“你……是你……”
“原来——”宗翰怒笑,他明白了。
他一直很推许无情,却不太信任他。
虽然他们已通过在宋境卧底的探子证实:无情离京前确曾公然上书指斥皇帝,他在京师已无立身之地。宗翰亦曾多次以言语试探,暗中观察他神情,皆未见可疑,但他还是觉得无情可疑。
如今,他的怀疑被证实了:无情果然不是诚心归顺大金!(虽然他到现在还是有点不明白:无情既无意叛国,当初为何又要一力说服金太宗伐宋?)无情盗走了雷令所献的火器图!
宗翰曾亲眼目睹那件火器的威力,可以说,谁掌握了它,谁就等于拥有了天下。
如果无情将它交给大宋朝廷,那么他们此次南下侵宋,可谓毫无胜算。
他拿了图谱,本可一走了之,但因为他的朋友孙青霞在这里,所以他回来了。
“你莫以为挟持本帅便可安然离开,此地有精兵二十万,只要本帅一声令下,立时便可将你们踏为粉碎!”
“如果我并不想离开呢?”
宗翰一楞。
无情道:“我只想跟你作笔交易。”
宗翰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什么交易?”
“放他走,我留下。”
“他”自然是孙青霞。
宗翰一怔:他实在不懂,为了一个所谓的“朋友”,值得作这么大的牺牲吗?但同时又有一丝莫名的嫉妒,为什么这个叫孙青霞的能得他如此倾心相待,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而无情却从不曾这般对他?
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能为我所用,不如毁了干净!
“慢着,谁说我要先走了?”孙青霞怫然打断道,“我孙青霞没有撇下朋友独个儿逃生的事!”
“可是我们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活着离开,把图交还大宋,绝不能让它落在金人手里。”
“那你先走,我断后。”孙青霞似乎跟无情耗上了,也卯上了,语气比他还要决绝,更无转寰余地。
无情气苦:“你真的不肯先走?”
孙青霞建议:“其实我们挟制宗翰,两人一起走,未必就没有机会。”
宗翰在旁冷笑道:“你也太小瞧本帅帐下将士了,未经本帅同意,他们绝不敢放你们离去,反之,本帅若有何损伤,你们活不出此地。”
孙青霞满不在乎,只向无情道:“这次倒是我连累你了。”
无情扬眉,眼里有了一点笑意:“孙青霞可不是会跟人说‘连累’的人。”
孙青霞也笑:“但你确是因我才陷险境。”
他们平时虽都很少笑,但只要有朋友在身边,不管身陷何种险境,他们都笑得出来的。
无情因幼时双腿便已残废,后虽经诸葛先生多方设法救治,能够勉强站立,毕竟不能持久,这么站得一会儿,已有些摇摇晃晃,脸色也开始微微发白。
宗翰显然发觉了,善解人意、很是为他着想地道:“这样站着一定很累吧?何不坐下来歇一歇?”
“是很累,所以你再不快点作决定,我就只好帮你决定了。”
宗翰目中闪过一丝狡猾与自负:“你不敢杀我的。”
无情冷冷道:“那就不妨拿你的命赌赌看,看我敢不敢杀你。”
他手中的匕首微微往前顶了顶,挞懒忙道:“有话好说,不要伤害元帅! ”
宗翰额上有汗,他知道无情敢的,他还不想死。
可是要他就这样放两人离开,却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目光转动,寻思应对之法,这一看,却见人群中一个身影,眼睛一亮,忽叹了口气:“好吧,我叫人给你们备马。”
可惜无情在他背后,没有看见。
孙青霞也没有注意,他的目光落在无情身上,见他脸色泛青,于是道:“把他交给我吧。”他说话的时候,那一双冷傲的眼神,却出奇的有点暖。
无情点点头。
他是真的很累很倦了。
让孙青霞代他制住宗翰,他很放心。
他凭了莫大的毅力才能勉强站立,又不想让宗翰觉察出他的弱点作出反扑,而跟宗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有任何倚靠地站着,几乎身体所有的重量都要由并不健全的双腿来支撑。再这样下去,莫说宗翰,随便哪个人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推倒他。
孙青霞从无情手中“接”过宗翰,无情侧身让了一步,突然脚下一软,一个踉跄,便要摔倒。
孙青霞忙一手拉住他。
这时候,任何一点微小的外力都可能对无情产生极大的影响。
孙青霞这一拉之力虽然并不算大,但也使得无情的身子不由自主向他这边靠来。
无情却固执地没有依向他,只是扶着他的手臂站稳了身形。
雪光反射着月光,月色融合了雪色,照在他脸上。
孙青霞只觉眼前的人,冰为神而玉为骨,美得让人生起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一朵将要化去的雪花。
这使他突然生起了一种很强烈的念头:我要保护他!
可惜无情却是从不需人保护的,甚至,他还经常反过来保护别人。
手上一空,那柔滑的触感骤然失去。
无情已飘身坐回了他的轮椅。
孙青霞觉得有些失望,一阵失落,忽听无情清叱道:“孙兄!”
孙青霞一惊而醒,右手下意识地一紧,宗翰甫要发动的身行又被压制了下来。
孙青霞暗道惭愧。
好险!方才一失神,差点让宗翰脱了身。
他一向好色,但以前就算面对再绝丽的女子,也不致乱了心神。
而今,却是因为无情,他非但乱了心,也失了神。
这一切落在宗翰眼里,目中更掠起一丝恨色与狠色:“李翼果然是你放走的?”
无情不否认:“他是一名难得的好汉将。”
宗翰试图劝说:“你是个人才,只要你诚心归顺,本帅可以不计前嫌。”
无情笑了:“我毕竟是汉人。”
“我记得你说过,只要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并不在乎是否异族统治。本帅沿路南下,可有过扰民之举?”
“没有。”
“可有在攻下州城后纵兵烧杀抢掠?”
无情摇头道:“可是你有野心,有野心的人都很难将别人当‘人’看,你现在不对付他们,只因他们还未妨碍到你的统治。何况,就算你不屑于对他们下手,你部下的将士却未必会这么想。”他叹道,“民族之见,始终是根深蒂固,难以剔除。”
然后,无情突然想到方应看,他就是志气太高,野心太大,否则,他跟他真的会成为朋友吧?
——朋、友?
为什么会这么想?
牵马过来的是一名瘦瘦小小的金兵,那铁盔戴在他头顶竟似也嫌太大,垂下盖住了半张脸。
孙青霞跟无情却同时生起一种感觉:有什么事不对。
无情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他发现宗翰的右手小指在不经意间动了动——他知道只有在宗翰心情很好或某件事得逞时,才会有这种动作。
孙青霞觉得不对劲却是因为气味。
他闻到了一种只有女子身上才有的幽香。
孙青霞有过很多女人,所以对这种气味特别敏感。
那金兵已牵马走近。
无情急斥:“小心!”
那“金兵”突然抬头,只扬了扬手,就见一道剑光。
清而艳,秀而媚,丽而亮。
剑光非常凄美,剑意却杀出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狠辣。
这一剑快得让人来不及闪躲招架,只来得及惊了一艳。
惊鸿一瞥的惊芒一剑!
孙青霞爱剑识剑,乍见如此剑法,眼睛一亮,还未思筹如何应对,已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好一剑!
剑迎头斩下!
孙青霞无视一切,心随意动,剑随心发,迎向剑气,杀向那一剑、以及发出那一剑的人。
就在这时,宗翰也动了。
孙青霞正全力应付那名金兵及他手中的剑,自然无法再分心制住他。
所以他就趁这个时候,一掌袭向孙青霞后心。
他才不管什么“偷袭有失身份,非大丈夫所为”——那是南人才讲究的虚伪玩意儿!
在他们女真人眼中,能打倒对手的才算英雄,才是强者。
掌未及孙青霞衣袂,一道风声已呼啸而至。
——是无情的暗器!
他脑中才掠过这个念头,暗器已没入他腰际。
无情的暗器,竟比他“想”还快!
拓拔纪忙上前护住他,折都、野利结普、多罗巴已一前、一左、一右攻向无情。
这时,孙青霞与那名假扮金兵的人已交手一招,各退数步。
剑“咣”地一声,削落对方头盔,露出一头如雪白发,火光下,这女子眼色很艳,眸色很清,很有风情,一头白发教人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
孙青霞胸前却多了道剑伤,血迹正不断扩散开来,青衫俱为鲜血染透。
剑支地,深深没入雪中。
白发女子收剑后退,竟似准备不再出手。
宗翰身后三名灰衣人同时上前施礼:“师娘。”
白发女子点点头,收剑后退。
孙青霞脸色更白,神色更傲,受了伤的他反而更激发出一股狠劲。
宗翰血流如注,手掩伤处,但他却阻止了部下为他包扎,目中漾起狠色,恨声道:“杀了他们!”
他是对身后的金兵发令的。
凭拓拔纪四人未必能杀伤无情跟孙青霞,而那名白发女子身份特殊,若非她自愿出手,他也不便相令,反正他有的是为他拼命的人,他相信无情跟孙青霞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应付得了一整支军队。
宗翰平日治军极严,遇战时,号令其下,骑者骑,步者步,回顾者斩,所以才能每战必胜。是以那些金兵明知对方出手即可要他们性命,仍不顾一切地挥舞刀枪攻向两人。
孙青霞与无情只有迎战。
应敌。
他们自救的同时也互救:孙青霞正与拓拔纪、多罗巴交战,打得难分难解,两名金兵悄悄掩近他身后,准备出手偷袭,两支蜻蜓镖就先要了他们的命;无情正被折都、野利结普与七名金国高手围攻,情形危怠,孙青霞已一剑替他解决了三人,迫退二人,另一人已丧命在无情的暗器下。
但他们也挂了不少彩。
所幸,他们终于又聚在了一起。
——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这感觉是温暖的,也是残酷的,因为同生共死的结果很可能就是:死!
“你怎么样?”
“死不了,你呢?”
无情扬眉,如剑,但更多的是傲:“我不会比你先倒下。”
“哈,那咱们就杀这些金贼够本再说!”
“如果我先死,你一定要把图毁了,不能让它落在金人手里。”
无情没有现在毁掉它,只因为他心中还有希望,尽管那希望是极渺茫的。
但他一向是不到绝境就绝不绝望。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信念。
孙青霞不说话,只在心里道:我不会让你先死的。
这时,又有一队金兵包围他们,杀向他们。
他们杀退了一批又一批的敌人,却始终冲不破包围。
何况还有战力只略在孙青霞之下的拓拔纪、折都、野利结普、多罗巴。
无情轻叹:“不要再过来了。”
他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不要白白送命。
可是那些金兵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依旧如潮水般不断涌至,向他们展开攻袭。
无情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并不反对杀人,且一向认为,该杀的人还是杀了干净。
他只是讨厌这种近似杀戮的屠杀。
可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不是人死,就是他亡。
他现在却还不能死,更不能亡。
孙青霞可不管这些。
谁拦他,他就杀谁。
鬼拦杀鬼,神拦弑神。
他的杀性一向很大,斗志更高。
没有路,他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可是包围他们的金兵却似杀之不尽,斩之不绝,反而越来越多。
包围圈正逐渐缩小,像要把他们吞噬在里面。
天气严寒。
天色已将亮。
只是,就算他们还有体力再战,无情的暗器也快要用尽了。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在这将亮未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