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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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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远远的,甬道深处飘来一缕隐约寂寞的歌声,一名青衣人,高俊挺拔,手中剑曳地,他就这样拖着剑走来,身后一抹蜿蜒的血痕,他却浑若未觉,只低声哼唱着一首傲郁的歌。
他的衣衫有些破碎,衣上还有血迹,给人的感觉却仍是干净的,明朗的。
任劳任怨微微变了脸色。
萧烈听到歌声,也微微侧目。
无情的目光在望见青衣人的时候,却有了几分欣然,几分担忧——
他来了。
孙青霞来了。
只是,孙青霞的到来,又能不能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孙青霞只看了萧烈一眼(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任劳任怨,这令任氏双刑更增怨忿),便低头对无情道:“我来了。”说着,他弯腰下去,轻轻扶起无情,让他靠坐在墙边。
无情见孙青霞胸前自左肩斜向下方裂开一道尺长的血口,深可见骨,鲜血仍在缓缓涌出,动容道:“你受伤了?”
孙青霞笑笑:“我没事,”突然一眼见无情右掌裂开一道血口,鲜血仍自掌间渗出,他想起黑暗中那一道原本射向他的冷箭,以及那一声闷哼,不由心中一痛,“你怎么样?”
“我很好。”无情淡淡一笑,感觉到身体内一片空荡荡的,冷意正一点点侵占着他的意识。
孙青霞半蹲半跪在他身旁,声音里带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你先坐一坐,剩下的,我来就好。”
无情毅然道:“这不关你的事。”
孙青霞一皱眉:“什么你的事我的事!现在是你我的事。”
说完,他缓缓站起,转身面对萧烈。
萧烈的神色十分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你伤得不轻。”
孙青霞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决绝的战志,目光就像他手中的剑,清澈而坚定:“我还可一战。”
“你不是他,我不想杀你。”
孙青霞傲然一笑,望着手中长剑道:“剑本无情,今日持剑者明日死于剑下,如此而已。何况,你自信便能杀得了我?”他每说一个字,脸色便白上几分,血还在流,可脸上傲气不改,狂色不减。手中剑遥指萧烈,剑气森然,自剑尖上冷冷渗出。
萧烈没有答话,目光漠然而冷静。
寒光如雪的刀锋上隐有杀气凛冽。
谁都没有出手。
但剑气与杀气在半空中交击碰撞,无疑已交上了手。
这样的对峙极耗精神,一个小小的分神便可能招至落败,双方却谁都没有放弃或妥协的意思。
任怨转动目光,打量着对峙的两人,他们的全副心神都落在面前的对手身上,如果他这时出手……想到这里,任怨袖中悄悄滑出三支蓝幽幽的细针,正待不动声色地掩至孙青霞身后,突然,一道目光如冰剑般冷冷扫来,任怨只觉被那目光扫过的地方一阵刺痛,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无情的暗器,他可不想招惹,也不敢轻试。
幸好他没有试。
事实上,无情现在连动手或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所以他才没有及时出手阻止孙青霞。
或许,孙青霞一旦决定的事,也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
静立良久,萧烈始终凝立不动。
孙青霞也不动如山,颀长瘦削的身形挺得笔直。
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他的伤口还在流血。
鲜血顺着前襟滴落,很快他所立身的地面上便积了一滩血渍。
再这样下去,就算他没有力竭而死,也必将血尽而亡。
萧烈望着他,一脸淡然:“高下已见,你还要战吗?”他说话的时候,自顶至踵,眼神气势,均未有分毫改变。
孙青霞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好看,再这样僵持下去,先倒下的一定是他。
他冷哼一声,不耐烦斥道:“废话!”
突然清啸一声,挥剑出手。
剑光在空中挥洒,剑如青虹,划破黑暗。
他的剑一如他的人,锋芒毕露,气势夺人。
萧烈望着这孤傲凌厉的一剑,眼里也有了几分惊艳之色。
但他还是没有动,气势凝如山岳,却又如一支引弦待发的箭。
直到孙青霞的剑已近在眼前,萧烈才震腕,一刀出——
惨雪的刀光,带着三分傲世、七分空灵,迎向孙青霞。
刀如流星划过苍穹,直落入那一片剑幕。
这一刀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杀机。
如浮光掠影不可捉摸,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
刀过。
刀止。
孙青霞突然晃了一晃,后退几步,摇摇欲倒。
血正从他鼻腔淌出。
孙青霞脸色惨白,紧咬牙关,勉强以剑支地才不倒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挺剑欲起,忽觉胸中一阵翻涌,终于喉间一甜,逆血上涌,再也无法抑制,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孙青霞的致命伤不在胸前那一道剑伤,而在内腑。
他在来这里之前,内腑已为极狠辣的剑气所创,伤及肺叶,全仗着一口真气压制住伤势不即时发作,又一路支撑着来到了这里,这口血一喷出,胸中凝聚的真气立时外泄,重伤之下,加上失血过多,全凭过人的意志和斗志才支撑着没有倒下。
无情忽道:“青霞兄。”
孙青霞一怔,无情已到了他身后。
正要转首,忽觉后心玉枕穴上一麻,只来得及冷哼一声,人已缓缓倒下。
出手的是无情,所以他完全没有防备。
萧烈看着无情,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你比他聪明多了,既知再战无益,不如束手就擒。我要的只是你的命,杀不杀他,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无情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阁下对成某的命,倒真是誓在必得。”他眼神冷,笑容更冷,“方应看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跟他一样固执?”
萧烈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惊讶:“莫非,你还要与我一战?”
无情敛容,一字一字道:“成、某、请、战。”
“好!”萧烈大喝一声,指着孙青霞道:“你我一战,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保证不让任何人加害一指于他。”
无情点点头,郑重道:“谢!”
萧烈语音里有几分遗憾:“若非你们宋朝皇帝言而无信,擅毁宋辽缔约,我大辽也不至为金所乘而至亡国,方应看告诉我,你是宋主最为信重倚赖的重臣,杀了你,便可大大削弱宋室元气。”
信重?重臣?
无情冷笑。
赵佶信重蔡京童贯等祸国殃民的六贼,他儿子赵桓信重白时中李邦彦张邦昌之流,就是不曾有谁将自己与世叔的谏言听进过半分。
方应看给他扣上的还真是好大一顶高帽!
“天祚无道,辽室覆亡,”无情淡淡道,“乃属天命,与人无尤。”
“住口!”萧烈怒斥,一刀斩下。
刀过处,带起一片近乎毁灭的刀光。
这一刀横空出世,隐挟龙吟之声。
目睹这一刀的人,心神莫不为刀锋上的气势所夺,甚至来不及看清这一刀,只来得及感受到这一刀的刀意。
——颠覆天地,涂炭万灵。
刀锋所至,无坚不摧。
刀锋所指,天地变色。
这是以天下苍生为刍狗的一刀!
这是刀吗?
这样的刀,谁可抵挡?
无情身上衣袂为刀风惊起,他的人也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只孤燕,随时有被绞碎撕裂的危险。
可是他没有动,目光依旧沉静如水,明亮如星。
也不是完全没动,至少,他还扬了扬手。
一点星芒破空,决然地迎向刀势。
那星子散发着绝美的蓝光,却还拖曳着一条亮得炫目的长长芒尾,带着几分悠悠古意,自无情袖中飞出。
可是面对如此霸烈的刀势,这一点小小的星芒岂非无异于飞蛾投火,自取灭亡?
漫天刀影中,那一点星芒很快便被吞噬。
刀依旧疾斩而下。
无情飞身后退,但衣衫仍为刀风割裂数处,束发头巾亦被激落,碎裂。
长发散开,披落于肩。
衣上有血。
那一道血痕正不断扩散开来。
蓦然,刀势一顿,绵密的刀光突然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萧烈只觉手心一痛,虎口如受重击。
刀脱手飞出,直抛向空中。
刀光散。
消散的刀光中,无情的声音依旧淡淡:“当年,宋室若有能力灭辽,又何至今日陷此困境而无力自救?”他淡淡地说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你今日就算毁了宋室江山又如何?斯人既逝,逝者已矣,该放下时,不妨放下。”
萧烈闻言一震,抬首,恰对上无情的眼睛。
——空潭沥春,古镜照神。
那是一双足以包容天下的眼睛。
那双眸中的目光有如冰晶般清冽,仿佛穿过内心直视灵魂一样。
萧烈一时只觉前尘如梦惊心,尽现心头。
如一阵无法追逐的风,似一场无可挽留的梦。
多少往事尽成空。
沧桑至于此,执意不过是多余。
原来,自己曾经坚信的坚持的种种,亦不过是一场梦呵。
惘、然、若、梦。
萧烈眼中尽是梦碎之色。
这时,那柄从他手中脱飞而出的刀才重新落下。
刀从无情眉梢掠过,惊险地切断几根头发,直没入地面。
刀身兀自低鸣轻颤不已。
他却仿佛失了神般,喃喃自语道:“斯人既逝,逝者已矣……逝者……已矣……”良久,望定无情道,“我输了。”
无情脸色苍白,刚一启齿,便有一行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淌下,良久,才勉强吐出两个字:“承、让。”这两个字一吐出,便仿佛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任劳气急败坏叫道:“萧烈,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过去杀了他!”
萧烈却不再理会他,有些忧郁、有些惘然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更深处行去。
隐约间,好像还哼着一首忧伤的歌……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曲终人散有谁留,往事悠悠,空白首,懒回头……
……
萧烈走了。
也许他本就不该来的。
无情的神情也有了几分倦意与哀伤:
——宋室江山会不会也有覆亡的一天?
自己会不会也像他这样成为执意复国的亡国人?
然而这样的倦意与哀伤在他脸上也只是一瞬。
萧烈的离开绝不意味着一切的结束。
他知道,一切还没有结束。
一切才只是开始。
任怨探询似地问道:“大捕头好像伤得不轻?”
无情冷冷地望着他们,任何人被他的目光看上一眼,都会生起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寒的感觉,可是任怨显然不甘就此罢手,目光一转,小心翼翼地像在求证什么:“你中了我的锁脉针,又硬受萧烈一刀,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根本就没有动手能力吧?”他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无情,“大捕头临危不乱的本事,实在令人佩服。”他嘴上说着佩服,声音里却藏着说不出的恶意。
任劳狞笑补充道:“没有他,我们一样可以杀你。”
无情冷然道:“你们不妨试试。”
任劳任怨对望一眼,一左一右,慢慢逼近无情。
烛光昏黄,烛火摇曳,将任劳任怨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与墙上的影子混在了一起,显得异常狰狞,就如同暗夜中的两只幽魂。
无情还是没有动。
但他却把背挺得更直了。
烛光下,他的脸清冷而坚定,无由地让人心中一惧。
任劳大喝一声,一掌击向无情。
无情脸色煞白,可眉宇间的神色,还是淡淡的。
任劳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正待收手后退。
几乎在同一瞬间,似有凉风穿体而过,任劳的身体却好像一下凝固住了,血从前胸后背齐喷而出!
他张大嘴巴,可惜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圆睁的双眼中充满了怀疑与惊恐,似乎不相信天下间竟有如此快的暗器!
暗器是一柄飞刀。
刀快。
夺命更快。
任劳仰面倒下,气绝身亡。
任怨脸上闪过同样凄绝的神色,只道此番再无法幸免。
他开始后悔不该挑上这煞星。
陡然间无情身躯一颤,拈在手中的暗器竟叮地一声掉在地上。
任怨绝处逢生,不假思索,右拳左掌齐发,猛击在无情身上!
无情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倒飞出去——
任怨一击得手,竟似不敢相信,愣了一下才狂喜道:“原来你已经伤重成这样!哈,无情呀无情,我差点被你骗过了。”
“是吗?”无情缓缓坐起,冷冷地望着他,目光里刀光剑影。
杀气,可以非常肯定、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这杀气正自面前那个身负重伤、脸色惨白的年轻人身上发出。
任怨被他的气势一慑,下意识倒退两步。
“你——”那冰魄般的双眸静静地望着他,声音虚无而平淡,“——敢杀我吗?”
不是“会不会”,也不是“能不能”,而是“敢不敢”。
敢吗?
——敢,还是不敢?
任怨是真的不敢。
他刚才亲眼目睹了任劳的死亡。
重伤如此的无情,竟又出手杀了任劳!
片刻前,他自己还亲身感受到无情手中暗器那迫人的凌厉与煞气。
他甚至已可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
如果不是无情突然好像被人迎面击了一掌,暗器脱手,现在死的绝不止任劳一人。
他不知道无情究竟还有没有出手能力,这个人的身上,好像永远都留了一手,永远有用不完的杀手锏,而他还不想死,越是对别人残酷的人自己就越是怕死。
无情此刻体内有如鼎沸。
就在他出手杀伤任劳的同时,突然有一道奇异的真气自左臂暴窜而起,直搅得他胸腹之间气血翻涌,如今更是在他五内游走,使得他全身血脉逆行,痛苦莫名,却又无法可施。
他躺在地上,体内与那奇异的真气苦战,身体因痛楚而轻轻地颤抖。
但他的手却很稳。
手中还有暗器。
只要他的手还能动,手中还剩下最后一枚暗器,他就绝不倒下。
黑暗中一片寂静,如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任怨几乎可以听到自己愈来愈急的心跳。
从来只有他让人紧张害怕,而今伤重的明明是无情,紧张的却是他。
任怨心中一阵烦躁,抬目望向无情。
无情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的眼色依然很清。
眼神很定。
任怨一阵窒息。
这一刻的无情,除了平素的冷傲,还多了份生死不萦于心的寒。
森寒。
他感觉到死亡的双翼又一次向他张开。
究竟,该不该出手?
倒底,进、还是退?
巨大的恐惧让他无法承受。
就在这时,任怨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一动,再不犹疑,一个倒窜,疾掠过墙洞,飞也似地潜入黑暗!
无情望着任怨飞纵逃遁的背影,神情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小侯爷还不打算出来吗?”
话音方落,随着一阵隆隆的石门开启声,烛光如流水倾泻而出,温柔地洒在无情身上。
烛光持在一人手中,
一点光明,掌在那人手中。
那人长身玉立,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
烛光是明亮的,柔和如春日最和煦的春风。
有光明就有希望。
但烛光握在这人手中,无情却只感到绝望。
——方应看。
他当然是方应看。
“你没事吧?”方应看问,语意里带着几分期许、几分关切,神情间还有几分无辜,仿佛这里的流血、对决、伤亡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恰巧经过的路人。
无情当然不可能“没事”,他的五脏六腑俱被萧烈那一刀的刀风震得离位,体内旧创亦被那一刀引发,还有那暴窜于经脉中的奇异真气,诸般痛苦混杂纠缠,更甚于万蛇噬心。
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惨雪似的一片白色,深黑如夜的瞳中,正映着那一点烛火,在无声地燃烧,燃烧……
望着眼前这如雪般寂寞亦如雪般清绝的男子,方应看心里突然生起一种很奇妙的感情——一种想要拥他入怀的冲动。
可是他知道这个人的骄傲不容许任何人这样对他,所以他只微微笑道:“你知道孙青霞来这里之前,是被谁所伤吗?”
无情望了一眼孙青霞,表情依然十分平静,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他中的是剑伤,剑势狠厉辛辣,世间能有如此剑法的,除非是……”
“正是他。”方应看接着问道:“那你知道罗睡觉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无情微微一震。
他曾暗中留意调查过此人:罗剑一向生活节制,无不良嗜好,甚至从不近女色,并且,他每杀一个人,心脏就会受一次折磨,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功名利禄、富贵荣华而屈居蔡京门下。
方应看似看穿了他心意:“因为他的师父‘七绝剑神’要他帮蔡京。这七人曾在数十年前惨败于令师诸葛先生手下,一直怀恨在心,潜心隐居,如今,他们七人已合练成一套剑法,正受聘于金人,重返中原,立志击败诸葛。”他温柔地道,“其实,你见过他们。”
无情突然想起那日在金营中感应到的神秘剑气,若非诸葛及时出现,他自认必伤在那人剑下。
世叔,从来都是算尽乾坤、智珠在握的世叔……
想到这里,无情如受重击。
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指间一行鲜血缓缓滴落。
“完颜宗望本来安排了他们对付你,如果他们出手,无情兄自认有几分胜算?”得意地将无情微乱的神色尽收眼底,方应看接着道,“可是他们至今未曾出现,依无情兄看来,他们会因何而不能前来?令师诸葛先生如若对上他们,又会有几分胜算?”
无情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带着笑,眼神中却比刀锋更冷:“小侯爷布得好大的局!崖余佩服!”
方应看微微一笑,却之不恭:“无情兄现在是否可以考虑与在下合作了?”
无情冷眼望着他,声音里透着肃杀:“我杀了你,再赶去相助世叔,也是一样。”
“你?”方应看却似完全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唇角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剔眉望向无情的手——无情那苍白、隽秀、染血的手,道:“现在的你,还有能力出手吗?就算出手,又能杀得了我吗?”
无情闻言心中一动,若有所觉地望向方应看。
——为什么他会对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好像了如指掌?
那道奇异的真气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自己之前竟会全无所觉?
“如果,加上我呢?”
随着话音,一人在方应看身后缓缓站了起来,手按剑柄,剑指方应看。
方应看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回头:“原来,你们故意示弱,就是为了引我现身。”他的语音里带着几许愤意与不满,但并无上当的挫败,亦非被骗后的恍然,事实上,他脸上连半分惊异的表情都没有,只是莫名地觉得有些忿忿不平。
“你猜得没错,我们确是做了场戏给你瞧,”孙青霞道,“他虽然点了我的穴,力道却控制得很好,你出现时,我的穴道便已解了。”
“哦?”只是片刻之间,方应看已敛起忿容,代之以温雅闲适的悠然,好奇道,“可是你们见面后并未说过几句话,又是如何互通消息的?”他可不相信孙青霞跟无情之间存在“默契”这回事。
“因为在这之前,他就曾暗中在我手上写过四个字。”孙青霞冷峻的脸上微有一抹笑意,仿佛在回味交握时掌间传来的那一方温润,“那就是:将计就计。
“好一个将计就计!可是,没有用的,”方应看轻叹,那声叹息像一朵寂寞的落花,悠悠飘落于地,却又无声地消逝。然后他缓缓地道,“制住我是没有用的,以你们现在的伤势,就算能合力制住我,还会剩下几分战力?但如果与我联手,我不但可以带你们去帮诸葛,必要时还可出手助你们一把,各中利害,无情兄必能衡量。”说完,他凝目望向无情,静等他回答。
无情垂眸,静默。
此刻,体内那道奇异的真气似乎暂时缓和了下来,身上的痛苦却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更加清晰,锥心一般的疼痛煎熬着他的意识,有一种烈火烧身的错觉。
他这样垂着头,以至于方应看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方应看将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他仿佛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观察”无情的机会,亦对欣赏他的任何言行始终乐此不疲。
也不知过了多久,无情才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正对上方应看的眼睛,却没有说话。
一双眸子静若幽潭,看不出表情。
然后,郑重而缓慢地、还带了几分决绝意味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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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石室的那一刻,无情与孙青霞同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们来的时候是一起来的,想不到走的时候还有幸一起离开。
——这便够了。
对他们来说,只要知交好友无恙,就比什么都值得欣慰。
方应看在二人身后走出,一缕阳光投射在他如玉俊美的脸上,他微微眯了眼,脑中忽然无由地跳出一句诗:未免惆怅任清狂。
只是,对他来说,现在既不是吟诗做对,更不是惆怅伤情的时候,他要笑在峰之巅云之际,雄霸天下,抚琴啸傲,睥睨群雄,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所以即使有些微不安,他也绝不可以手软,甚至不可以有丝毫犹疑。
时不我待。
他一向善于把握机会,达成目的,取得所需。
无情抬目,凝望远处。
那里烟尘蔽日,杀声震天。
不出李纲和世叔所料,金人果然选在今日攻城。
他的知交、兄弟们,此刻亦在浴血奋战吧。
却不知,这一场血战,到何日方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