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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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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望翻身下马,甩手将缰绳扔给身后部将,掀帘走进营帐。
他的心情很不好。
此次他虽亲自领兵,大破驻守城外的何灌军,何灌父子亦以身殉国,战死沙场,但以三万大军围攻对方不足一万人马,尚且还被对方三四千人突围而出,着实令宗望有些挫败与沮丧。
这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宋室江山,也许比他们想象中要顽强得多。
不知兀术率军围攻汴京的战况又如何?怕是也不会顺利吧?
这样想着,他已进了营帐,无意中抬首,却见正中的帅位上坐了一人,那人见了他,微微一笑:“等你很久了。”声音温雅如最美好的瓷器彬彬有礼的碰撞。
他的人比他的声音更高贵、尔雅,白衣玉冠,衬着俊美无瑕的容颜,只在微微含笑的眼中偶尔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精锐之光——这是名令任何人一见之下都会生出好感的王侯公子。
宗望见了这人,却是一惊,下意识退后几步,强笑道:“你……”正想一边开口引开对方注意,一边趁机谋求脱身之法。
身后突然又响起一个声音:
“不要动。”
说话的人似乎在竭力节约每一分力气,将声音压到最低,刚好够他要让其听到的人听到。
宗望心头蓦地一动,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久违的感觉,但这之前他又确实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他缓缓转身。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苍白的然而俊秀的、文弱的男子。
一个身上带着伤、白衣上染着血的男子。
一个即使受了伤染了血却还是那么风神秀美的男子。
一个让人忍不住心酸心痛的男子。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无情。
宗望不认识无情,但他看到这男子的第一感觉就是无情。
仿佛无情给人的感觉就该是这样的,宗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王爷一定以为我已经杀了他,或者,他杀了我?”方应看带着几分遗憾道,“那么,真是让阁下失望了。”
他扬声向帐外道:“劳烦青霞兄了。”
帐外传来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尖锐,但不刺耳,因为即使尖锐,这声音还是凛冽得很有男子气,听到这声音便仿佛能猜到声音的主人必然也是名轩昂磊落的奇男子。
随着这声冷笑,一人被抛了进来,宗望认出正是自己留在方应看身边的心腹。他并不信任方应看,是以一方面以言语推托不令七绝剑神出面,另一方面派出心腹高手,名为协助,实则监视方应看一举一动。
“这人箭法不错,可惜只会暗箭伤人!”
说话的人长身青衣,抱剑斜倚在帐门边,头也不抬,仿佛已在那里站了很久,虽满身伤痕,有几处甚至还在流血,神色却是狂傲、孤洁而洒脱的,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玉兰,又似一柄清澈锋利的宝剑。
清雅与锐利,竟如此和谐地出现在这人身上。
宗望知道这次要想脱身已是不能。
但他毕竟久经沙场,虽然心中惊异,脸上已恢复镇定,如鹰般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人:“你们来这里是想挟持我,还是杀了我?”
“我们?”方应看望了无情与孙青霞一眼(无情垂目悠悠翻转着指间一枚棋子,仿佛这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孙青霞则仍抱剑而立,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剑身),摇首笑叹道:“在下不过来向王爷要回它而已。”说着扬了扬右手,只见他白皙如玉的掌间握着一方事物,通体血红,略透明,形似印鉴。
宗望一惊,失声道:“怎么可能……我明明……怎会落在你手上……”
方应看微微一笑,并不答他:“三十万宋军,既然元帅觉得弃之可惜,又不放心用之,不如就由在下代劳,物尽其用罢。”
宗望颓然退后几步,心下懊恼已极,他早就知道方应看这个人有野心,却想不到他的野心会这么大。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恭声道:“元帅,您吩咐属下的事已经办妥,请元帅过目。”
宗望一听这声音,饶是他临危不乱,也不由暗道一声不好,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叫他莫要进来,免得张扬出去危及三位安危。”
方应看含笑道:“不必。”随即向帐外道:“进来。”
帐外那人显然未料到帐内还有人在,愣了一愣,终于还是掀帘走了进来。
只见一名高大威猛的金将,手中提着一物,大踏步走了进来。见帐中居然有这许多人在,更觉讶异,但他是见过方应看的,知道这位年轻高贵的小侯爷是主帅座上贵客,其他二人想必也是主帅新收的能人异士,倒也见怪不怪,不觉有什么不妥。
无情无意中抬首,乍见这金将手中所提之物,却是脸色煞白,身子如受重击般晃了一晃。
——那是一颗人头。
无情身为捕快,再凄惨百倍的死状也见过不少,一颗人头,本不应让他如此受震动。
那是因为他认识这颗人头的主人。
虽然这人头满脸血污,无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人是原把守黄河的大将何灌,当初因误信奸人谗言,弃黄河不战而逃,但无情知道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反而常怀报国之志。
数日之前,他还曾与此人把酒共勉,誓言酬国。
何灌既死,驻守城外的一万余名宋军又有几人能得生还?
这一战下来,还要再有多少无辜生灵遭受荼炭,多少热血男儿的血白白抛洒?
那金将犹自未觉,也未留意到宗望在不断向他使眼色,得意洋洋地道:“元帅若是觉得没有问题,属下这就按元帅吩咐,将何灌人头挂在汴京城外示威三日,吓破那些宋猪的……”话未说完,青光骤闪,那金将只觉一道寒意直噬咽喉,若非另一道寒芒及时袭至,嗤地一声撞在剑身上,剑锋略偏,擦着他额顶而过,同时头顶一凉,头盔已被击落。
那金将惊魂未定,眼前已多了名高瘦青年,五官如刀刻般俊逸分明,身上冷冷地透露出一种冷冽的杀气,一双冷逾寒泽、锐如刀锋的明目,却没有看他,而是落在那名始终静坐的白衣青年身上。
“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这人的命,自会由大宋男儿在战场上取回。”
无情静静地道,冰清雪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十指却紧握成拳,本就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几滴鲜血顺着掌心滴落。
“他能为国捐躯,以死保住晚节,也算死得其所了。”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声音让人莫名觉得心安,无情一怔抬首,正迎上方应看温柔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思,那目光中竟还有一丝溺爱与心疼。
些微异样的感觉漫过心头,无情微微偏首,转而望向宗望,一双静若幽潭的眸中此刻已是杀气盈睫,声音冷如刀割:
“今日之后,大宋万千子民的性命,我会向你讨回。”
宗望只觉呼吸为之一顿。
那金将这才发觉有些不对,求助地看着方应看。
方应看微微一笑,温声道:“去告诉宗弼将军,你们元帅在我手上。”
那金将一愣,强笑道:“小侯爷说笑了,您怎么会……”
方应看只笑而不答。
那金将心下一突,意识到方应看并没有说笑,转身仓惶离开。
宗望冷冷盯着方应看道:“你不怕我的人一到,你们活不出此地吗?”
方应看一笑,伸出双掌,优雅地拍了拍。
一年约三十许的金将缓步走了进来,此人相貌无奇,只在右下颔处有一点黑痣。
宗望认得这人正是看管火药库的千夫长斡勒。
斡勒走近宗望,行了一礼:“属下拜见元帅。”忽语音一转,向方应看道:“见过小侯爷。”前一刻还是威武男声,一转眼却又是清婉女音。
宗望一惊,斡勒忽伸手在脸上一拂,手落下时,现出一张清媚的芙蓉脸来,朝宗望盈盈一笑:“小女子雷媚,见过大元帅。”
她这一笑的风情,既有着少女的清丽,也有少妇的柔艳,此外还有种一般女子少见的英气。
宗望怒道:“方应看,你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方应看悠悠道,“这位雷姑娘出身江南霹雳堂,而青霞兄是神枪会最杰出的青年才俊,无情兄对机关消息素有研究,以他三人之力,绝对能使火药在最短的时间内以发挥最大的威力。”
宗望闻言,鹰眼中倏然射出两道冷芒。
雷媚嫣然道:“当然,这营里也有不少我们的人,元帅就算现在叫人擒住我们也没用了。”说着,目光有意无意望了帐外一眼,身形忽如燕子般轻轻巧巧掠开丈余。
就在这时,帐幕嗤嗤数声裂开,四道剑风冲破帐幕,众人只觉一阵铺天盖地的压力迎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挤出体外一般。
********************偶素懒作者省略若干战事描写的分割线^_^***************
四道剑风一到,方应看与孙青霞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剑出手。
两道剑光,一红一青,不约而同地飞身欲截住四道剑风。
红剑殷红,隐隐可见血光流动,自剑柄蔓延至剑身。
青剑如雪,剑光划过,便是一道道孤寂而凛冽的杀气。
无情在二人之后出手,他的暗器却后发先至,直袭剑风后的敌手。
但他的暗器却并非完全射向来袭的敌手,其中一道在半途突然一折,封住了宗望正欲后退的身形,冷然道:“我说过,不要动。”
剑锋一触,孙青霞只觉胸臆间一阵翻江倒海般难受,胸前伤口再度裂开,身上青衣已被鲜血染透。
方应看亦觉一阵大力自对方剑身上涌来,握剑的右手有如锥心般刺痛,手中血河神剑几乎脱手飞出。
而无情的暗器甫一触及剑风,竟在剑风激荡之下化为碎片,数千道碎屑在剑风席卷之下,呼啸着倒射向四面八方,小小一座营帐顷刻间已是千疮百孔。
他们的对手在交手一照面之下,看清接住他们剑招的只是三名年轻人,却更觉讶异,轻咦了一声,同时收剑后退。
只见四名鹤发朱颜、道骨仙风的老者,一色的长袍白发,抱剑而立,巍然如同天神。
方应看一笑收剑,剑身上的血意迅即隐去,他不着痕迹地抹去唇角一抹血痕,长身一揖道:“晚辈方应看,见过几位前辈。”
四人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血河神剑上,眼里精光一闪:“方歌吟是你什么人?”
方应看道:“正是家父,”
“好,想不到我等遁世多年,江湖上竟又出了如此少年英雄!”
这四人自然便是七绝剑神其中四人:罗送汤、梁斧心、何剑听、陈棍礼。
忽听一声冷笑:“真奇怪,好像所有上了年纪又有段时间没出来混过江湖的人,都喜欢以前辈高人自居。”
四剑神面色一变,目光如冷电般直射向出言讥讽的青衣青年。
孙青霞说完这句话后,只冷冷、淡淡、静静地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擦拭着手中长剑,似对四人的目光毫不在意。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我还道七绝剑神隐居三十载,此番复出,剑法必定如何了得,如今见了,也不过如此!”
这次说话的却是无情,方应看脸色微变,他本就距无情较近,闻言不动声色地靠近无情,低声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千万不要惹怒他们,否则我们都活不出此地。”
无情冷冷道:“小侯爷莫要忘了你我的约定,我们出手助你,你不干预我助世叔,也不对我们出手,至于我要怎么助世叔,是我的事。”
方应看看到他眼里的决然——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他更明白他们此番出言挑衅的目的不是要定胜负,而是决生死。
——虽然孙无二人连番剧斗下来,体力早已所剩无几,但以孙青霞的武功底子,却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六七成功力,而无情虽然最经不得伤,却偏偏是伤得最多的,自然有他压制伤势的方法。所以他们要想打赢四剑神中任一人虽无可能,但拼着两败俱伤,要重创对方,却有七八分希望。
——只要杀伤或者重创七绝剑神中任一人,他们就不能合使剑法,诸葛先生的胜算也会多出很多。
想到这里,方应看突然觉得心底最不为人知的某处莫名痛了一痛。
一切都如他期望和预计地发展着,但似乎又有什么地方超出了他的预计和期望。
四剑神盯着无情与孙青霞看了一阵,突然相顾大笑起来:“你们两个小孩倒也算有些本事,可惜要找我们比剑还差得远了,莫要自讨苦吃才是。”他们虽然在笑,口气却异常阴沉,带着说不出的压迫之感。
无情听了也不生气,淡淡道:“你们不是在等诸葛先生吗?连他的弟子都没有打败,又有什么资格找他比试?”
四剑神一怔,想想也觉有几分道理,目光在无情身上打量了一阵,却仍是摇了摇头,眼里带着轻视的笑意:“你的体质,不行。”
无情望着他们,居然也笑了起来,他笑时眉眼间隐有杀气凛冽,宛如利剑直透人心。
四剑神都爱剑识剑,见这青年带笑却冷冽的目光,便如一记绝世的剑招划过每个人的脸颊,不觉微一恍惚,一道寒光已迎面激射而至。
——那是一柄飞刀。
——刀身细薄,刀长两寸三分,十分秀巧。
——它本来还被握在一只修长秀气的手中,许是因为这人的手指委实太过苍白,身上的衣衫也是雪也似的白,那刀在他手中竟不显得如何耀眼。
刀未及体,刀上冷冷的杀意已侵入四人的肌骨,刀身映射出的寒芒更刺痛了四人的眼睛。
然而这一刀的出手却十分简单、干净,甚至也不让人觉得如何快,它甚至光明正大得让每个人都看到了它的出手。
可是偏偏让人避无可避。
何剑听大喝一声,看准飞刀来势,一剑刺出。
他的剑法一向以急胜急,以险攻险,以快打快。
所以他第一个出剑。
——这一剑却刺了个空。
何剑听不相信。
他淫剑剑术四十多年,而他的剑竟然会有刺空的时候。
梁斧心紧接着也发出一剑,他的剑不是刺出的,而是如刀斧般斜砍而出。
“叮”地一声,剑锋成功地斫中了飞刀。
但飞刀却并未被格飞,反而借着剑力在半空中一折,倒转射向陈棍礼。
同时几片飞蝗石已分袭而至。
这几片飞蝗石虽然不如飞刀凌厉巧妙,但也迫得何梁二人一时挥剑忙于应付。
虽然二人深知此番失利多半是因为他们一时轻敌,并未将眼前这文弱秀气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的暗器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他的暗器已与他的人合为一体。
他的意志与精神完全支配着暗器。
从他手中发出的暗器已不止是“暗器”这种死物。
它是活的,有灵魂、有意识的。
陈棍礼侧身避过飞刀,一剑震碎袭向他的飞蝗石,飞身攻向剑光之外冷冷望定他们的无情。
——剑之决断在于利。
——剑之神采在于光。
——剑之要决在于快。
——剑之意义在于杀掉他的对手与敌人。
陈棍礼相信只要一剑解决了无情,他的暗器自然也就失去了伤人的劲力。
罗送汤同时挥剑欲要出手,但一把清亮且带着雪意的长剑却横身拦住了他。
剑身清明如镜。
映出使剑人剑眉星目,桀骜飞扬的脸。
那是名剑一般锋利锐利的青年。
此时此刻,就算七绝剑神再自居身份,不愿跟小辈一般见识,形势也不容得他们了。
因为是对方先挑上了他们。
一场拼斗,势所难免。
就在这时,一声叹息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来,在这剑拔弩张、引弦待发的时刻,谁都不可能听见这一声极低的叹息,更不可能因之而停下手来,但不知怎的,四剑神霍然色变,互望一眼,然后同时掠了出去。
无情微微一震,随即也掠了出去。
跟他并肩掠出的还有一条淡青色的人影。
方应看却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红尘如梦梦如人生的笑意,眉宇间还有一抹狡黠,笑着缓步走向怔愕一旁的宗望。
宗望看到他纯稚无害的笑容,脚下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下来,宗望蓦然醒觉:为什么要怕他?他又能对自己怎么样?即便方应看真的有心对自己不利,他也不应示弱才是。
——因为他是大金国南征右副元帅,宗望。
只有别人怕他,畏惧他,对他摸不着头脑。
方应看笑得愈发温和亲切,伸手搭向宗望的肩膊。
这次宗望没有动,连眼也不眨一下。
但他在心里已不动声色地思量了七八条应对之策。
方应看却只是轻轻弹去他衣上的布屑,笑道:
“外面天寒风大,元帅小心保重。”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宗望只觉被他手指弹过的肩膊处微微一麻,似有一道无形的劲气逆血而入,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连些微的疼痛都没有,于是也就不甚在意,冷笑着走向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