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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五) ...

  •   孙青霞在全然的黑暗里下坠,双目却被一阵光亮刺得睁不开眼来。
      饶是如此,他仍不假思索,在半空中挥剑刺入身侧石壁,缓解下坠之势,提气纵身,几个起落间,飘然落地,立定身形。
      这才发现,那阵强光其实只是来源于几盏油灯。
      非但不能算强烈,简直可以说是微弱的。
      只因他双目久处黑暗,这感觉才分外强烈。

      然后,孙青霞想到一件事:
      无情呢?老鱼和小余呢?
      他游目四顾,一眼望见不远处一人靠在墙角,微微蜷缩着身子。
      心中一动,走近几步,借着微弱的光线,但见那人眉目在昏昧的灯光下分外清俊,依稀正是无情。
      无情没有内力,兼之又受了伤,这样从上面掉下来……想到这里,孙青霞心中一紧,轻唤了声:“成兄?”
      无情皱眉嗯了一声,身子似因痛苦而微微颤抖,孙青霞俯身,准备扶起他,手方触及无情衣袂,一道冷电陡然翻起,疾快地刺向他心口。

      没有人想到无情会对孙青霞出手。
      他们一直都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共历生死的至交,无情又怎会突然出手暗算孙青霞?
      但无情确实出手了。
      无情的出手一向光明正大,这一刀却阴毒至极,狠辣异常。
      孙青霞又如何避开这阴险至极的一刀?

      孙青霞却似早已料到无情会对他出手,他一伸手就夺下了对方手中刀,刀光再闪,那柄刀已抵住了对方咽喉。
      但刀锋还是险险划破孙青霞衣摆。

      刀冷。
      握刀的人更冷。
      无情秀眉一蹙,低声道:“孙兄,是我。”
      孙青霞淡淡道:“我当然知道是你。”手下却丝毫不放松,反而将刀刃又往前推进几分。
      无情白皙的脸上有汗渗出,神色有些微怨:“你为什么制住我?”
      孙青霞好整以暇,反问:“你方才又为什么暗算我?”
      “我……以为是敌人……”
      “是吗?”孙青霞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很亮,眼色却很冷,“可惜你不是无情,无情也不会敌我不分。”
      那“无情”听了这话,居然也轻轻、羞涩地笑了,他连笑也带着几分怨意,让人看了觉得阴恻恻的:“你怎会一照面就看出我不是无情?”
      “因为你有体臭,你实在该回去好好冲冲澡,把身上的血腥味洗一洗的,”他带着几分揶揄调侃,神色却是一贯的冷漠,“鹤立霜田竹叶三,任、怨。”

      任怨望着他的眼色更见怨毒,如果可以,他真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抽筋剥皮,用他最擅长的酷刑在这人身上统统施用一遍,但他说话的语气却仍十分温文谦虚:“孙公子真会说笑。”
      “我不喜欢说笑,”孙青霞眼色如刀,目光似刀光,在任怨脸上冷冷划了一记,“须知有些人的气质是模仿不来的,任氏双刑杀人太多,恶事做绝,无情一生持正卫道,任侠仗义,你易容假冒他,是对他的侮辱!”

      任怨的脸色阵青阵白,很不好看。
      他不是没被人骂过,相反,因为他与任劳助纣为虐,手段残毒,道上的英雄好汉莫不对其切齿痛恨。
      可是面前这人连骂他也觉不屑的神情,仍让他觉得颇为气恼,饶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也忍不住变了脸,阴阴一笑道:“可惜,你那位持正卫道,任侠仗义的无情大捕头,大概是听不到你这句话了。”
      孙青霞剑眉一挑,神色依然是冷酷的冷静,心却已被牵动:“你们把他怎么了?”
      任怨一笑,忽压低声音道:“他——”话音未落,袖中忽飞出三点蓝芒,飞射孙青霞!
      孙青霞冷笑,侧身避过,但任怨已趁他避退的当口脱离刀锋,纵身飞掠,退开几丈。

      孙青霞却没有追击,整个人反而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你?”
      “是我。”回答这句话的却不是任怨,就在任怨发出三点寒芒逼退孙青霞的同时,孙青霞身后已多了一人,“你曾坏我事,现在我也阻你路,我们扯平了。”

      孙青霞很高,很傲,很冷,很酷,这人却不但瘦小,还很清,很灵,几绺长发,撇落于额中眉间,眼神还有点忧郁。
      他全身黑衣,脸色却十分苍白,一双眼睛仿佛睡不够似的,眼皮始终半睁半闭。
      这人也没有怎么,只不过站在了孙青霞身后而已。
      但他在那里一站,孙青霞所有可能的出手就都被封死在对方似醒非醒的目光下。
      孙青霞不能动,一动,就会予对方以可乘之机。

      黑衣瘦小青年转过目光,向任怨道:“你可以走了。”
      任怨一愕,陪笑道:“罗兄,你我二人联手对敌,胜算岂非多出许多?”
      “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答应出手,但没说要跟你们联手,孙青霞现在是我的了,如果你不想走,大可试试。还有,”黑衣青年似有意似无意地亮了亮手中剑,淡淡补充道:“我不喜欢跟人称兄道弟。”
      任怨双眉一轩,一向温良如玉的他,这时左右颊齐闪过两道青筋,眉心也似有一道青气,在天庭冲了一冲。
      但这种煞气立即消失了,至少,是马上给压抑下来了,只听他把话说得更温和了,甚至还有几分善解人意的腼腆:“好,我走,两位在这里好好亲近亲近,”
      临走前,忽向孙青霞望了一眼,诡秘一笑道:“正好,我去招呼招呼无情大捕头。”

      孙青霞一震,任怨的最后一句话,无疑成功地扰乱了他的心神。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乱,只有尽快打败对手,他才能赶去相助无情。
      想到这点,孙青霞反而静了下来,很定的那种静,缓缓转身,面向他身后的黑衣剑手:“你不该遣走任怨的,如果方才你二人前后夹攻,我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黑衣瘦小青年居然微抬了眼,认真回答道:“我说过,要待我练成梦中杀法,你我再一决胜负。”
      孙青霞挑了挑眉:“你觉得,现在正是时候?”
      “是。”

      说完这句话,二人都不再开声。
      只凝剑,对立。
      一触即发。
      仿佛他们是命里注定的克星,天生的对头,一旦遇见了,遭逢上了,就誓必拼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却不知这一战,谁死?谁休?

      只是,孙青霞心中还隐隐多了一层挂虑:
      无情,你究竟怎样了?

      *********************
      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
      它有尽头吗?
      如果有,又会在哪里?

      无情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孙青霞、老鱼、小余究竟去了哪里,是否已遭不测。
      但他知道方应看一定不会就此罢休,迟早会找上他。
      可是无情从来就不喜欢等待。
      他选择自己寻找答案。

      走道深幽,寂,两边都是石壁。
      石壁上每隔十数步就点了一盏油灯,灯光并不亮,微弱得如同垂暮老人的苟延残喘,又如地狱鬼火的闪烁。
      前路曲折。
      无情独自向更深处前行。
      在这期间,他又打发了三拨敌人的明攻暗袭。
      对他而言,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敌人的袭击简直就是他单方面的屠杀。
      可是他别无选择。

      突然,前方有脚步声传来。
      声音极轻,在这寂静的甬道中听来却分外清晰。
      无情停了下来。
      凝神戒备。
      静待。

      一人自转角处走来,无情还未开声询问,那人已低叫了声:“公子。”听声音竟是老鱼。
      无情的声音微现悦色,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老鱼:“是你?小余呢?”
      老鱼忿声哽咽道:“小余他……”边说边走近无情,伸出左手,似要帮他推动轮椅。
      无情目中寒光乍闪,突然扬袖,袖中飞出一支银亮小箭,直取来人左掌。
      那人惊愕间避之不及,竟生生被穿透掌心,小箭余力未尽,拽着那人手掌,直钉入石壁数寸。

      那人抚掌痛叫道:“你、你怎么发现的?”
      无情平静地道:“你走近时,我还未认出是谁,你却已先一步叫出了我,阁下眼力之佳,未免令人生疑。”他顿了顿,冷笑道,“任氏双刑这算是正式投靠方应看了罢?”
      “好,好一个名捕无情!”任劳一咬牙,发力从石壁上拔出小箭,只见掌心鲜血淋漓,手心肉已被撕裂一大块,不由痛得眦牙咧嘴,望着无情的眼色却更激发出一股狠劲,忽大声叫道,“你还不出来!倒底将与我家侯爷的约定置于何地?”
      他这话当然不是对无情说的。

      无情却忽然心中一警:
      有杀气!
      这杀气凌厉无匹,弥漫在黑夜之中。
      无情循着杀气望过去——
      灯盏的幽光中,一人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的惨白,因而更衬得他的双眸分外黑,目光忧悒,眉带轻愁,很难想象方才那凌厉无匹的杀气竟是从这年轻人身上发出的。
      这人一双黑如夜、深如渊的眼睛,落在无情身上,认真打量他一阵,然后平静地说:“你很强。”
      无情也在打量他,闻言淡淡道:“过奖。”
      任劳嘿嘿笑道:“这位萧烈萧公子,贵为萧太后子侄,乃大辽第一高手,大捕头你……”他的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只因萧烈突然冷冷扫了他一眼,任劳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被这冰寒的目光一扫,竟忍不住激凌凌打了个冷战,只得讪讪然退到一旁。

      萧烈望了任劳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停留在无情身上,一字一字道:“我要杀你。”
      无情淡淡点了点头,表情居然十分平静。
      萧烈反而感到奇怪:“你不问我杀你的理由?”
      无情反问:“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江湖本就是个毫无道理可讲的是非地。
      你不犯我、我却杀你。
      我不害你、你偏要我命。
      又有谁真正为自己的杀人找过理由?

      萧烈听了,居然也点了点头,眼里的神色也不知是赞赏还是惋惜。
      ——这个人云淡风清得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他看透了一切,本应是笑傲红尘的方外之人,却偏偏要肩担道义,不肯退上一退,明明清秀伶仃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公子,却又坚毅、决绝得比大多数男儿都更有男子气概。
      对这种人,他敬。
      所以他破天荒向无情解释了一句:“要怪,就怪你们宋朝皇帝不该言而无信。”
      ——这并不能算什么理由,甚至少有人知道他话中意思。
      但无情听懂了。

      话一说完,萧烈就出手。
      只见他陡然一振腕,手中已多了一柄刀。
      刀长一尺三分,刀刃如雪。
      一刀在手,他的神情间竟似有些忧郁,然后他抬目,目中神光暴长,本来只是带着一点淡淡忧悒的眼中,此刻却厉烈了起来,盈满了杀机。
      这一抬目,无情却是心中一惊:
      好像!
      这样一双寒厉、森然、傲世的眼睛,委实像极了一个人。
      ——那个曾经独步天下傲视群伦的金风细雨楼主。
      ——那个一刀既出,无人可轻试其刀锋的红袖刀主人。
      同样的霸气和王者之气。
      所不同的是,苏梦枕霸气得凄艳,这人霸气得厉烈。
      然而他看上去只是一个苍白、俊秀、忧悒,还带一点点冷的年轻人。

      刀出——
      刀身颤起一阵凄美的刀鸣。
      刀光如梦。
      就这样——一、刀、斩、下!
      斩——
      刀意带起情怀,如诗如梦,凄艳、哀婉、多愁、且寂寞。
      仿佛无数个清晨残梦独醒到深夜寒寂的孤枕难眠。
      却是伤人更伤心。
      且引人无限愁思。
      然而这样的愁思足以摧毁任何一名对手的战志!
      这一刀避无可避到让人不想再避。
      这一刀看似无力,但刀风过处,石壁碎裂,石屑纷飞,转眼化成一片齑末。

      无情的神情中流露出一抹淡淡而悠远的缅怀与伤感。
      ——依稀春梦随云散,往事皆尘土,相交一场如春梦……
      如果是那个人的红袖刀,他能不能接下/应付/避过这一刀?
      但不管能还是不能,他都不会坐以待毙。
      无情轻叹一声,四支蜻蜓镖自他袖中飞出。

      但就在刀光掠起的同时,无情突然感应到背后一道杀机!
      任何人面对这样攫魂夺魄的一刀,都会无暇分心它顾。
      此刻正是暗算的最佳时机。
      这人无疑准确地把握了最好的机会出手。

      无情唇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他伸指,十分写意地在其中一支镖末端弹了弹,就像红颜的弹指,又如乐者无意拨上琴弦的一次凝眸,那支蜻蜓镖突然在极不可思议的角度一转、一折,向后直取偷袭者。

      出手偷袭的是任劳,他一向很善于把握时机。
      但却不止是他。
      就在无情发出四支蜻蜓镖,准备全力应对那一刀时,背后突然掠过一阵轻快的风,带着几分温柔,却不掩冰寒彻骨的凉意,悄悄噬向他后心要害。
      出手偷袭的是两个人!
      另一人竟是隐藏在任劳身后,连同他的杀气杀机,都极小心地匿藏在任劳的杀气下。
      他是任怨。
      他早就来了,可是他一直没有现身,一直在等待最好的机会出手。
      而今他等到了。
      他的杀气并不重,但是阴毒,一击必中。
      他成功了。
      即使是无情,也避不了他处心积虑的全力一击。

      无情蹙眉,闷哼一声。

      如果不是这时候,一把刀的刀锋突然略偏,任怨甚至自信可以一击必杀。
      棋差一着的结果往往是功亏一篑。
      那刀只是略略偏了那么一偏,刀上的压力立时便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任怨只觉胸口一滞,若非退得及时,难保不被这霸道狂烈的刀风绞裂撕碎,饶是如此,仍觉五脏六腑一阵翻涌,极是难受。
      任怨惊疑抬首,这才看清——那是萧烈的刀!
      好厉害!
      这样既狂且烈的一刀!
      承受了这一刀大部分压力的无情,面对它时又是怎样的感受?
      以无情荏弱的体质,岂非早应被这一刀撕裂?

      无情现在的情形确实很不好,他的身影在空中翩翔而过,如一只断翅的伤鹤,身后是一抹飞散的血痕,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这一刀的刀势已伤了他。
      重创。
      但他发出的四枚蜻蜓镖,仍三道前射迎向萧烈,一道后飞射向任劳。
      任劳的身形在半空中几个翻身,一抄手接住了蜻蜓镖,只觉掌心一股凌厉的劲力,几乎握之不住,身子一晃,退后两步,仍觉虎口一痛,那蜻蜓镖竟割裂了他手心,一行鲜血顺着虎口缓缓流下。
      一天之内,他的左右双掌竟全都伤在无情的暗器下!

      萧烈的脸色却更白了,退后几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咳,就咳出了一口血。
      无情的暗器,同样伤了他。
      他却毫不在意,甚至没有伸手去拭唇边血迹,更看也不再看任劳任怨一眼,寒厉的目中却多了几分赞许,望着无情道:“好!再接我一刀!”

      ——再接我一刀。
      无情还能再接下他一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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