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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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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侯府。
灯下,一老一少。
诸葛在看,看手中一张小小的字笺,边看边喝茶,有时看得微微皱起了眉,有时又面带微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无情在看他看,八风不动,衣不带水,沉静,定。
许久,诸葛放下字笺,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无情马上察觉,扬眉问道:“他真的已参悟了那三种功法?”
“未必尽数参悟,但观他下笔章法,笔意中已暗合山字经与忍辱神功心法,且糅合了伤心小箭箭意,说来方应看此人确是武学奇才,元师弟穷数年之力参透的三种功法,他竟在短短数年内就有小成,今后要对付他就更难了。”
无情垂首:“弟子无能,致令皇上身陷险境,请世叔责罚。”
“方应看处心积虑,早已将天时、地利、人和算尽,非你一人之力所能挽救。”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诸葛笑了笑,反问:“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这是他跟无情之间一贯的交谈方式,以启发引导代替回答,放手让弟子自己去找到答案。
无情抬目,目中光采湛然,眼神格外精明锐利——那是因棋逢敌手而激励出的杀气:“制造混乱!皇上失踪,朝中现在官衔最大的就是李邦彦,此人素与李纲不和,必会借机降罪李大人,方应看就可以趁乱指使米公公控制皇宫,沈耕云与其他有桥集团首脑拉拢朝廷百官,待到京师群龙无首,军心大乱之际,他再登高一呼,全城禁军必悉数拥护,”他冷笑,似自嘲,“他甚至可以借李邦彦之手降罪神侯府,毕竟,皇上可算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
诸葛赞同,继而补充道:“不仅如此,京师武林正道迫于局势,也不便公然反对,他此计可谓一举数得。”
无情冷冷道:“可惜米苍穹自与关七一战之后,早已元气大伤,其他有桥集团首脑想趁机采取异动,也未见得如何容易。”
“如今京师局势如何发展,关键在沈耕云。此人在士大夫中极有人望,在朝野上下影响力也颇深,只要说服他,有桥集团就不足为惧。”
“世叔准备由何人出面?”
“我已传信王小石与杨无邪,此刻他们想必已同沈耕云碰上了。”
“沈耕云一向对江湖中人颇有成见,会不会……”
“这点不必担心,王小石仁厚,杨无邪机智,这两人同时出面,如能说服他更好,若此人顽固不化,我也只有请他们采取非常手段了。”诸葛一笑,转换了一个话题,“六分半堂至今按兵不动,倒在意料之外,依你看,狄飞惊此人如何?”
“此人深藏不露,弟子曾以言语试探,他却始终不露半点口风。但弟子以为,当此之际,我们不妨一信,一搏!”
诸葛含笑端详无情,忽道:“其实,圣上被掳,未必全是坏处。”他捋须,笑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却透着睿智的光芒。
无情抬目,目中光采一闪,旋又归于宁定,静待诸葛说下去。
“两军交战,军心士气往往可左右胜负,当年真宗帝听从寇相之言,亲临澶州城楼,致令守城将士军心大振,一举获胜,当今圣上生性怯懦,却未必肯身临险境。”
无情的眼睛亮了:“世叔的意思是……”
“我已托大石公、舒无戏严密封锁宫中消息,是以皇上被掳一事,至今还未传开。”
无情目中闪过一抹慧黠的光芒:“当今皇上非长坐江山之主,与其任由奸邪执掌权柄,世叔何不趁机……”
诸葛摇首制止了他:“事急从权,瞒天过海,欺君罔上之事,终非长远之计,我们不能做。”
无情低应了声“是”,不再多言,目中却隐有忧色:“现今城内兵力空虚,各地勤王之师未至,而金兵虎狼之势,只恐难御外敌。”
诸葛道:“所以,我们还要取得一个人的支持。”
无情抬目,以询问的眼光望向诸葛。
诸葛微笑提示道:“此人虽居洛阳,少问世事,然手下子弟众多,能人辈出,有他相助,开封要守不难。”
无情剔眉,抬目,目中光采更亮:“洛阳王、温晚?”
诸葛颔首:“当年若非方应看从中阻挠,此人早已入驻京师。”
“世叔派了三师弟前去?”
自无情回府后,一直未见追命,想来也只有追命的轻功才能避过城内奸邪耳目,不惊动城外金人,潜入洛阳。
诸葛捻须微笑,就像佛祖在拈花:“他要乱,我们就让它乱,他以为圣上被掳,朝中群龙无首,城内守备必弱,我们就反过来趁他大意之际加以反击。”
无情却蹙眉陷入了沉思:“我总觉得,以有桥集团如今的力量,还不足以同整个京师武林相抗衡,方应看不像会做这种没把握之事的人。”
诸葛微笑望着自己的首席爱徒、心腹弟子,点了点头:“他也许也料到了这一点,甚至故意放任我们成事,因为,这些可能都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无情微微一震,心中业已明了。
——毕竟,方应看要的,只是一个乱而已。
宋金一战,不管哪一方获胜,另一方都必然伤亡惨重,若两败俱伤,则他正好可以出面收拾残局。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对方应看来说都是有利无害。
“或许,他的目的还有你。”诸葛微笑望向无情,眼里有一种洞透世情的了然与宽容。
无情一怔,莫名地有些心乱。
“这些年来,方应看野心勃勃,伺机壮大有桥集团,多因你四人从中牵制,他才没有坐大,你始终是他的眼中钉,他既不能将你收归己用,就一定会想办法除去你,这次的事,就是一个契机。”
无情冷冷道:“契机通常也是转机。”
“他可能已拉好线,布好网,只等你自投罗网,即便这样,你还是一定要去吧?”
无情只道:“望世叔成全,”他的唇角泛起一抹揶揄遗世的冷笑,“就算我不去,他还是会想办法逼我去。”
——方应看既然布下了局,以他的一贯行事作风,一定会想尽办法、用尽手段逼无情前去,何况,他手上还掌握了无情不得不投鼠忌器的筹码:钦宗赵桓毕竟是一国之君,除非无情真的走上背叛造反,变天改朝的道路,否则始终不能不顾及他的安危。
——更重要的是,方应看是个可怕的人物,无情若前去,反而能吸住他大部分注意,否则,这个人只会更防不胜防,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会找上谁的麻烦,只不过任何人被方应看这样一个人找上麻烦,都必将会很麻烦。
所以无情要挑下这个麻烦。
这点无情没有说,诸葛却明白。
诸葛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他的手上,语重深长又似别有所指地道:“你旧伤未愈,若执意要去,现在就该回去好好休息。”
无情端静地答了声:“是”,向诸葛一揖,推动轮椅离去。
无情离开后,“知不足斋”内忽有一个声音道:
“你这神侯府内何时又多了这许多机关布置?害我们进来时费煞周折。”声音沉稳如磐石,语意却带着几分调侃。
另一个爽朗豪迈的声音接着道:“幸好你这‘知不足斋’附近未曾布上机关,否则要避过崖余那小子的耳朵,还真难上加难!”
随着话音,两人自“知不足斋”内走了出来,正是大石公与舒无戏。
诸葛一笑:“他已经知道你们来了。”
“啥?”舒无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一向知道无情有分心数用之能,但却未料无情听力竟如此之佳,他自信进来时已十分小心,除非对方功力在他之上,否则绝难发现。
“你们落地时,他扶在椅座上的手指曾暗中扣向机关,后来听你们并未有任何异动,反在内室坐下,察觉来的可能是熟人,才将手指移开。”
舒无戏咋舌道:“好小子!这时际还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徒弟!”
大石公也道:“你的四位弟子当中,确以崖余天赋最佳,悟性最高。”
“可惜这孩子命中注定多劫,只怕他……”忽住口不语,转而问道,“京师现在局势如何?”
二人与诸葛相交数十载,知道他对于没把握的事,向来是不轻易出口的,于是也不追问,答道:“基本在我们控制中,如今正由哥舒老弟代为压阵,以防异动。金人派入我朝的奸细,也被我们的人取代了,有桥集团包括米苍穹在内,都未采取任何行动。”
诸葛闻言,眉间忧色反而更深:“方应看果然志不在此,他的目的,始终还是在向崖余所下的那封战书上……”
“其实,你也明白,方应看的目的很可能是想引你出手吧?”大石公微喟道,“他们回来了,上次金营一晤,你已错失良机,如今他们七人齐聚,要对付他们就更难了。而一旦崖余遇险,你绝不会坐视不理。”
诸葛闻言剔起了一只眉毛:“我像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吗?”
大石公轻叹:“但愿你不会意气用事,一切,皆以国事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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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命回府时,已是次日丑时,向诸葛交代完一切事宜,出得“瓜田李下阁”,远远望见小楼中一点灯光,在灯火阑珊中犹自清明。
看来,楼中人又是一夜未眠。
夜,清清冷冷。
有月,月色很淡。
偶尔几抹流云逸过,像一场不经意的邂逅。
不知不觉,就站在了这里,楼中一抹孤清冷傲而俊俏的身影,离他不远却又无法靠近,每每伸出手,却只抓回一手的空茫,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随着岁月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
“怎么不进来?”清冷的声音,却莫名地有些暖意。
追命苦笑。
苦练轻功,行止皆可做到轻如鸿毛,在他面前却始终无所遁行。
洒然一笑,迈步入楼。
无情没有抬头,只淡淡问:“见过世叔了?”却没有问追命事情办得怎么样,办成了没有。
这是他们四师兄弟间多年来形成的默契,也是他们行事的准则。
——事情如果未成,追命绝不会回来。
追命这才发现无情正埋首将一道机括装入轿椅侧壁,他记得无情只有在要远行时才会装上它。
“大师兄现在就走?”他已从诸葛那里知道方应看向无情所下战书一事,见状自然猜到了几分。
“今天,方应看派人送来了一支发簪,皇上的发簪,”无情淡淡道,声音清澈冷酷,“明天,或许就会是一束头发、或者一根手指。”
追命明白他的意思,想说什么,脱口却道:“大师兄,我同你一道去。”
话一出口,追命自己也怔了一怔,仰首灌了一口酒,笑笑解释道,“反正我是闲人一个,正好为大师兄掠阵。”
无情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推动轮椅,行至窗前。
月色疏离,漫长的夜,似永无尽头。
他仰首。
辰星寥落。
满庭飞花,落尽了繁华。
恍然间如若那晚悠悠散落的发丝……
情未尽,缘已逝。
万般得失,万般爱恶。
情怨情仇,谁来了结?
“明日一战,我们谁都不会闲着,不是吗?”他的脸在冷月下更显清冷,目色却有一刹那的迷茫。
遥远得像一场久已忘记的梦。
追命无由地心中一痛。
——岁月如刀,刀刀伤心。
——往事如风,亦如梦。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夜,那时他还年少,而他则根本还是个孩子,还是孩子的他却有着一双清明的眼,清晰地告诉他要替天行道,还世间一个公道。
追命只觉心里有许多话哽在喉间,却终于只说了一句:“我送大师兄。”
无情这次点了点头,没再推拒。
突然,两人同时怔住。
——月光下,正立着一人。
这人背对月光,看不清面目,一身灰白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有一种尘世谪仙的味道。
追命嗫嚅道:“世叔。”
无情也轻轻叫了声:“世叔……”
诸葛轻叹了一声,叹息里带了几分近乎宠溺的无奈:“我知道劝不了你。”
“我……”
诸葛微微一笑,截断他道:“老鱼、小余在门外侯你,他二人久历江湖,经验丰富,你可带同前往,应会对你有所帮助。”
无情因疼惜四小,不忍他们涉险,对这次的事始终隐瞒不提,诸葛却连这点也代他考虑到了,心中感念世叔这份顾惜体谅之情,却不知说什么好,诸葛已转而向追命道:“送送你大师兄。”
二人垂首齐应了声“是”,走出门,忽听诸葛的声音在身后道:“记住,平安为要,不可勉强自己。”
无情微一点头,所有要说的话,都只化为一个坚定的眼神。
追命却心中一动:世叔很少这般叮嘱他们,这次为何……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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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凛冽,寒星寥落。
黑夜勾勒出孤楼一角,似与天比邻。
“摘星望月楼”坐落于开封城西十里,原是沈耕云聚集文人雅士、当朝俊彦抨击时政的地方。而今,宗望正站在楼的最高层,望着远处宋都稀落的灯火和己方灯火鼎盛的军营,一时只觉意兴风发。
——李纲被罢免的消息已于今日午时通过城内的探子传来,一切都如方应看所说,过了今夜,便可大举攻城了。
前几次攻城,皆因李纲屡屡料敌机先,致令他们功亏一篑,而今,没有李纲的汴京,看去是如此地不堪一击。
可笑的是,像李纲这样能战能守的忠勇之士,竟也是说罢官就罢官,莫非——天意真的要助大金亡宋?
想到这里,宗望不由有些踌躇满志。返身回席,笑向身边的白衣公子道:“此番能擒获大宋国主,小侯爷功居首位,本王敬小侯爷一杯!”
方应看含笑道:“不敢,在下不过投机取巧,王爷他日挥军南下,逐鹿中原,才是不世之功,万世之业。”
宗望哈哈一笑,目中颇有几分自得之色,笑了一阵,忽道:“不知小侯爷将那宋朝皇帝囚于何处?何不交由小王派人看守?”
方应看淡淡道:“王爷信不过在下?”
宗望一愣,干笑道:“小侯爷言重了,只是那宋朝皇帝关系重大,多几个人看守总多几分把握。”
方应看也笑:“在下正是为此事而来,向王爷借几个人,若能得他们相助,在下就有把握可助王爷成事。”
宗望微微一惊,压低声音道:“你是说……他们七人?”
方应看敛起笑容,郑重点了点头。
“这……容小王考虑一二。”
“哦?”方应看挑眉,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了窗外金营所在的方向一眼,“王爷做不得主?”
宗望沉吟道:“他们身份特殊,小王向以座上宾客之礼待之,不便擅作决定,容小王稍后征询他们本人意见。”
方应看含笑道:“静侯佳音。”
宗望忽想起一事:“宗翰大哥曾传信本王,‘欲取中原,必先除无情’,小侯爷久处京师,可知那无情是什么人?”
方应看乍闻无情二字,身子不易察觉地震了一震,温柔的眸中掠起一阵冷酷的杀意,声音却有种莫名的情愫:“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若为朋友,则无异一大强助,若为对手,则胜负殊难定论。”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宗望喃喃重复了一遍,不由对这名叫无情的人生出几分好奇与兴趣,“此人能得小侯爷如此推许,当是第一流人物。听闻贵朝还有一位诸葛先生,乃中原第一智囊,那李纲所以能屡出奇谋,多出于此人授意?”
方应看微微一笑:“王爷很快便能见到他们了。”
“哦?”
“王爷可曾钓过鱼?”
宗望一怔,摇首。
金国地处塞北苦寒之地,虽素有捕头鱼之旧俗,但说到“钓”鱼,却是闻所未闻。
“我中原钓鱼之法,必先觅好饵,布线撒网,待鱼上钩,再拉线收网,将其困于网中,令其无处遁逃。”方应看轻描淡写道,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钦宗赵桓只是一个饵,甚至,无情也不是他真正要钓的那一条鱼。
他本就是个俊美好看的年轻人,这样笑时更衬得他面如温玉,隐隐透露出一种平视王侯的气度。宗望不由为之一慑:这个人,明明只是孤身一人,明明应该是他有求于人,让人感觉却好像他身后有千军万马在支撑着,那么地不卑不亢、成竹在胸。
——为什么他能有这样的气度?
更让人不解的是,这气度不是做作而来,竟好像是天生的。
幸好,大宋朝中这样的人物并不太多,甚至,或许,只有他这么一个。所以,他还有能力留待将来事成之后加以铲除。
他却不知道,数月之前,也有一名宋朝青年,以一介残疾之躯,只身入上京,说动了金太宗吴乞买南下攻宋,而今,那个人却反过来成了他们南进的最大阻碍。
“小王在此预祝小侯爷马到成功,得偿所愿!”
“在下也预祝王爷此番攻城大获全胜,一举拿下汴京!”
宗望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口喝尽。
方应看微笑,仰首,一饮而尽。
席间众人陪笑,亦纷纷举杯。
金人饮酒素来豪迈,喝酒就像汉人喝茶一样平常,而方应看竟似也入乡随俗,酒到杯干,来者不拒。过得片刻,他白皙如玉的脸上已微现酡红。
借着酒意,方应看悄然退出,不曾惊动任何人。
甚至连他身边的宗翰也没注意。
但有一人注意到了。
这人一直站在宗望身侧,始终不发一言,这时却用一双冷厉狠毒的眼睛,冷冷望着他,如黑夜中一匹嗜血的狼。
方应看马上察觉,微蹙了蹙眉。
然后一笑,装作不知。
转身的刹那,却见他目光明净清澈,目中半分醉意也无。
夜色零落。
一袭白衣,独倚窗棂望着浓密的树影后被击碎的那轮弦月。
颀长的身影,却有种临风写意般的潇洒。
无情,无情,过了今夜,我是否该下定决心杀你?
我是否杀得了你?
又或者,你会杀了我?
莫名地,方应看觉得烦躁,无法心如止水。
他晃了晃酒杯。
月碎,酒倾。
杯中残存的液体幻化成一道清冽的容颜,一触即碎,多少影像破碎虚空……
他抬起头——
水中月,雾中花。
露重衣衫。
如此星辰,
如此夜。
为谁风露,
立中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