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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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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腊月,春却迟迟未至。天气严寒,金兵南下的消息早在开封城中传的沸沸扬扬,在人心凄惶中,夹杂着腥风血雨降临人间,降临汴京。
汴京城中再也不见昔日的歌舞升平,恐金的情绪笼罩着整个开封,城中凡稍有资产者都已作好打点,准备南下避难,而身为一国之君的徽宗赵佶,则早在把皇位匆匆扔给太子赵桓后,就以南下出巡为名,逃离京师。
正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怒雪威寒,天地肃杀。
庭园寂寂。
庭中植有疏疏落落数百株红梅,寒意沁人,雪微消融,却又很快凝结为冰屑,天与地仿佛都封冻在这场百年难遇的深寒里。
小院静。
小楼临风。
阁楼中对坐着两名白衣男子,两名只有在画上才可见到的男子,其中一人始终低垂着头,一双眼睛明亮、忧悒,似多情、似无情,另一人倚轿而坐,室内温暖如春,这人身上却冷冷地有一种杀气透肤而出,但不迫人——杀气在这人身上似乎已不是气势而升华为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
这样的两个人坐在一起本就有些奇怪。
何况这里是“六分半堂”第一重地——隔着梅园,阁楼对面就是雷纯闺房“踏梅寻雪阁”。
更何况这两人一是“六分半堂”现任署理总堂主:狄飞惊;另一却正是朝堂上下翻天覆地寻找的人:无情。
他们在看,在听。
看残阳晚照、苍穹无情。
听雪落的声音。
静。
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雾气缭绕,茶香浮动。
茶壶中有水汽冒出。
水开了。
一只手稳稳将它提了起来。
狄飞惊的手。
然后,如蜻蜓点水般倾了倾,水注悉数落入杯中。
杯中浮起一团白雾,弥漫成莲,袅袅娜娜,飘飘荡荡,扶摇而上,似莲花翻滚,白莲徐徐上升,至杯顶结成一团云雾,云散雾开,立刻幽香四溢,满室如春。
狄飞惊将其中一只递给无情,无情接过,微一颔首,算是作谢。
然后举杯,浅尝。
室内即有一股隐隐淡淡的茶香漫了开来……
狄飞惊挑挑眉,忽道:“大捕头不怕我在茶中下毒?”
无情眼里微微有了一点笑意:“我想不出阁下这么做的理由。”
“目下,李邦彦正在城中挖地三尺,搜查大捕头下落,我若将你交给他,岂非大功一件?”
这一次,无情是真的笑了:“若是如此,阁下换来的只怕不是奖赏,而是一番猜忌。”
狄飞惊也笑了:“哦?”
“李邦彦虽曾受蔡京提拔,但此人野心极大,早在蔡京掌权时就已暗中巴结梁师成,因而遭蔡京猜忌,多方受到排挤,双方早已互生嫌隙,蔡氏一党之所以在新帝登基后获罪失宠,便因此人与白时中一力促成之故,他对贵堂曾为蔡京效命之事一直存有心结,此人虽欲除我成某人而后快,但想必更想伺机铲除六分半堂,以泄旧怨。”
狄飞惊低叹道:“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败于内,李彦结怨西北,朱勔结怨东南,王黼、童贯复结怨于二虏,今又有白时中、李邦彦、耿南忠之流为乱朝中,国势如此,夫复何言。”他在感叹家国大事,可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述说家常琐事。
无情道:“外患并不足惧,最怕就是内忧,所谓祸起萧墙,防不胜防。如今局势,国家存亡仅在呼吸之间,全城上下,理应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狄飞惊微微抬目:“你的意思是……”
“‘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原是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相信大堂主心中明白,不需在下多言。”
狄飞惊笑:“大捕头难道没听说过:一山不容二虎?”他的声音戏谑得不像在决定堂中大事而在与人探讨一个同他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狄飞惊始终文质彬彬、温文守礼。
这种人最好说话。
因为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气,永远是一副温温文文、和和气气的样子。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动怒,他这个人好像从来就不会生气。
这种人也最难说话。
因为你一句话说出来,往往会石沉大海,看不出任何波澜,不知道他的态度究竟如何。
“可惜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无情平静地道,“何况,‘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都不是虎,是龙首,万千黎民的生杀去留皆取决于贵堂。”
狄飞惊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仍没有抬头,却慢慢举目。
他有一双俊秀、忧悒、黑白分明的眼。
“大捕头高抬敝堂了,敝堂不过一小小江湖帮派,如何能与整个大宋朝廷抗衡?更不敢妄言救民于水火。”
“以一帮一派之力,影响整个江湖武林,”无情的声音有了一丝少见的落寞与伤感,抬首望向残阳下一角暗青色的高楼,迎向苍穹,俯瞰碧波,这一角楼宇颇有独霸天下遍地风流的气派。
很多年前,楼的主人曾指着这楼对他说:有一天,他会让它成为主宰京师的天下第一楼……
狄飞惊似看出了无情心中所思,也微微仰首,他的颈子仍低垂着,但眼角却微微上扬:“有南威之容,方可论淑媛;有龙泉之利,方可论决断。苏楼主旷世之才,自建得万世之功,很多人都以为我与雷总堂主是他生平劲敌,”他的声调听来也不知是忧伤还是悠然,“其实,我不配。”
无情的神情已恢复一贯的冷漠:“狄兄不必过谦,阁下能助雷总堂主与‘金风细雨楼’分庭抗礼,又在雷损死后辅佐雷大小姐对抗白愁飞而立于不败之地。龙飞九天,必潜乃翔,阁下绝对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狄飞惊听了,默然。
然后他低下了头。
垂首一向是他的掩饰,也是他的本领。谁也不知道他在低首的时候是盘算着什么,还是掩饰着什么。
别人低头可能是因为气馁或缺乏信心,他的低首决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一种莫测高深的姿势。
——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狄飞惊会是很多人的知音,但却从来没有人了解他。
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好友,因为他了解别人,任何人都当他是唯一至交,但却没有人是他的知心。
重要的是:不是他没有好友,而是他不要任何人是他的好友。
因为他的心是不让人“知”的。
而无情从不求别人谅解,也不想了解别人,他向来只做他认为对的、该做的事。
狄飞惊望着手中茶杯,茶杯上飘浮的茶叶,忽换了一个话题:“天下名山,必产灵草,江南地暖,故独宜茶。这种茶名唤‘黄山云雾’,只生于黄山之巅、绝崖之畔,在北方平原之地却是长不出来的,即便勉强培植出来,口味也必然大变。”
无情动了动睫毛,等他说下去。
“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量才适性,所以,我向来只求做好份内事。”
无情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确是狄飞惊的一贯作风。但他却淡淡道:“世事本就无常,人的际遇更是变幻莫测,就如在下,又何尝料到有一天会与大堂主在这里对坐而论天下大事?”
“那是因为我们欠诸葛先生一个人情,当日若非诸葛先生在天子面前代为求情,京师武林早已无敝堂容身之地。”狄飞惊解释,“何况,‘六分半堂’真正的主人是雷大小姐,我的责任只是协助她。”
无情凝目,静了静,道:“在下冒昧,还有一事请教,望狄兄如实相告。”
狄飞惊垂着头,又抬目,目光如电,眨了眨,就像电闪了闪::“请说。”
“实不相瞒,在下回京前曾于城外驻留一段时间,机缘巧合入金营一行,在那里见到了贵堂雷二当家与林堂主,不知狄兄可否对此作一解释?”无情盯着他,似看入他的深心里,静静道。
狄飞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是他深心恋慕的女子,不仅看出了神,也看出了感情:“我说什么,大捕头相信?”
无情淡淡道:“我只希望阁下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狄飞惊听了,静了下来。
然后他笑了,平心静气地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样做对我堂并无好处。”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没有再说下去。
无情也没有再问,因为这已足够。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眼里第三次掠起了笑意:“既然如此,我是否可以把阁下今日所言作为一句承诺,相信我们即使成不了朋友,也不必提防有一天会变成对手?”
他一笑,仿佛冰破雪融,大地回春。
狄飞惊蓦然惊觉:自己居然有一刹那的失神!
因为……无情的笑?
他早就听说四大名捕笑起来各有千秋,但却不知这个人的笑竟会有这样的魅力。
一时间,仿佛回到那一年,那一树花,那一个不经意的玩笑,那一个晶莹剔透的笑容。
以及,那一个少年时便失落已久的梦……
就在这时,隐有幽香传来。
循香望去,庭中一枝红梅,不知何时已悄然吐蕊。
“风云已起,世事莫测,”狄飞惊悠悠道,“江湖路远,前途多艰,大捕头好自珍重。”他寂寞里所流露的郁色,竟令人觉得那不是情,而是没有了情。
一片一片的雪花,寂寞地掠过天空,夭折在大地上,那飘落也是一种寂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