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恃无恐》林欢喜

18、18

　　18
　　韩陌还想说些什么，王亚炎就过来了。他穿得邋遢，头上斜扣着一个羊毛帽，棉大衣的拉链半敞，露出一段糊里糊涂的毛衣，四十多岁的看起来五十好几。几天不见韩陌，他的话也不少，东扯西扯，嗓门高亢。

　　林未卸了妆，才五点多光景，天已经快黑透了。策划说要请大伙去吃饭唱歌，众人兴致都提了上来。林未兴趣了了，但林母在家中坐着，俨然是个强低压。自从林母搬过来，就像在家里生了根，几乎不出门。林未每每回家，林母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回来，林母就起身进房间。他能听到林母在房间里发出的细微响动声，或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或是在桌前刺十字绣。那些声音从不安分，像老鼠的爪子在他脑中不轻不重地抓挠着。

　　剧组一行人打了兴奋剂一样，连带着几辆车都在路上跳跃翻腾。奔出影视城，投入KTV，也就那么一会的功夫。

　　林未和韩陌走在最后头，前面是欢声笑语，后面静寂无声。看一座城，看一个人，最好在夜晚，灯红酒绿，色情男女，空气中发酵的都是暧昧的香气。林未侧头看韩陌，这个男人的嘴唇习惯抿成一字，只要一开口，必然是宽心的话语。不信自己，信别人可好？林未伸出手，默默拉住了韩陌的手。他动作太轻，只拉住了韩陌右手四指的后两节。韩陌再自然不过地握住他的手，两手交握。

　　前面有人回过头喊：“快点快点，时间不等人啊。”

　　也不知是谁先松开了手。韩陌把手插在裤兜里，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林未呵气搓搓手，笑着说：“天真冷啊。”

　　人都入座后就是吃喝玩乐，包厢里的气氛肆无忌惮。林未开了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韩陌。两个人喝了一会，韩陌就和王亚炎说话去了。林未端着酒杯，一一和在座的人碰杯。叫的两箱啤酒三下两下就喝了个底朝天。有人就催促再去叫酒。林未随便笑笑，起身到前台去。

　　一出外面空气就冷了下来。林未走在过道里，有些出神，恍然中坠入了戏境。狭长的走道廊壁伸出了触角，开出了无数的红灯笼。灯火灼灼，艳丽的红灯在夜风里摇曳，人间华景。

　　前台的灯光打成冷蓝色，阴诡的光线流泻在往来的人的脸上，一个个活似地府里来来回回的亡灵。

　　“麻烦。302再来两箱啤酒。”林未的手随意搭在前台上，对着坐在里面的吧台小妹说。

　　“请稍后，很快就到。”吧台小妹边开单边转身对后面的服务生说：“302，两箱啤酒。”

　　林未的身体有些僵，他极力压制着情绪。耳边的声音太过熟悉，即使他很久都没有听到。他张开嘴，无意识地发出了个单音节。

　　眼前的阴影始终没有离开，吧台小妹抬头，也是一僵。许久，她问：“林未。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你呢？”林未笑了。自从分手后，他再也没见过郭滢美。搬进新公寓后，他和郭滢美连住的地方都隔得很远了。同样在一个城市，如果不想相见，或许就再也见不着。当然，也有意外，就像现在这样。

　　“很好。”她有些尴尬地说：“我现在不方便。我九点下班，我在出口等你。”

　　两三年时间可以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郭滢美以前的打扮很学生，林未跟她上街买菜，经常有人把她认成初中生。她烫了头发，化了妆。睫毛膏吐得不匀，晕开了，有点蜘蛛腿。嘴唇的红艳得恶俗。

　　林未看着她，想着自己又会怎么被她在心里解剖。耳鬓厮磨过的人，亲密关系不再，时间拉开了鸿沟。再见面时不比陌生人好几分。

　　林未回了包厢，酒已经上第二轮了。他原来还打着哈哈，几杯酒下肚，也就敞开了喝。林未的酒量自己也没底，他没喝醉过。临醉就开始装模作样，他不肯放自己醉得彻底，不肯丧失那点警觉性。

　　“林未。少喝点。”不太做声的谭心怡忽然说。她放下酒杯，动作娴熟地点了根烟。

　　林未跟谭心怡虽然都是米高的人，但没什么交情。一个凉薄，一个高傲，气场不和。她也不觉得突兀，自顾自说：“喝多了上头。第二天难受。”

　　林未谢过了谭心怡。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看不出很好，把所有人都脸谱化了生活，可能轻松得多。但这也是需要天分的。

　　九点时，林未还算清醒。他借口去洗手间，溜去了出口。郭滢美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三年不见，见了面是该寒暄寒暄，但真正只剩两个人了，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还是林未先开了口：“你换工作了吗？”郭滢美原来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每个月拿的钱扣了生活费所剩无几。那时不知愁苦，林未和她都没有想那么远，买房买车还是天方夜谭。

　　“嗯。公司倒了，换了两年了。”郭滢美神情闪烁：“你呢？拍戏好吗？”

　　“还好。”林未淡淡地说。

　　到此就是无话可说。

　　韩陌的出现挽救了僵局。他走到林未跟前，“你怎么没在洗手间？我找了你半天。”他看到了一旁的郭滢美，疑惑地打量了两眼，问林未：“你们认识？”

　　郭滢美已经认出了韩陌。她不是爱看电影的人，但也在电视上看过韩陌很多次。她局促地摇摇头：“他走错了，找我问路。”她穿着制服，韩陌也没再问。

　　他对林未说：“回去吧。”

　　回去吧。回哪里去？能回哪里去？

　　林未往里面走，韩陌叫住了他：“我们先走。我打电话了，车就到。我送你回去。”

　　韩陌的经纪人兼助理阿K很快就把车开到了。韩陌替林未开了车门，两个人坐在后排。林未在右后视镜里看到了郭滢美。她站在原地，车往前开，她不断地倒退着，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林未想把她看得久一点。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一动不动地往后望。人早就不见了，他还维持了僵直的姿势。

　　“你认识她。”韩陌把手搭在林未的大腿上，用的是肯定句。

　　林未可能没听见，可能不知说什么，没有答话。他与郭滢美交往两年，太年轻，就像两个小孩子，一起追逐过同一种美好。分手平静干脆，都不退让，他的自私可见一斑。然后时间就哗哗过去了，他仍然不懂得爱情。

　　到了公寓楼下，林未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灯亮着。他下车探进车厢，阻了韩陌下车的路：“韩陌，不能请你上去坐坐。我忘了跟你说了，我妈搬过来了。”

　　他不曾跟韩陌提过林母，韩陌也有点吃惊：“怎么没听你提过？”

　　林未苍白地笑笑：“乳腺癌早期，之前都在住院。出院就一起住了，也好照应。”他说得模棱两可，厚颜无耻。那神情，当真将一个母亲重病的人子的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

　　韩陌不好多问，堪堪点了点头。林未砰一声关上车门，沉重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