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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时,韩陌回来了。他走的时候静悄悄,回来时消息已经传遍了。机场被记者和粉丝挤了个水泄不通。韩陌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机场保安围成人墙焦头烂额地维护秩序。他唇上部和下颔蓄起了一点胡子,一身全黑的西装,成熟中带着几分粗犷。几家媒体探过话筒问他在国外拍香水广告的感受,他四两拨千斤地带过。粉丝们狂热地喊着他的名字和口号,他面带微笑地向周围招手致意。天王气度,一时无两。
他出了机场,上了经纪人阿K的车。这时候回家或者公司都会有记者蹲守,回片场太累。韩陌在后座放松了身体,长舒了一口气。他说:“先到千叶。”
他们那帮人,平时不能随便抛头露面。所谓娱乐休闲,无非也就是几家高级消费场所,俱乐部啦,休闲会所啦,名菜馆啦……钱多,也花得无聊。就像养在玻璃箱中的人,外面的人是看戏也好,崇敬也好,抱着哪种态度,都是众目昭昭,难有隐私。无怪常有艺人对着狗仔队大打出手,又是砸相机,又是人身恐吓。
韩陌从暗门进了圈内人口耳相传的水疗馆。馆内的服务员都很知情识趣,很快开好单进了房。他点了相熟的技师佟佟。佟佟二十岁出头,在千叶却干了四年。她人漂亮,手艺也好,该说不该说的很有分寸,倒是有几分谭心怡年轻时的味道。
佟佟进来时,韩陌冲过了澡,穿着睡袍躺在大按摩床上。
“韩大牌,今天有空啊。我听说你刚到国外拍广告了。”佟佟的脸是下巴微尖的鹅卵型,皮肤极白,眼睛是细长的凤眼,唇边有颗小痣。她天生尤物,笑时更是风情万种。
韩陌也就笑笑:“刚回来。”
命运有时就像个娼妓,胡编乱造,薄情寡义,厚颜无耻。关理佟十六七岁时数理化大杀四方,本来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大学刚考上,她在外地砂石厂打工的老爹就长期吸入有害粉尘过多得了尘肺病。村里的人有过先例,不过当时一来是没办法,二来是侥幸心理,时间久了,半条命也没了。
关理佟辍了学打工,不愧是数理化一流的脑袋,首选目标就是来钱快。她在千叶呆了四年,深知不能在这里长干。那些猥琐的变态佬她真看不上,给多少钱都看不上。就是所有人扒了皮都是男盗女娼,她还是喜欢衣冠禽兽。
佟佟对着韩陌大笑:“一回来就找我,韩大牌真够意思。今天怎么按法?”
韩陌翻过身俯躺在床上,佟佟心领神会先帮他放松了背部肌肉,再爬上床帮他踩背。她个子也挺高挑,但那脚小得很,也很白,穿着一次性薄袜踏在韩陌的每个经穴,疏络活血,简直能将每一分疲惫都踩出来。
“韩哥,最近拍什么戏呢?”佟佟用脚跟按压着,白皙的脚映衬着素白的浴袍,分毫不输。
“王亚炎的戏。”韩陌蓦地想到了林未。他示意佟佟下来,打给了林未。林未说他在拍戏,很快就要上戏,那头在催了。韩陌撩开了眼前的碎发,他点了支烟,狠狠抽了一口。
“韩哥,不开心啊?”风月场中的女人都是知情识趣,三言两语就能搏个红颜知己,无非就是永不入局,再关切的话也只是旁观者清的宽慰言语。
韩陌淡淡说:“没事。”
“哪没事呢?谁让韩哥这么上心啊?新交的女朋友?”
女朋友?算是。韩陌也不遮掩,就点了点头。他到马尔代夫吹了几天海风,越发空荡。有什么人可以拽到怀里,用以确认自己的存在?人就这样,吃饱了撑着容易七想八想,没人能够幸免。
林未碰得头破血流过,时间洗净了他的血,愈合了他的疤,将他磨成了缄默青年,外壳坚硬,内里干净。他就是座碉堡,韩陌有信心能拿下,但其中尺寸难进也颇让人伤神。而打下了碉堡又该如何,是派兵驻扎,还是弃城前行?韩陌忽然不那么信心满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林未做不做得出他不知道,不过可能比他还稍微强点。
他喜欢林未的固执,喜欢林未的孤傲,喜欢林未的虚与委蛇,喜欢林未的那么点小心眼。但林未不分青红皂白的冷漠,还是难以消受。为什么不照剧本来,两情相悦,干柴烈火,轰轰烈烈?而后是烧成炭,还是烧成灰,给点时间,慢慢再议。演戏难,做人难,戏子尤难。
韩陌也没心思舒舒筋骨去去疲惫了。心轻不下,身体何用?佟佟还想问点什么,她对韩陌还是有那么点好奇。但韩陌不想多说了。他进浴室换下了浴袍,穿上了一身黑西装,也穿上了一身沉重。
他又去了片场。一来二去已经是四点多了,天色稍稍有些暗。韩陌远远看见林未在拍一场独角戏。看着林未漫步在满地枯叶的石径上,散开的长发猎猎飞舞,韩陌忽地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剧组的人来跟韩陌打招呼,韩陌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一直等到林未下戏,他还坐在一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林未还没换下戏服,他穿着那身青衣,慢慢地向韩陌走来。他走到韩陌跟前站定,偏着头笑:“回来啦。”
韩陌终于笑了:“回来了。”他拉林未在他身边坐下。他有话想对林未说,但有表达上的钝涩感让他迟迟说不出口。他就手揽过林未的肩,是兄弟般的亲密姿态。他问:“想我没有?”
林未转头一笑,俊秀中透着点惫懒,人出戏,心还未出戏,轻狂风流,少年意气。他微微点头,右脸的酒窝格外抢眼:“啊。想了。”他真没撒谎。
宋迎昭睡过一晚就拍拍屁股走人,没事人一样。那天的电话是韩陌打的,林未第二天看到来电显示微微笑了。生日也罢,死忌也罢,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有那么个人,能每天想你一次,还求个什么?他的遭遇多少不快,但他甚至不认为自己不幸,存在即合理,说不上逆来顺受,阿Q精神或许有点。
“你好像瘦了。”韩陌又打量了一遍林未。林未先前瘦,现在更瘦,宽大的戏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自有一番风骨。圈子里人人要瘦,节食的嗑药的养蛔虫的抠喉的比比皆是,女艺人吃得像小鸟雀,男艺人也经常白水煮蛋。别人求都求不来,他轻轻松松做到了。演戏这碗饭,也是老天赏饭吃。但林未细看下的病态,他都有点于心不忍。
“是吗?”林未挑了挑眉:“你好几天没看到我。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