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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壶酒,一 ...

  •   一壶酒,一张琴,一个人。飞檐精巧的竹亭下,人琴相对,却不闻拂琴之声。只有清冷寂寥的酒香,淡淡飘浮在湿润的空气中。亭外正在下雨。是如丝般纤细的小雨,淡的几乎看不见。只有听到从竹林各处传来的沙沙的响声时,才知道雨下的正密。地面上已铺了一层青翠的竹叶。
      雨水顺着亭檐流淌下来,在亭子四周形成一道水帘。一袭红衣的天不孤独坐亭中,面前放着酒壶和酒杯。杯中还有一半的酒。琴静静搁在一旁,他似乎没有弹奏的打算,只是出神地凝望着亭外无边的雨幕。
      恨潇潇,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朱红双唇轻吐断续诗句,眼中却是与哀婉词意不符的清醒。天不孤收回目光,拈起酒杯送至唇边,却不马上饮尽,而是闭起眼慢慢啜饮,细细品味着馥郁的酒香。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而近,踩着满地的竹叶,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转眼便进了竹亭。天不孤没有睁眼,恍若未觉,直到耳边响起一把清越凉润的噪音。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似是惊动于这玉石轻击般好听的声音,天不孤终于睁开眼,转颈望向身后站着的人。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手中拿着一把油纸伞,干净朴素的蓝布衣衫,身后是浓翠欲滴的竹林,眉目并不张扬,却有种说不出的俊雅神采。整个人清新的仿若一竿笔挺的青竹。
      看到转过脸来定定望着自己的天不孤,青年眼中突然掠过一丝茫然的神色。旋即恢复从容,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天不孤嘴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明艳绝伦,霎时照亮了整片竹林。他直视着青年惊怔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人的独饮变成两个人的相对而坐。青年很健谈,从他的话中可以听出这个人见闻广博,阅历丰富。天不孤噙着一缕浅笑,静静听着青年的话语,偶尔插一句,却是恰到好处。交谈保持在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中,两人似乎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天不孤又取出一只酒杯,给青年斟了一杯酒。青年接过道了声谢,正要饮下,一瞥眼望见亭外,才发觉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唉呀呀,只顾着说话,都忘记了还有事情要办。青年报歉地朝天不孤笑笑,放下酒杯直起身来。天不孤淡淡道:既然公子有要事在身,奴家亦不好挽留,那就到此为止吧。青年凝视着天不孤,道:今日与君一番长谈,只恨相聚时短,不唐突的话,可否请教尊姓大名?天不孤。天不孤干脆地答道。青年一怔,似是没想到他这般爽快,正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天不孤却抬手打断了他。
      你我萍水相逢,何不留一点悬念?他日重会,奴家再请教公子姓名吧。青年讶异地望着天不孤,想说什么,又最终没说,笑了笑,看到旁边桌案上的琴,便请天不孤抚琴一曲。天不孤也没推辞,移过琴来信手弹起。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弦声有些滞涩,但配上旋律听起来却别有一种妙处,婉转起伏间甚至有种让人惊心的意味,想深究却又在一瞬间消散了。青年听着听着,竟不觉有些入迷。直到曲声终止才回过神来。青年看看天不孤,又转头望着亭外经雨洗刷后呈现一片空翠之色的竹林,眼神莫名的复杂。良久,才极轻地叹息一声,喃喃道: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
      青石铺成的山路上,青年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天不孤回头,看见桌上青年未饮的那杯酒。端起来,仰首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望着青年离去的方向,天不孤沾着残酒的嫣红双唇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几天后,有人送来一封请柬。天不孤打开看了看,抬眼望望来人。两个身形高瘦的黑衣汉子,样貌倒是平平无奇,只是从那精悍的四肢以及偶一抬首闪过的冷锐目光中,可以看出深厚的内功修为。此刻垂手站在天不孤身前,态度甚是恭敬。天不孤叹口气,对两人说,请带路吧。两名男子引领天不孤来到一所不起眼的宅院前,轻叩院门。声音含着某种节奏,是特定的暗语。天不孤冷眼旁观,什么也没说。敲过门后,几乎是立刻,黑漆大门的其中一扇便打开了。开门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三人一遭,一言不发地让开了门。门内道路错综复杂,天不孤跟着两名黑衣汉子左折右拐,不知经过多少回廊曲径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置身于一座十分雅洁精致的花园里。
      被请入水榭中暂候,两名黑衣汉子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有侍女上来奉茶,也是低眉垂首,行动无声。天不孤一人坐在水榭中,也不焦急,端起茶盏踱至榭台边。明净池水倒映蓝天白云,一池荷花正是将开未开的时节,水风吹送阵阵荷香,白色纱缦轻柔舞动。天不孤低首,目光追逐着莲叶间嬉戏的金红鲤鱼,任长及腰部的发丝在风中吹拂。他揭开茶盖,轻嗅一下茶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一抹笑意缓缓漾开在嘴边。
      清亮细碎的声音。天不孤不由抬头望去,原来是屋檐下的一排玉石风铃,串串晶莹剔透,随风轻语呢喃,听得人心也跟着温柔起来。天不孤觉得有趣,伸长手臂想去够,无奈尚欠些距离,总也够不着。
      一声轻笑自背后传来。
      天不孤回身,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晴。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一如记忆中的风神玉朗,但服饰气质却有着迥然不同的差异。织锦长衣外罩玄色纱袍,如黑夜般浓重的乌发并不束起,自然垂落肩头。额间金环镌嵌各色宝石,耀眼生辉。背负双手闲闲而立,看似平常随意的态度,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睥睨天下的自负,整个人显得既霸气外露,又内敛深沉,矛盾而不冲突地宣示着不容忽视的存在。
      天不孤微眯起眼,审视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对比记忆中宛若雨后空山般清雅率真的青年,心中不禁奇怪居然有人能拥有反差如此强烈的两副面貌并且转换自如。实在是有意思啊……天不孤勾起了唇角。
      我们又见面了。无声对视之后,男子先开了口。天不孤轻轻点头,算是回答。男子又说:上次分别之前,你话中暗指我们还有重会之日,你说到时再请教我的姓名,怎么现在倒好像没话对我说了?天不孤嫣然一笑,道:那就要看公子愿否以实名相告了。男子轻笑一声,倏地敛去笑容,傲然负手:吾乃生杀在握权倾天!
      权倾天,一个令黑白两道心惊胆颤的名字。在这个名字的背后,是由无数人的鲜血和性命垒成的巨大威慑力,象征着暗夜里骤然闪过的雪亮刀光,以及猝不防间生命的殒落。在人们的意识中,权倾天是魔鬼般的人物,一个令人憎恨又恐惧的存在。
      面对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天不孤表现的异常镇定。他施施然行了一礼,神态自若:原来是赫赫有名的血榜之主,天不孤真是三生有幸……权倾天紧盯着天不孤的脸庞,目光锐利如刀:你好似并不意外,吾倒不知是何处露了破绽?天不孤拂了拂暗红簇花的衣袖,精致眉目水波不兴的淡然:天不孤对自己做过的事心内有数,何况一个月接连十几起的刺杀,天不孤虽愚钝,也不难推想这背后的关联。不过,以天不孤一介微末之身,竟劳动堂堂血榜之主亲自试探,这点倒让天不孤意想不到了……
      吾只是好奇,能让血榜三番四次铩羽而归,有此等实力之人,岂可不亲身一会。
      呵呵,那就不知感想若何,天不孤可让公子满意?
      感想嘛,吾不防直言——“医邪”之名,流传广矣,而亲睹其人,方知何谓“百闻不如一见”!权倾天话语中毫不掩饰对天不孤的激赏之情,嘴边笑意若蜻蜒点水,轻得不着痕迹,却如透帘春风,吹遍水榭每一个角落。
      天不孤轻抚朱栏,长睫微动,悠然喟叹:承蒙谬赞,天不孤何敢克当……只是血首今日相邀,难道竟不是为了向天不孤兴师问罪吗?他特意改以“血首”称呼权倾天,倒让权倾天一怔,忆及他话中所指之事,脸色不由凝重起来,缓缓摇头道:言重了,若吾果有问罪之意,就不会容你活着站在这里了。但吾确实有话问你……
      权倾天突然以快得不及眨眼的身法逼近天不孤,未等天不孤有所反应,高大的身形就己压迫过来。天不孤下意识后退一步,腰间却猛然一紧,已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箍住,登时动弹不得。
      此时二人身躯贴合,呼吸相闻,几乎不留一丝缝隙。天不孤秀眉微蹙。他其实很不适应和别人这么亲密的接触,但也没做多余的挣扎,顺从地任权倾天将他圈在怀中。
      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天不孤尖巧秀丽的下颌,慢慢抬起,冷艳的面容一点一点映入眼帘。
      目光扫视着手中的这张面孔,似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眼神如冰般凝结着一层寒意,更深处却有一种激烈的情绪在不为人知地涌动。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过天不孤的脸,权倾天才惊觉原来天不孤的瞳仁竟是红色的,红的浓稠而艳烈,恍如两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他熟悉这样的红色,属于鲜血的颜色,来自无数被他战胜的对手,以各种各样的姿态,或恣肆喷薄,在黄昏的天空中开出一树凄艳的梅花,随即化为漫天血雨,淅淅沥沥地侵占整个视野;或无声无息自刚断气的身体下蜿蜒而出,在雪地里扭动成一条鲜红的蛇,蠕蠕的向他爬来……
      血色唤醒杀戮记忆,杀气不由自主地在体内鼓荡,丝丝溢出,身周霎时变得如同冰窟一般,似有一团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水榭里。感应到冰寒刺骨的杀气,天不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迎着权倾天的目光无惧对视,美丽的红色瞳眸甚至带有一丝挑衅的意味。
      并不刻意收敛杀气,两人就这样无声的对峙了一会儿,权倾天首先打破了沉默,冷冰冰的出言质问:你,为何要干涉血榜的生意?!
      天不孤叹了口气:唉,不过是医者的好胜心罢了……当日我偶然经过一所宅院,发现内中被人施放了极厉害的毒物,毒性之特异竟是我生平首见,不由就激起了一丝争强斗胜之心,这才忍不住出手……事后我便后悔了,心知惹上了不小的麻烦,只怕从此再无安宁之日了。果然没过多久,你们血榜的人就找上门来……
      权倾天冷笑:你以为吾会相信这种托词?
      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天不孤如今已是俎上之鱼,要杀要剐只能任凭血首发落了……天不孤眼一闭,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权倾天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原本搁在天不孤颌下的手开始下移,停留在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冰凉的手指缓缓抚过光滑如玉的肌肤,感受着肌肤下泛起的一层颤栗。蓦然,五指收紧,扼住天不孤脖颈,惊人的力道一分分地压迫着呼吸。天不孤淡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痛苦,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双眸依然紧闭,纤长的睫羽不停抖动,微张的嘴唇已变成了青紫色。
      眼看天不孤就要被扼的断气之时,权倾天却陡然松开了手。乍脱束缚,新鲜空气一下子涌入胸腔,天不孤不由得大口喘息,往日苍白如雪的面颊此时也浮起两片嫣红。权倾天放开天不孤,任由其跌坐在椅中。天不孤一手抚在胸口,虽仍呼吸紊乱,却还是笑吟吟地看着他,口中说道:感谢血首不杀之恩!权倾天淡淡地道:先别忙言谢,吾虽暂时不杀你,但得罪了血榜,你以为这么容易就可一笔勾销吗?
      “自然不可能,”天不孤微叹,一副认命的样子:血首要天不孤做什么,尽管明言便是。权倾天居高临下,俯视着天不孤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有力:吾要你加入血榜,为吾驱策,吾便既往不咎!
      还未将惊讶写在脸上,天不孤忽然察觉到风中一缕异样的波动,心中一动,不由冷笑道:原来血首是在跟天不孤开玩笑,想我何德何能,竟蒙血榜之主青睐?血首要天不孤死,只须动手便是,不必费此心机戏耍作弄!
      听出话中别有深意,权倾天微皱眉头,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不孤端起桌上的茶盏递到权倾天面前,凝然直视着他:此茶水中的剧毒可使十名成年男子丧命,若不是血首之意,何人有此胆量擅自行事,血首难道要否认不成?
      惊异、怀疑、恍然、震怒,权倾天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天不孤面上平平,心中却觉得趣味盎然,悠然欣赏着权倾天的表情。权倾天冷哼一声,斜睨窗外,沉声喝道:还不出来!躲躲蔵蔵,莫要吾亲自动手,下酆都!
      风动帘影,阵阵幽香令人有一瞬间的恍惚。衣裙窸窣声中,面前的空间仿佛突然破裂,恁空出现一名风韵万千的女子。红纱飞扬,腰肢款摆,短短几步路走来如风行水上,妖媚之态,世所罕有。
      女子朝权倾天盈盈拜倒,声如莺啼:下酆都怎敢劳烦血首,嘻嘻,这不就出来了……
      权倾天指指茶盏:你要怎么解释?
      下酆都美目中满是诧异之色:血首要奴家解释何事?奴家不懂,还望血首明示。表情迷惘中带三分委屈,十足逼真。天不孤一旁观视,也暗自偑服她的演技。
      权倾天怒极反笑:下酆都,莫要再乔张做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吾还不清楚吗?你自己承认倒罢,若再狡辩……他倏然点落下酆都几处功穴,无视其惊恐目光,端起茶盏凑至下酆都嘴边,微眯起眼轻声说道:你便喝下这杯茶,吾就相信你是清白的。他刻意咬重“清白”二字,语气充满了讥嘲。看到下酆都愤恨的神情,又缓缓强调:吾知你自己下的毒必有解法,但吾已点了你周身大穴,此刻无法运功,就算你倚仗体质挨了过去,功体亦必受损害……如何决定端看你自己了。
      下酆都看着面前的茶,脸色忽青忽白,丰腴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喝,还是不喝。眼看权倾天已现不耐,一咬牙便要接过茶盏。
      一只纤纤素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五根白的透明的手指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如白雪红梅,艳光夺目。下酆都看着这只手轻轻夺过权倾天手中的茶盏,正自惊疑,却见天不孤头一仰,面不改色地饮下了杯中含有剧毒的茶水。
      这下变起仓促,二人都不由怔住了。天不孤将杯中茶饮尽,微笑着轻拭嘴角残渍。权倾天抢上一步,难掩忧急之色,直到天不孤摇头示意无事,方才放下心来。下酆都正惊骇天不孤仿佛完全不受毒物影响,蓦然看到权倾天的神情,心中一咯噔,醋意翻腾,看向天不孤的目光顿时多了分嫉恨与恶毒,恨不得捅其几个窟窿才好。
      天不孤放下茶盏,微笑道:适才不过是跟血首开个玩笑,没想到却连累了这位姐姐,天不孤真是过意不去呢。茶我已喝完,证实其中无毒,血首可以让姐姐起来了。
      权倾天复杂地看他一眼,并未立刻叫下酆都起来。天不孤面色平静,只是看着权倾天。权倾天只好勉强对下酆都说:你起来吧。下酆都起身,楚楚可怜地望着权倾天,正要说话,却见权倾天手一挥,道:你先下去,吾有话与大夫讲。下酆都一噎,恨恨的瞪一眼天不孤,天不孤恍若未觉。下酆都无可奈何,只好恭身告退。
      水榭里又剩下他们二人。
      从水面吹来的风在两人之间徘徊,帘钩发出轻细的响动。
      吾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她一马。权倾天沉声说道。
      我知晓,多谢血首厚爱。
      那你知不知晓吾从不做无回报之事?
      天不孤了然微笑,敛衽一礼,朗声道:属下天不孤听候血首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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