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焰》百里菊衣

1、第 1 章 天不孤很早

　　天不孤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对于这一点，他从未觉得难以接受。从医者的角度来说，他对自身这种违背常理的状况充满了好奇，并抱以极大的研究热情。抛开那些可怕的杀人手段，单就此点来说，天不孤可算是一个敬业的医者。
　　刚出生的时候，天不孤的父母以为生下的是一个女孩。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围的丫鬟仆妇都唤他做“小姐”。天不孤的家族是方圆百里最大的药材商，祖先原是医者，一手精湛的医术，悬壶济世，很是博了些名头。无奈身逢乱世，单单行医已不足以养家糊口，只好弃医从商，靠贩卖药材渐渐挣得一份家业，后世子孙也就以此为生，日益发扬光大，百年来积累了庞大的资产和人脉，也算得上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族。天不孤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不对劲呢？侠肠无医饶有兴趣的问。天不孤给自己的酒杯斟满酒，举到面前，微眯起眼欣赏那青琉璃一般的色泽，认真思考侠肠无医的问题。也没有特定的时间，就是随着长大自然而然明白的事情。天不孤浅浅啜饮一口酒，漫不经意答道：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侠肠无医一口酒差点喷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他看看面前这位一派悠然自得的好友，觉得自己彻底无语了。
　　天不孤的家族是一个大家庭，上上下下总有百来号人，还不包括伙计佣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口繁盛的大族，在一夜之间被人灭的干干净净。那是真的干净，凶手杀完人后放了把火，火舌从仓库开始吞噬周围的房屋建筑，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终于灭了，原地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一片惨白的灰烬。后来天上开始下雪，从稀薄小雪到鹅毛大雪，漫天飘飘洒洒，掩盖了火后的废墟。天地一片洁白，连那一点灰烬都找不到了。天不孤站在原本是自己家的雪地里，恍惚听到从很远地方传来的鞭炮声，这才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一。
　　侠肠无医问天不孤：为什么你的千竹坞总是在下雪？天不孤回道：因为雪让人感觉很冷。冷？侠肠无医不解。他等着天不孤进一步的解释。但天不孤仿佛忘记了这回事，径自将酒壶放入温酒的热水中。直到两人决裂，侠肠无医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那一场灭门案中，天不孤的幸存是一个谜。谁也说不上这小小的孩童为什么能在凶手的屠刀下保住性命，更无法想像他是怎样自火海中逃出生天的。而随后天不孤的突然消失就如同他奇迹般的生还一样充满神秘色彩。雪地上小小的红色身影，便是映在人们脑海中关于药商家遗孤的最后印象。十年后，江湖上出现一名神秘医者，善以银针为人诊病，手法诡异，人莫能测，据传有起死回生之能。只是性情捉摸不定，救人杀人倶凭一时好恶，正邪难辨，因此被人称为---“医邪”。

　　血榜组织注意到天不孤的原因始于一起未成功的刺杀。对方是东武林颇有名望的人物。买主的开价很高，风险也很大。负责接头的东风醉不敢擅作主张，只将交易内容回禀上头，静待组织裁决。生杀在握权倾天考虑再三，终于决定接下生意。由于此笔买卖干系甚大，稍有错漏必将影响血榜在杀手行业的名声和地位，权倾天为慎重起见，便指定下酆都为此次任务的执行者。
　　说起这下酆都，就不得不提其人最引以为傲的两样东西。一是决杀千里无影无形的用毒之术，二是颠倒众生老少通吃的媚惑之容。美貌对她来说无疑是最有用的利器，致命性不亚于穿肠毒药。她身上从手腕处绘着一条紫鳞蟒蛇，爱穿一件轻薄罗衣，尽可能的暴露着身体最诱人的部位，腰系红裙，绰约间玉腿时隐时现。当面对目标时，她会故意做出种种弱不禁风的姿态，等对手警惕心降到最低时再突然发难，对方若是定力稍差，往往一击必中。除了泡牛奶浴，下酆都最大的爱好就是四处引诱年轻男子，逞尽□□之后慢慢凌虐，好整以暇地欣赏他们痛苦的表情，直到断气为止。尸体最后大多已不成人形，可谓变态至极。
　　在天不孤加入血榜组织之前，第一杀手的位置一直是由下酆都占据。同时她亦是组织老大权倾天的心腹及床伴。权倾天派她出马，既是对此次生意的重视，也是对下酆都能力的信任。他笃定没有人能从下酆都手上捡回性命。可惜这一次，他失算了。
　　其实一切本来很顺利。
　　当天晚上，下酆都趁着夜色潜入那人的府邸。她行动悄无声息，来往巡弋的护卫不下百十人，竟无一人发觉她的行踪。只有人微闻到一阵香风，还以为是花园中的花开了，也未放在心上。下酆都拣了根干净的树枝坐上去，繁茂的枝叶正可掩藏身形。其实以她的能为，大可不必这样掩人耳目。从天而降，调笑间杀人于无形，那才是她下酆都办事的格调。只不过今夜她心情不太好。原来她每次出任务前都有泡牛奶浴的习惯，即使杀人也要保持美丽，这是她一贯的准则。但由于权倾天对这次的生意高度重视，竟连洗澡的时间都没有给她，如此一来她也不好再高调出场了，只能委委屈屈地躲在树上。
　　目标出现了，身周一大帮人，前呼后拥，气派着实不凡。下酆都惦记着牛奶浴，不耐烦浪费时间，一出手就是最厉害的毒。毒雾如一片轻纱，在月色下缓慢地、优雅地向前推进。所经之处，花叶纷纷凋落，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扑倒在地，不醒人事。只片刻工夫，所有人就已中毒，而在此过程中竟无一丝声响。
　　死亡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宅院。下酆都自树上站起，从容优雅地飘落地面。她自遍地横七坚八倒卧的人中发现了目标，走上去查看，那人已僵卧在地，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已是死人了。下酆都虽满心都是牛奶浴，仍谨慎地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没有呼吸流动。又摸了摸胸口，心跳的确停止了。这才放下心来，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姿态无限妖娆，如果有男人看到一定会魂不守舍，可惜这里只有死人。下酆都冷哼一声，觉得有些无聊，拍拍手便打道回府，心里想着牛奶浴可别凉了。
　　权倾天听完整个刺杀过程的始末，点点头表示很满意下酆都办事的效率。下酆都察言观色，权倾天确实心情不错。便娇笑着上前蹭在权倾天身上，玉臂轻舒，蛇一般缠上权倾天脖子。权倾天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一阵耳鬓厮磨后，下酆都己是呼吸急促，面泛潮红，口中呢喃着无意义的话语，愈发显得妖冶放荡。权倾天一面敷洐着她，一面在心里暗暗盘算，这次杀的人来头不小，料想其死讯一旦传到江湖上，必定掀起莫大的波澜，得让东风醉密切关注情势才行。想到此处，权倾天不禁冷冷一笑：明天将会是十分精彩的一天。
　　可是，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翌日东风醉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目标不仅没死，而且正广发请帖，邀请众多江湖人物参加自己十天后举办的寿宴！一阵静默。下酆都头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叫道：不可能！东风醉不动声色，恭身对权倾天说，属下一开始也难以相信，还以为是有人故佈疑阵，直到亲自前去确认了一番，见到目标府邸宾客盈门，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又潜入府中，亲眼看到目标精神健旺地招呼来客，这才不由得属下不相信……
　　权倾天端然高坐，脸色阴沉，久久不发一声。众人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凝重。许久，正当众人额头不断冒出冷汗之时，权倾天突然轻轻一笑。
　　权倾天笑向下酆都说：下酆都，你还有何话可说？下酆都冷汗涔涔，只觉权倾天这样笑着比鬼还要恐怖。忙不迭地跪下，颤声道：血首、血首息怒，属下当时真的查验过，呼吸心跳都没了，确定是死了，这才回来禀告……就是借一百个胆子属下也不敢欺瞒血首，血首请明察啊……一边说一边哭得梨花带雨，模样甚是惹人爱忴。权倾天却不为所动，依旧笑：好嘛，本来是死的人，现在不仅活过来了，还要办寿宴，这样的笑话你说我是笑还是不笑，嗯，下酆都？权倾天口气无比温柔。下酆都却吓得几欲晕死过去，牙齿格格打战，再也不敢辨解一句，只是不停磕头。
　　权倾天不再理会她，只将目光缓缓扫向下座众人。众人战战兢兢，心中的恐惧一点不比下酆都少。一片难捱的沉默中，权倾天的声音一字一句分外清晰：咱们血榜这次真的是长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