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戏子)》sleepcherry

2、第 2 章

　　是这里么？莫弓问了好几个路人，可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初在太原城里鼎鼎大名的舒家大宅子竟然安置在三教九流出没的南城。从小巷子走进一二百米，到处都是恶臭和污水，一家家的低矮的棚户依着朱门大户的高墙而建，身着褴褛衣裳的穷人在蓬门前洗衣裳脏水流地满地。莫弓从中间走过，只觉得很多双眼睛灼着他的后脊背，自己到底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啊。莫弓低头看自己绸衫沾上黑色的泥点，忽然觉得有钱人身上真是有一种罪过。
　　“滚！”莫弓还没有来得及抬头，就感到身边一阵风，定睛一看是一个衣裳敞开的军人从一扇小黑漆门里被推出来，那军装只要是太原城里的人都认得是阎大帅手下的兵。那痞子兵扯开领口，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大前门，骂骂咧咧道：“臭婊子，以为自己多了不得，你还以为你是少爷呢？你现在就是个人人能上的烂戏子，你那点破事也不打听打听城里谁不知道，哼，今天你惹到大爷我，明天有你好果子吃！”
　　拿了枪托往里乱敲，只听“哎呀！”一声，门里的人吃了一下家伙，那兵看占到便宜就要往里挤。莫弓见他趁乱伤人，有辱军人的尊严，提脚就朝他小腿骨上踢去，那人一个不稳就跪在地上，回头骂道：“哪个不要命的，敢伤老子！”拿枪就要射，莫弓也是军人见他伤人在先嘴里又不干不净的，从腰里拔出德国产勃郎宁抵着那人的脑袋问道：“你要不要命？”也不等他回答就骂道：“还不滚得远远的，下次见到就让你尝尝德国货的味道。”
　　见那痞子兵屁滚尿流地桃远了，莫弓才在门边发现一块小木牌，上写着“舒宅”两个小小的黑字，小到不注意真的不会被发现，难道这户人家真的想就这样埋没在这样的陋巷里么？莫弓举起手扣上门前的铜环，里头有人骂道：“还不滚么？”莫弓停了停发觉自己的失礼，刚才发生的一幕，显然让这家的主人很没面子，自己现在又上门难怪会被认为是刚才的人，清清嗓子问道：“请问舒容，舒老爷子在么？”
　　门里人没有应声，莫弓又不知道该不该再敲，过了好一会，黑漆门才吱呀一声开了。莫弓见眼前人，骨骼清明，一双柳条眉，右眉下一颗小小黑痔，杏眼上下滚动看着莫弓，问道：“阁下是？”莫弓答道：“在下莫弓，跟府上舒庆小姐有婚约，今天来就想跟舒老爷谈谈这个事情。”那人说道：“跟我来，记得关门。”莫弓掩上门，发现门后竟然有三把门闩，只一一插好。
　　见那人站在回廊的转角瞧着自己，莫弓怕他等着不好意思，多赶两步走到他身边。这深宅大院看起来只是整个院子的一部分，虽然雕梁画栋依旧，但上面早已布满层层蛛网，院子小小下人也不见一个，“舒容就在这里，请吧。”那人丢下一句话，就把莫弓甩在一间小屋前。莫弓看那人纤细的背影，蓝布长衫下空荡荡的怎一个瘦骨嶙峋，忽然奇怪这样的男人怎样才能在这样的乱世生存下去。
　　推开门，阳光射进黑暗的小屋里，莫弓甚至可以看到灰尘在阳光里上下翻飞，右手边的塌上躺着一个人，他举起手臂遮掩住眼睛，问道：“请把门关上好么，我已经不适应这样的光线了。”莫弓推上门，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不能适应屋子里漆黑的环境，一步都动不了，只站在原地道：“在下莫弓，给舒老爷请安。”“老爷当不上了，莫弓……莫弓……是莫青山的儿子么？人老了记性不好。”舒容懒懒地翻身，低垂着眼眸看着面前的眼前的年轻人。
　　“是。”莫弓抬眼看苍老的人，他也有着一双杏眼，只是眼角布满了皱纹，舒容其实一点也不老，年纪应该在四十左右，但他手里寸不不离的大烟枪让他提早了跟死神打交道的时间。舒容拨弄着烟灯长长吸了一口问道：“你们莫家也很久没有来走动了，有事么？”“家父嘱咐小侄来退婚。”“退婚，不行！”“舒歌，你做什么！”舒容半睁着眼睛向忽然冲进门来的舒歌喝道。他就是舒歌？
　　莫弓见给自己开门又端着茶盘的男人就是舒家少爷舒歌，才知道这家真的是败了。舒歌把茶杯望莫弓面前丢道：“哼，别以为你家有几个钱，就看轻我们，想退婚就退婚，门都没有！”拿手擦擦溅在身上的茶水，莫弓笑都笑不出，你们哪里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道：“事出突然，小侄已经跟另家小姐共定鸳盟，家父才告知有这门娃娃亲。小侄知道自己对不住伯父家，所以……”莫弓瞧着简陋的家具和单薄的衣裳道，“小侄可以退一批礼金给伯父，也好让小姐另觅佳婿。”
　　“你用钱来侮辱我们家？对不起，这里不欢迎你，再多钱我们也不会退婚的。”舒歌听他想用砸钱的方式来退婚，不知从哪里来的怨气打开门就要送客。塌上的舒容冷眼瞅着，道：“舒歌，刚才门口吵闹是什么事？”莫弓见眼前的人一听到，身子就僵住了，料想当时跟痞子兵争执的人一定就是舒歌了，忙笑道：“没什么，是个乞丐要钱来着，小侄刚才也见了。”却不知道舒歌原不知道还有人听见，见他现在这样说，知他也是见证人，脸上又红又白起来。
　　舒容半坐起，笑道：“贤侄莫怪，舒歌和舒庆是双胞胎兄妹，如今得了消息难免激动了些。”莫弓才知道眼前的人才十八岁，分明还是很稚嫩的眉眼，棱角分明的脾气，在染缸一样的社会里淘两回难免鲜血淋漓，笑道：“没关系，年纪还小。”“不小了，都在洋行上班了，全家就指他的工吃饱肚子。”舒容看起来对这个儿子极为满意，眼里都是骄傲。洋行么？莫弓对上舒歌的双眼，黑白分明的双眼里隐隐约约地闪烁着什么。
　　舒歌沉默下来，只听舒容和莫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价钱，父亲似乎很乐于做这样的事情，人家卖女儿有钱，现在不卖女儿更有钱。莫弓站起身，道：“那好就五百现大洋，过两天小侄一定亲自送上门，告辞。”舒容重又躺下，刚才谈钱时在他身上出现的精神消失得一干二净，他重新回到烟雾缭绕的烟枪前吞云吐雾，“舒歌，你送送莫少爷。”舒歌仍不说话，起身带着莫弓重新走上回廊。
　　“洋行么？”莫弓忽然问道，舒歌愣了愣，冷笑道：“唱戏又怎么样？自己养活自己，没什么丢人的。”莫弓笑道：“舒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想问你在哪个戏班，有时间我去捧你的场。”舒歌卸下三道门闩道：“不必了。”打开门，门外站着另一个舒歌，扎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着现下时新的蓝布学生裙，脸上笑颜如花，甜甜地露着两个小酒窝，“哥，我放学了。这位是？”舒庆见眼前的男人，身长一米八，剑眉星目，脸上棱角分明，英气逼人，不禁露出女子的娇羞，低了头问道。
　　舒歌冷笑道：“不认识，跟我们家没有关系。”单手把莫弓推出院门，拉舒庆进屋，砰一声重重摔上板门。只舒庆还偷着眼觑着门外的男子，莫弓见人家把自己扫地出门，笑笑道这个舒歌脾气还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