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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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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把车门推开,撞得太死了,怎么也扳不动。女孩儿吓坏了,惊慌地问好好的咋就突然失控了?我说:“抱歉,这儿有点钱,你那边车门能打开吧?能的话,你拿着钱下去搭车走吧。”
“拉倒吧,难道把你扔在这儿?”她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过了会儿就有人来拖车走,我暂且先去了房总的饭局,后来又跟秀晖,也就是那女孩儿联系了几次,渐渐的成了朋友。她缠着我问我是不是认识莫北,我含糊其辞地说见过,不熟。
“怎么认识的?”她追问道。
“我……我是作家,写了点东西发表,他当初是我的责编。”
秀晖个性很不错,知道了我是作家也没有大呼小叫,似乎作家没什么了不起。但我们偶尔说起我的书时,她分明能说得头头是道,比我自己的见解还深刻,我不禁喜欢上了这个聪明的女子,然而有时她也令我汗颜。
“不想见见他?”秀晖这样问过我,她心下明白我和莫北不是那么的简单。
我说:“我跟他不是很熟,有什么好见的。”
她装作没有在意的样子岔开了话题。
我很想问问她莫北怎么样了,但又怎么好开口?其实不问也知道,一个能靠着跟阔太太攀谈从保安一跃成为总裁秘书的人,一个为了一份或许不那么重要的合同能把自己当作脱衣舞男去讨好几位老总的人,一个没有了爱情亲情友情甚至连无情也没有了的人,能好到哪儿去呢。
也许秀晖知道了整个故事之后会放弃莫北,但我并不愿意以这样一种笨拙而直接的方式去“拯救”她。那是我和莫北的故事,与别人无关。秀晖大概是把我们当成了一对吵了架的朋友,有时会装作不经意地透露一些莫北的近况,我也很配合地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听下去。我跟这个可爱的姑娘由此常常黏在一起,成了一对损友。想来也有意思,我一奔四的大老爷们儿,还能整天被一个二十五六的黄花闺女缠着,多荣幸啊。
刘宇京似乎不知道秀晖喜欢的男人是莫北,所以我告诉他的时候,他手一抖,把我刚刚给他斟的热茶泼了一大半出来。
我问了一个我很久以前就想知道的问题:“莫北从美国回来之后,你们为什么不在一块儿呢?”
他鄙夷地盯着我:“当年莫北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蒋□□,最终又丢下他去投入你的怀抱,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连那个最后的备选也不是。他从美国回来之后,根本就没联系过我,是你爸告诉了我一切。”
“你什么也知道了?”我惊讶道。
“那是自然,”他放下冰冷的茶杯,“我去找过莫北,也说了我想要跟他一起生活,他却叫我走开,他说他不想在受到打扰,不想再想起过去的事情。然而我发现,他的枕下藏了你的照片,还有一缕头发……是你的头发,没错吧。”
“刘宇京,你恨我吧?”我问。
“我恨你入骨的!”他激动地跳了起来,“我原先是因为喜欢莫北,才记恨你,可当我意识到尤明在我心中的地位时,我对你得恨曾经消失过。可是那时老周把我叫了去,把将近四十年来发生的事儿都告诉我之后,我对你得恨才重新点燃了!是你杀死了尤明,是你杀死了他!”
刘宇京握着颈上的小瓶,慢慢地坐下,恨恨道:“你杀死了他。”
“我,我也让你遇见了他。”我无耻地狡辩道。
“给我了,又夺走?如果这是必然的结局,又何必当初?!”他眼中的凶狠消失了,“我想去杀了你然后自杀来着,可是我应乐去见老周的时候,见识到了一个女人……”
两周前。
刘宇京是敬佩老周的,他不想伤害他,可是报仇的愿望是如此强烈……
刘宇京忘不了那个趴在尤明坟头昏睡的日子,忘不了他是如何在长夜痛哭,忘不了那一冢被自己用双手掘开的墓。
但他想,在报仇之前,应该告诉老周一声,于是他去了,天真地。
白天的JOSE相当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打扫着昨夜遗留的狼藉,见了人就满脸的茫然。这些孩子多半是流浪儿或者社会青年,有些是从老乞丐的手里买来的。看来老周也不是善类啊,刘宇京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没什么好笑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每个活在世上的人都跟婊子差不多,总会有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来侵犯你,有些人不要钱,有些人要钱,那些不要钱的就吃亏了。”
老周坐在轮椅上,由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女推了出来。那个妇女瘦得没有胸部和臀部,几乎没有化妆,只擦了一点薄粉遮住过于蜡黄的干瘪脸颊,宽阔的嘴巴,大而明亮的双眼,倒像是个轻狂过的人。一头整齐的大卷发垂至腰际,衣裙虽然看得出是折扣货品,却非常考究。刘宇京冷笑道:“那这个婊子伺候你要钱吗?”
老周笑道:“这是我年轻时候的恋人,现在才刚刚联系上,哈哈哈……”他轻轻拍了拍女人搭在他肩头的粗糙的左手,“你该叫什么呢?叫姐还是姨呢?”
“叫姐吧,显着年轻。”女人笑道。她竟是当年的阿非,这些年来她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拿一些不知怎么来的微薄收入养活自己。说来也不容易,一个江湖女子竟然三十年如一日地为老周守身如玉,如今五十几岁了,依然是个老姑娘,样貌也年轻。
刘宇京问道:“我刚在电话里跟你说了那事儿,你要是想把我办了还来得及,怎么说?是让我去干,还是阻止我?”
阿非笑道(她说话前总要笑一笑):“没有,只是这个老家伙刚才跟我说了这些事儿之后,我想求你帮个忙。你杀了向南的时候,顺便把他的左眼——是左眼吧?——没错,把他的左眼挖出来还给我。他小时候在监狱那阵儿,让人打坏了一只眼睛,是我给了他做手术的钱,还有角膜。”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老周叹道,“这么大的事儿我居然昨天才知道,李骁这杂种当年也没告诉我。向南没问过是谁帮了他,他要是知道这是兰芷(天,我都忘了这是我妈的原名)的情敌,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呢。”
刘宇京急忙观察那阿非,才发现她果真有一只眼睛是空洞无神的。
“小刘,老头儿跟我说过你那农村小孩儿,叫什么明?路尤明是吧?”阿非擦了擦那只好眼睛,“咱们并不能怪什么人来破坏咱们的姻缘,那小孩就是心眼太实。我当年也是看清了喜乐的死心眼儿,才没跟她计较,要不然以我的个性,肯定挥着两把大刀砍死她个插足的,哪儿还轮得到你去砍她儿子?”
“算她厉害,她赢了。这是她第几次救了你?第三次吧?第一次的时候她放过了你妈和未出生的你,第二次她给了你一只眼睛……”刘宇京端起冷茶一饮而尽。“我本不想同你说这些的,只是刚才你问我为什么没有跟莫北在一起的时候,我想,你把情,看得太轻了……”
茶杯在桌上略旋了两圈,磕出一串脆响。刘宇京苦笑着坐在沙发上,比刚才离我近了些。我听了故事后不禁瞠目结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刘宇京居然睡着了。
放下了心事的人睡得最安稳。我想到他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把情,看得太轻了……”
是我看轻了吗?那一个单薄的情字,一纸婚书可以承载,一封离笺可以击破。可它又何尝不轻呢?它在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当你不想要了的时候,它又可以轻易地随风而逝。可它又何尝不重呢?它在的时候,时刻束缚着你,压迫着你;它离开后,有如卸下了千斤重担,灵魂却过份轻浮无所附丽……
阿非是个怎样的人。
莫北是个怎样的人。
我拉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我要去找莫北,我要跟他重新开始。几个墨西哥人和一个美国小孩就能轻易地把我们十余年来建立的感情破坏吗?当然不可能!我要去告诉他,我还爱着他,我要把他抱在怀里,我要听到他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我要吻他,我要跟他□□……如果他不愿意和好,我就求他,我跪下求他,天天站在他楼下求他,如果他要我以死谢罪,我就照他说的做。
“你去哪儿?”刘宇京迷迷糊糊地问我。
“去找莫北。”我说。
“拉倒吧。”他坐起身来,拿起空杯看一看,又在茶几上看了一圈,自己倒了杯水。
“我走了。”我飞快地把脚塞进鞋子里,才发现没穿袜子。算了不管了。
“你你你你回来。”刘宇京不耐烦地训斥道,“你别想起一出是一出,你好好想想,过去的几年这样的时候还少吗?多少回你都豁然开朗浪子回头了,多少回莫北都心软屈服了,到最后,不也是如此?”
“这次不一样,”我坚持道。
“那哪次一样了?”刘宇京冷笑着,关上了门,“别傻了,你们呀,就是日子过的太他妈舒服了,非得给自己找事儿添堵。也不能怪你,这人啊,注定是忍受不了安定的日子的。”
我颓唐地坐在沙发上,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刘宇京故意转移话题,在空荡荡的冰箱里翻箱倒柜地喊着饿了。
“秀晖待会儿肯定来,你看着吧。”我也装作没事儿一样了。
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曹操来了。”刘宇京笑着打开门,“秀晖,你不要莫北了,爱上这个老掉牙的作家了?”
“切,你就嫉妒我人缘好吧。”秀晖穿着一身宽松鲜艳的袍裙,曲线不明显,但更加有韵味,配上一双平底便鞋,更是好看。她冲我嫣然一笑,就提着刚买的菜走进厨房。
刘宇京边欣赏她的背影边说道:“赶明儿我也当作家去,吃饭不用花钱费力,还有美女厨师可以一块儿做饭后运动。我走了,你们俩注意身体啊!”
秀晖拎着菜刀冲出来作势要砍他,我笑道:“当作家太不容易了,你还是干你的老本行,戴着你的假发上酒吧走一圈,还愁没有钱吗?”
秀晖扔过来一个土豆:“你们俩没正经的,过来给老娘打下手!”
我对刘宇京眨眨眼睛,阿非的眼睛。
没跟别人提过,在监狱的时候我确实瞎过一只眼睛,是李骁逼着我去做了手术,他骗我说只要修复一下就可以复明了,关于阿非给了我角膜的事儿,我一无所知,直到今天。
女人真是可怕,为了爱一个人,可以为他跟别人生下的孩子作出如此牺牲。
因为爱一个人,就可以克制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恨意。
阿非是个怎样的人。
莫北是个怎样的人。
厨房里飘来一股香气,我想起我跟莫北在一起的时候,家里也有过如此香喷喷的幸福。我记得他是怎样熟练地烹煮我爱的味道,又是如何把菜中最好的部分拣进我碗里。
去美国之前的那个春节,他出现在我家门口,他会包饺子。莫北找不到糖块,就在一个饺子中撒了一撮白糖;找不到五角钱硬币,就包进了一块钱,结果漏了;找不到豆腐,就包了自己讨厌的腐乳,自食其果后哭丧着脸呲牙咧嘴露出满口血红……
柯克太太请我们去吃饭的时候,莫北系着她的花围裙,在苹果馅里拌了黄澄澄的蜂蜜,彼时他是苍白的,没有那么……那么好看。
“发什么呆呢?待会儿这饿死鬼托生的都吃光了。”秀晖笑盈盈地搛块鱼放进我碗里,“你们俩会打麻将吗?”
“可是三缺一呢。”刘宇京埋头扒饭。
门铃忽然又响了,秀晖走去开门,笑着说不缺了。原来是我爸,送他来的麂子跟我们打了招呼就离开了。我刚想提提眼睛的事儿,走到他面前微微俯下身还没开口,我爸就抡圆了给我一个大耳光。
“莫北呢?!莫北呢?!”他咆哮得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