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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亲爱的克里 ...

  •   亲爱的克里斯:
      展信安好。
      回国这些日子以来,比较忙碌,现在才顾得上联系你,实在抱歉。
      上周在工作中不觉昏睡,梦见我们在湖边打水漂的情景。想来那都是多久以前了?我永远无法忘记你诉说死亡感受的那一幕。
      离婚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马尔文,我父亲也尊重我的意愿,极少提起他。说来,我与马尔文分手之后,便对父亲有了更深的眷恋。这也不无道理的——我现在,并没有一个旁人可以依托了。
      关于这个悲伤的结局,我表示意外和抱歉。两年前,我以为一切风暴都已过去,我以为我和马尔文会长久……谁知,我们都背叛了对方,也对你这个无辜的孩子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我曾经考虑过是否要办理移民再去找你,又恐怕你对未来有更高远的打算。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向马奇先生和太太、布鲁克夫妇坦白我们的事情吧,如果大家没那么样的反对,我愿意一辈子呆在美国。
      回国后,我收获的全都是悲伤的回忆。一草一木,都会引起我的多愁善感。两年前为着我闯的祸,我父亲被人打残了,落下一身的病,如果我离开中国的话,应该也会要带上他。我想如果你见到他,一定会发现他是个令人尊敬的长者。现在对于我来说,中国真的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当然,如果你不想那么做,那么便当做我什么都没有说过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要好好读书,离开乡村去上大学。我想,凭着你的聪颖,在纽约定居也不是没有可能。也许等你走入社会,见识得更多了,你就会发现年少时的荒唐无稽。不过,请你不要遗忘我,毕竟我们也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心中的人依然是马尔文,这不会变。然而我又怎么能否定对你的感情?我有多么喜欢你啊,克里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眼前会突然浮现出你的影子,你琥珀色的明目那样深情而迫切地注视着我,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我想我是爱你的,只是这种爱,与对马尔文的不同。对他,我会时时张皇,像是在波涛中沉浮,又像是在烈焰中焚烧,永远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维系感情;而与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春风和煦,如同漂浮在渺渺云端,那真是个让人沉醉不能自拔的温柔乡。那是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几年前,我曾因精神上的混乱葬送了一个少年的生命。他叫尤明·路,就是无比光亮的意思。他跟你一样是一个农村孩子,相当天真纯洁。而明的乡村,并不像你们的农场那样富饶,它完全是困顿贫瘠的所在。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他的坟。
      在村口,震慑了我的,是大片大片的芦花。芦花你大概没有见过,那是芦苇结的絮。芦苇是一种极贱的植物,一人多高,茎叶干枯而灰白,夏末秋初的时候,在华北的猎猎风中,在乡村的幕幕荒凉中,白色的芦花就大片大片地飞向高空,霎时间将本就凄清的阴天晕染得如石灰样惨白。
      我们的命运也这样苍白无依。
      尤明的坟,竟然只是个半米来高、插着一块木牌的土堆。一个爱过恨过经历过一切别人所不能想象的痛苦的少年,竟然只能有这样一个归宿。
      将来我也是如此。
      早年我精神比较错乱的时候,有无数的生命断送在我手中。我是罪人,审判日到来之时,我必将被捆在耻辱柱上焚烧。
      小时候我最喜欢幻想的,是以后我要当科学家、卡车司机、将军、医生等等。现在我才顿悟了,任何人都不能去谈未来,就连“现在”都无所依靠,“将来”又怎么是一个可以提及的残忍词语?
      前两天照镜子,发现了鬓边的白发。
      克里斯,你现在如何呢。
      你真诚的,
      保罗

      我朝思暮想的保罗:
      日久天长,我满以为你早就忘记了我,因此当那封漂洋过海的信送到我手中时,我内心百感交集,一时间竟然忍不住坠下泪来。
      关于死亡感受,你不提我已经尽然忘怀。那时太幼稚,也是看了许多庸俗的电视和书籍,自以为失去了爱情便只有死路一条。现在想来岂不好笑,其实没有你又能如何呢,生活还是生活。最多也不过是在触碰那一小块地方的时候,有些疼痛罢了。
      但那不意味着我对你的感情淡了。年龄、身份、民族、国籍,甚至性别,都不是我们之间的鸿沟。
      提到马尔文,我不禁羞愧难当。对他,我有感激,有嫉妒,更多的是愧疚。我感激他,把你带到我身边,他对我们宽容,是马尔文,让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美丽最疯狂的时光;我嫉妒他,他分明是一个终日恍惚甚至死气沉沉的人,然而却可以获得你全部无条件的爱;我对他愧疚,因为是我冲散了你们,破坏了你们的未来。
      我思念你,思念你的一切,思念伏在你胸膛的感觉。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无法停止去思念——尽管我没有权利这样做。然而我越是克制,就越感到你的重要。我无法将你的影子从我心中去干,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理性就完全被打败……在你离开的最初几天,我每晚都要偷偷跑到你住过的院子里痛哭。
      我开始自己跟自己——你懂的,那种下流的事儿。我想象着你依旧紧紧地拥我入怀。苏发觉了我的异样,她不多问,只是帮我洗干净,帮我隐瞒父母。从小不管我闯了什么祸,都是苏不停地庇护我。尽管她是个姐姐而非兄长,我依然尊敬她,爱戴她。她和亚伦感情很好,她快要当妈妈了。
      我没有考取什么优秀的大学,真是让你失望了,呵呵。我决定不再继续读书。我父亲的朋友在经营一间卡车工厂,我会去那儿工作。我不想出柜,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来找我吧。我明白那个位置我总也不可能替代。你在信里说对我有感情,这就足够了。
      你不渝的,
      克里斯·马奇

      亲爱的克里斯:
      我很高兴小布鲁克就要和我们见面了,他一定是一个天使。
      我在美国期间一直写的那本书马上就可以出版了,只是赞助商把半成品拿回去给他妻子看,这让我不快。我听说他的秘书也看了,但是根本什么都没表示,这真让我失望。
      出书的事情弄好之后,我打算去美国呆两天。哈哈,你工作了,是个大人了,别跟我摆架子,我不会用成年人的礼仪来对待你的。
      你的来信让我有些心痛,然而我也得承认你是对的。如果我冒冒失失地移民过去,对你也未免太不尊重。也许当时光慢慢流过,当年的无知也便日益暴露——你不要笑我,尽管我已过而立之年,却仍然会做出一些连小孩都要耻笑我的事情——我不得不说,昨天我打完了稿子居然忘了保存,真是非常恼火。
      我想念那片北斗湖,它是属于我们的。对于别人来说,也许它只是一汪水而已,但对我们来说它帮我们承载了很多我们的肩膀承担不起的东西。
      在我将近三十六年的短暂生命中,爱过三个人。少年时候的爱情确实是非常愚蠢,中国的学校和父母坚决反对在中学时期谈恋爱确实是很有道理的。那只是一个给了我足够尊重的人,居然能让年少的我那样死心塌地,现在想到真是可笑。
      之后的事情你差不多也知道,便不再赘述。马尔文是一个改变了我性格和路径的人,如果没有他,我的精神至今还徘徊在人格分裂的边缘。只不过我的痊愈,是用他的全部精力换来的,他已经耗尽了。但我又要如何挽回呢?
      最近没有什么事情,便不再多说了。祝工作顺利。
      你真诚的,
      保罗。

      亲爱的保罗:
      我现在已经学会了驾驶卡车,大约一周以后可以领到驾驶证。到时候,我就可以开着卡车带你去看北斗湖了(如果你来的话),那实在是太酷了。你走之后,这里并没有许多变化,相信我们还可以在这里找到很多回忆吧。
      工作比学习有趣多了,每天有许多事情可以做。老板曾经提出过让我做些办公室的工作,我谢绝了,我还是想要留在车间里。车间的喧嚣中,透出的是更加沉寂的感情。在车间里我想我更能找到人生的价值——一个人经历的繁复、嘈杂多了,也便会练就一颗平静的心。
      你快点把你那该死的小说写完吧,到时候也可以来玩玩。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有女朋友了,也是厂里的工人。她叫约瑟芬·费尔南多,我喜欢她,因为她跟苏十分相像,比如她从来不准别人叫她约瑟芬,我们都叫她乔。她只有十七岁,是个皮肤黝黑的拉丁人,很善良很开朗。我与她交往先是背着家里人的,我担心父母会看不起她的非法移民身份。然而有一天父亲找我谈了,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了我和乔的事情,我真开心,父母没有丝毫歧视乔的意思。再过两三年,等到我们有了些钱,我们就要结婚了,也许还会搬到镇上去住呢。
      话虽如此,保罗,我不爱她,我只是非常喜欢她而已。你知道的,你是唯一的那个。
      我猜,以你的个性,也许听说了我有女朋友便不肯再同我联系了吧。别这样,这不是请求,这是我的命令。永远别丢下我,我命令你不能丢下我。
      其实,很多事情我也看开了,以前以为非常重要的一些事情现在根本就无足轻重了。是的,我释怀了,我对结果看得不重了,然而我爱你,这并不矛盾。
      你忠诚的,
      克里斯

      房总要请客,说是“贱内一定得见见您”。没法儿,不去赴宴梁社长一定会甩脸子给我看,只好去了。在路上我碰上了刘宇京跟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在争执些什么,我下车笑道:“行啊哥们儿,这么快就有情况了?”
      女孩咯咯咯地笑了,真真儿“像银铃般”,刘宇京无奈地说:“什么啊,这是我们老板的大小姐,刚从相亲对象那儿逃了出来,非得吵着让我带她去找她的罗密欧,我没车啊,拿什么带?”
      “什么罗密欧啊,人家根本就看不上我呢。”女孩儿嗔怪道,“我又不是要去纠缠他,作为一个朋友聊聊天儿,不行么?今天他老板出去应酬,好不容易能放个假嘛。”
      我主动请缨道:“我正好儿要出去呢,时间还早,先送送你吧。”女孩儿开心地感谢了我,跟刘宇京欢快地道别,就坐上了副驾驶。这女孩儿真是单纯得吓人,也不问我姓甚名谁,大大方方地坐上车就打开了话匣子,一边不停地拢着一头中短发,露出鬓边一颗圆圆的红痣。她说:“你应该知道咱们这儿最大的房地产商吧,你说多可笑,他就姓房诶!我刚才跟你说的,就我要找的那人,就是他的秘书,那人有点愣头愣脑的,对什么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工作却非常认真。”
      “没错,我认识房总,听他说过他秘书确实是这种人。”我想起了房总说过他为了签一份合同会脱衣服给人看,还有他对我的书不屑一顾。
      “你认识?知道他什么事儿么?”
      “我认识房总,不认识他秘书。我只听说过那秘书好像挺放得开的,嗯,好像签合同的时候特别会取悦合作方……”
      “可不是?”姑娘边说边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指甲玩,“他就是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诶,你说这又可笑了,他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偏偏就姓莫,哈哈哈……多奇怪的人呐,可我就是喜欢他,莫北这小子啊……”
      话音未落,我砰地撞上了电线杆,引擎盖像一团纸一样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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