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秀晖吓 ...
-
秀晖涨红了脸,尖声叫道:“你谁呀,凭什么进门就打人?”
“我是他老子!老子打儿子打不得?”我爸揪住我的领子,“你他妈又犯病了是吧?你那病不好了吗?怎么回事儿?你把莫北给我弄到哪儿去了?!”
我脸上火辣辣地疼,脑子里也一团糨糊样的。莫北?莫北出什么事儿了?我问:“莫北怎么了?我……我没犯病……吧?”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刘宇京惊慌地说道:“他现在……不会也……”
“没有,我很正常!你们要相信我,我现在很正常,我三年多没犯过了!”
秀晖急了:“你们到底说什么哪!莫北怎么了?他出什么事儿了?是我认识的那个莫北吗?”
我爸赶紧转向秀晖:“你认识莫北?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秀晖嗫嚅道:“有日子没见了……啊——!!”
她忽然脸色苍白,我还以为她想起了什么,见她指着我爸,才见他口吐白沫向后仰去,眼珠向上翻着,面如死灰。
我们手忙脚乱地拨打了急救电话,无助地看着救护车带走了他。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一切都像电视剧一样,像电视剧一样有一辆红白相间的冷冰冰的车子,一路呼啸着,尖锐地呻吟着,哀号着,也许一去,就开到了天堂。
将来总会换成一辆灵车的。
“谁是家属?”连医生的声音都跟电视剧里一样。
刘宇京推我:“向南,叫家属了。”
我昏昏沉沉地凑上前去,医生递给我几张纸,又脆又薄,一抖落哗哗乱响:“病人受什么刺激了吗?”
我撒谎道:“他儿子刚离家出走了。”
“什么儿子那么不要脸,癌症病人不能激动不知道啊?”医生骂骂咧咧地问,“带病历来了吗?我记得这人,上回让住院死活不干,怎么样,倒下了吧?你去交住院费,我们马上安排床位,要单间吗?”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二踢脚,刘宇京和秀晖忙着帮我应付医生。我听到医生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这时候再拖着命也没什么用了,我们不是捞钱的主儿,不宰你们。现在除了止痛药和必要的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药物以外什么也不需要了,别再管什么健康不健康,爱吃什么给他吃点,要抽烟喝酒也不是不行,都到这时候了……”
父亲被推了出来,还没醒。此刻他躺着,昔日的高大魁梧叱咤风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老态龙钟的干瘪躯壳。他远远未到风烛残年的光景,他只有五十六岁,然而今生经过的沧桑比一个普通人活一百岁的沧桑还要多。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散乱地落在枕上,像脏兮兮的初春残雪。
父亲醒了之后,第一句话是叫我过去。
“要找到他。”父亲说。
“是怎么回事儿呢?”我问。
“那天我去他家…………见到一片狼藉,地上……地上有……血……咳咳。我问了对门儿的,那老头说好像听着有人吵架,摔东西什么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日他全身滴满了蜡油,被五个人蹂躏的情景。
“向南,找他回……回来,对他好,别闹了,这回,一辈子对他好……”
我再也承受不了这么多了。
“你还爱着他,对不对?说你爱着,说!”
护士说病人要休息,硬把我轰了出去。我对秀晖说:“这段时间,能拜托你照顾我爸吗?”
“当然!”秀晖边抹眼泪边拼命点头,“你们要找到莫北,别让他出事。”
刘宇京扯了我一下,我恋恋不舍地朝病房投去最后一瞥,然后便离开了。我们决定先去JOSE看一看,路上我拉了个单子,把能联系到的人按照与莫北的熟悉程度排序。我给李骁打了电话告诉他始末,并关照他一个字也不要给小阮提起。
“第一个,咱们去找找房总?”刘宇京拍板,“什么时候去?”
“好,房太太刚好又要拉我去见她的姐妹,正好可以哄哄她,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此刻,我们去JOSE,对于麂子,是再信任不过了。刘宇京关照我到了那儿什么也别吃别喝。
莫北,等着我,等着我。
绿红蓝紫,酒吧里的灯光像一杯打翻的鸡尾酒。由于我常来找父亲,服务生们都认识了我,我让他们把麂子叫来。
麂子回头看到了我们,满脸堆笑走来直接坐在我膝头上:“少掌柜的有空来呀?我得好好陪您喝两杯。”
我推开他,他识趣地在我身边坐下:“少掌柜的有何指教?”
我刚要说莫北的事儿,刘宇京就按住我抢先说道:“没什么,来玩玩而已。”
“没什么,寂寞了,找你聊聊而已。”我看看刘宇京,他心领神会道:“听说不久之前有人来闹事儿嘿,为什么呀?”
这个问题问得有够拙劣。第一,我们根本不知道有人闹事儿;第二,这儿每天闹几百出事儿呢!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情呢!这像什么话,我们这儿哪天没人闹事儿啊。”麂子像刘宝瑞是的拿腔拿调。我和刘宇京正下不来台,麂子掏出盒烟,没让我俩——估计里头有粉——自己点上一支说道:“要说特殊的事儿还真有呢,一个中学生,小男孩儿,交了个朋友在这儿约会。家长可不一下就知道了来砸店嘛!呵,真是够讨厌的,少掌柜的你说说,他自己看不住个兔崽子,拿咱们这儿撒气,那,我,我麂子虽然不是什么叱咤风云如周老板的人物,但是怎么说也不能让人这么撒野啊。马上带着一群人就冲上去了,后来那当爹的都吓尿裤子了,给我们一叠钱说息事宁人。我可不跟票子过不去啊,不过那可爱的学生仔估计回家得给打断腿了。”
我换了个姿势舒缓一下麻痹的双腿:“亏你还当过老师,那一套树人的道理哪儿去了。”
“我当过老师的唯一好处,就是接客的时候可以接洋鬼子。”他眨眨眼,哈哈大笑起来。
刘宇京问:“好日子没见一些老朋友了,都他妈结婚去了?”
“也不是结婚吧,怎么说这是个下三滥的行当,稍微有点主意的都他妈跑了。刘大哥你不也好久不异装了?前儿还有人问起过你呢。咱们都岁数儿大了。”
刘宇京装作没听到。
“哎,刘大哥,前两年总有个跟你一块儿来的男孩儿哪去了?就那个蔫了吧唧的。”
“我上个厕所。”刘宇京起身走开。
“白大哥最近好吗?”麂子问道,“算起来,我都有三四年没见过他了吧。还是四五年了?”
我正不知所措,他却喃喃道:“真快呀……当年我受欺压的时候,怎么会想到也有今天呢。今天,谁还敢叫我麂子呢?”
我瞪眼,他立马赔笑:“当然,少掌柜的和周老板除外。”他边说边掐灭了烟,“今天周老板怎么没来呢?”
“他在我那住两天。”我强忍着不发作。刘宇京回来了,说是领导刚来了电话,让他马上回公司加个班。“你可别喝醉了。”他拍拍我肩膀。
麂子说:“少掌柜的,电灯泡走了,总算可以亲热亲热了吧?”
“滚你妈的蛋。”我说,“最近来了新人没有?顺从吗?”
“咳,可别提了。别说有一个顺从的新人,就是那些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也越来越野了!藏钱的,抽大烟的,偷东西的,骂客人的,大多时候儿还听我教训,有时候干脆就跟我顶嘴!可是说也说不听,打也打不得——打坏了谁去接客?真他妈头疼。”他讨厌别人吸毒,自己却吸得不亦乐乎,开始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我能听清楚的就是模模糊糊的一句:“biao子……老子都给你找回来……落在我手里……”
我看他没什么异样,刚想找个借口溜走,忽然看到一个很面善的人,仔细想想,好象是当年让莫北给轰走的小四。我招呼他过来,他认出我,屁颠屁颠地跑来了。我提议去个单间,他跟着我去了。
“你白大哥不是好几年前就把你轰走了?咋回来了?”我问。
小四说:“他都滚蛋了,我愿意回来还回来呗。”
“你以前那么对麂子,他不得好好收拾你一顿啊。”
“没——有!”他说,“当年跟现在怎么能一样呢。他既然当了老大,也就有了老大的气度,过去的事儿,再计较也没什么意思。再说,我好歹也激励了他一下啊。”
他这么一说,我把大部分怀疑都转移到了他身上。估摸着也许他会找莫北寻仇,又来投靠了麂子。我给了他几十块钱起身就要走:“咱们今天没见面。”
“是是是……”他眨巴眨巴眼睛,“那您来了一下也不做,太不给面子了吧。”
“没工夫。”我拉开门,迎面撞上一个服务生,他端着的酒泼了我满头满脸都是。那孩子吓得跪在地上,带着哭腔求饶。麂子大概刚跟人喝了几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揪住他破口大骂,又跟我赔笑脸:“少……掌柜的,这孩子……还……他妈……嫩着呢……陪您一晚上,就算是道歉……了……”
说罢,他一把把服务生推进我怀里,后来好像是做了,我想不起来了。
次日,刘宇京气急败坏地训了我一顿,我也不知道昨天是怎么了,盯着衣服上的酒印发呆。
“他们故意泼我一身下了药的酒!”我恍然大悟道,“难道是小四?”
刘宇京说:“大概是了,他自己勾引你不成,就使这一招,恐怕计划了很久。可是我不懂,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把服务生叫来问问怎么样?”
“那还不打草惊蛇?”我泄气了。
手机响起,父亲虚弱的声音问道:“有进展了吗?”
“我们在怀疑小四。”我说,“爸,你别管了,好好休息,我会尽全力的。”
电话里换上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向南,我是你非姨……”
阿非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圆润,有点像□□。我想象着她无神的眼珠盯着我,再摸摸自己的眼睛,脑海一片混乱。我想象着这只眼睛曾经怎样温柔地望着母亲,如何含情脉脉地望着父亲,如何在得知我的存在时彻夜流泪,如何怜悯地在暗处观察少年的我,如何被放进我的眼眶里……
“向南,你在听吗?我想见见你。”她说。
我说:“非姨,我去看你……”
到了医院,见病房里只有秀晖和父亲。秀晖对刘宇京说:“你来干什么,接着去找莫北啊。”又转向我:“非姨去上洗手间了,你稍等一会儿。”
打发走刘宇京以后,我问了问病情,父亲道:“有什么好问的,就这两天的事儿了。我不让他们拖着我的命,该啥时候死,就啥时候死。我下周一就出院。”
“你不想看到莫北回来了?”我说。
“放屁,你能找回来么。”他把头偏到一边不理我。
我来到走廊里抽烟,护士走过,没制止我。从发现莫北的夜夜笙歌之后,我便有了烟瘾,脸色差了很多,终于有一天梁社长心情不好,说我“摆着一张僵尸脸”。
莫北现在,在什么样的地狱里痛不欲生呢。
叱咤了一辈子,在□□上也有许多朋友的父亲,先成了跛子,又成了残废,现在仰卧病榻,不得翻身了。
曾经年轻气盛,短发牛仔装的非姨,早已丢下了摩托,那一点点来历不明东拼西凑的收入常常让她捉襟见肘。
我也即将一无所有了,失去了莫北之后我已经一无所有。也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我一回头,见一五十岁许的女子对我微笑着。我不禁惊叹于她憔悴的美丽:廉价的裙装在她身上仿佛仙袂,皱纹和疲惫不能掩去她的活力,普通的塑料发夹在她灰白的头发中胜过一切金钗玉钏……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一只眼睛像鱼眼般空洞。
“二十年前,你也总是这么一副受了惊的样子。”她含笑道。
“非……非姨……”我不知所措,“谢谢你……”
她右眼转了一下,左眼不动:“说什么谢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看向别处,只见父亲隔着落地窗对我们微笑。
非姨红了眼圈:“也就这两天的事儿了。这人辛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我不知如何应答,她又自言自语:“这该死的一辈子坏事做尽,估计下辈子投不上好胎,该怎么办呢……”
“找莫北的事儿我会尽量给别人去办,我多陪陪他。”我说。
非姨断然答道:“不行,别人对莫北不会跟你一样仔细,必须你亲自去,否则除了什么岔子就完了。”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不好受:毕竟我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他对莫北的感情却比对我还深。不过,我的确不如莫北那样关爱他……那么,他把见莫北一面作为夙愿也没什么稀奇。父亲的生命,将定格在第五十六年,永不向前流转了。然而在这短短的五十六年里,前十四年过着寄人篱下的屈辱生活,又有将近十年的漂泊,五年的寻寻觅觅,让他彻底丧失了找到我的希望(他倒是没有找到我比较好)。最后的二十多年,他几乎把《刑法》中的罪犯了个遍。
然而这些事情除了钱、孤独、残废和失眠,什么都没换来。
是宿命吗。
隔着一层玻璃的病房里,秀晖在削苹果,父亲说了句什么,把她逗得花枝乱插。这一幕温馨,如果不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境之下,该有多美好。
刘宇京打来的电话打破了我的遐思:“向南,我刚才忘跟你说了,昨晚在酒吧我去厕所是个借口,我给李骁打了电话,他说发现了麂子身边儿常跟着的的几个孩子去了一间仓库鼓捣了半天,可是你也知道,老周不准JOSE的人搞自己的窝点,所以怀疑是不是背着老周干什么坏事儿了,说不定跟莫北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