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在这里》萧慕湮

13、【一】

　　唐禹哲最后还是跟着炎亚纶走出了神医谷。出谷之后，他才真的意识到这次要去讨伐屠煞门的队伍有多么庞大。路上无数次，他都有想过要不要干脆在这些人的茶水里面下点什么药，阻止他们去屠煞门。但是他的理智却在挣扎，不允许他这么做。有时候他想着说不定可以想办法通知修，可是炎亚纶却把他盯得死死的。
　　唐禹哲这才明白为什么炎亚纶会希望自己能跟他一起上路，原来是怕自己一时反悔，又给屠煞门通风报信。
　　到了屠煞门所在的那座山的山脚，唐禹哲心中的焦虑越来越重，他看着炎亚纶，真的开始后悔了。他抓着炎亚纶的衣服，有些焦急地说道，“我是骗你的，屠煞门根本就不在这座山上！”可这种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谎话，炎亚纶又岂会相信。
　　果真，他笑笑，“恐怕这才是骗我的吧。”炎亚纶转头，看着山上，“神医，你觉得我可能只凭你一句话就这样贸然冲了过来么？”
　　唐禹哲心里的恐慌越来越重，他扭头看了看上山的路，思索着有没有可能现在抢先跑上去。可是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各个都是轻功了得，自己又是一点武功都没有，有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么？
　　唐禹哲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即使再恨汪东城，他也不希望汪东城死掉。
　　——绝对不可以。
　　唐禹哲想，无论如何，自己也要放手一搏。他刚准备蓄势往上跑，炎亚纶却像看出了他的意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两下点了他的两个穴道。唐禹哲这下不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动，也没有办法动一下。炎亚纶轻轻一笑，将唐禹哲打横抱起，开始往山上走去。
　　唐禹哲直直地瞪着炎亚纶，炎亚纶却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样，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作为武林盟主，他走在了最前面。唐禹哲虽是被点了哑穴，却仍能听见身后有人在窸窸窣窣地低语，似乎在讨论自己和炎亚纶之间的关系。
　　唐禹哲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他突然觉得，即使一直待在汪东城身边，他也不想跟炎亚纶扯上关系。他蓦地察觉到了自己心理的变化，他有一些忐忑，有一些惊讶，有一些难以置信，有一些羞愤，但是，更多的是释然。
　　——可是会不会太迟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他们走进屠煞门的时候，竟然发现整个屠煞门空无一人。来人将一件件房子全部打开了来，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盟主，这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人沉不住气，上来问炎亚纶。
　　炎亚纶皱起眉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发现他也是满脸的震惊。“不知道，说不定我们之中有人当了叛徒。”说着，他犀利地目光扫了一眼人群，却没看出所以然来。
　　正在众人茫然无措之时，远处突然传来略带飘渺的琴声，缠绵悱恻，悲伤而悠扬。听到琴声，唐禹哲一惊，他知道汪东城闲着的时候会弹琴给他听，那时候他还曾经试过死皮赖脸地要求自己用箫声跟他合奏。
　　难道现在整个屠煞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吗？他难道是疯了吗？！
　　炎亚纶眼睛一亮，大手一挥，“大家快跟着声音的方向找出那个人！”
　　唐禹哲心如刀绞，却什么也做不到。

　　唐禹哲再见着修，已经是一年后的事情了。唐禹哲再也没有回过神医谷，只是在屠煞门山脚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间诊所，名为“熙楠碑”。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修竟然会恰巧经过此处，唐禹哲见着像他的人，连忙追了出去，叫住了修。
　　听见是唐禹哲的声音，修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神医？”他的声音里呆着一些不确定。
　　唐禹哲此时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穿着雪白的衣服，而是换上了寻常百姓家的粗布麻衣，但这普通的衣服让他穿起来却又带了另一番风味。“修，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唐禹哲的问题，修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面色立刻就黑了下来。他淡淡地看了唐禹哲一眼，声音不悲不喜，“我只是来，怀念一个旧人而已。”
　　“……旧人……”唐禹哲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念头，“修，你知不知道汪东城在哪里？那天我在山脚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是不是……”
　　“神医，”修缓缓开口，“你知道么，我很恨你。”修的眼神坦然，“因为你让门主活的太辛苦。”
　　“第一个五年，他是因为不懂你，甚至找不到你而痛苦着。”
　　“第二个五年，他的痛，却是因为太懂你。”
　　“正因为他太懂你，所以你才能力把他逼上绝路。”

　　即使是在此刻回想起一年前的场景，唐禹哲都会觉得隐隐的心痛。虽不像当时那么强烈，但痛感仍在。他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时众人顺着琴声，果真找到了在悬崖边上的汪东城。罕见的，汪东城并没有穿他最爱的紫黑色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袭白衣，就如炎亚纶怀里的唐禹哲一般。众人先入为主地以为屠煞门的门主一定是要穿紫黑色衣服的，所以一下子没认出那就是他们苦苦寻觅的人。
　　“你是什么人？”一人大胆地向前一步。
　　汪东城头也不抬，一言不发，继续认真地抚着琴。
　　另一人也往前，“你是谁都好，快告诉我们屠煞门门主现在在哪里？！”
　　“他就是屠煞门门主。”炎亚纶打量了一下汪东城，立刻就有了结论。
　　“可是他穿着白衣啊？”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是不是屠煞门门主，我们问问神医便知。”炎亚纶将怀里的唐禹哲放下，啪啪两声解了他的穴道。
　　汪东城指尖一颤，手下的一根琴弦骤然崩裂，在他的食指上绽开一朵血色的小花。汪东城缓缓地抬起头，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炎亚纶身边颤颤地看着自己的唐禹哲。汪东城站起身来。
　　在这对望之后，唐禹哲从汪东城眼里看到了很多情绪。可能就是因为太多了，他甚至无法一一细分。但是他看出了一点，就是汪东城并不惊讶。
　　“禹哲，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汪东城轻轻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你会回来要我的命。”遣散了所有人后，汪东城拒绝了修的陪伴，独自一人守在着深山之中。他在等。
　　事情无非就是有两种可能，第一就是唐禹哲会想通一切，回到自己身边。第二就是，他还是不肯面对，最后带着恨意坠落。汪东城不知道那一天会什么时候来，但是他知道，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因为他太了解唐禹哲了。
　　那时候的唐禹哲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汪东城望着他的眼神里会一点都不惊讶。直到一年后听了修的话，他才明白了汪东城眼神里的真正含义。
　　五年前，我不懂你。
　　五年后，我懂了，可是更痛。
　　正因为我全部都懂，所以我才会为我们注定无望的爱情感到如此悲哀。
　　唐禹哲看着汪东城，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他该说什么，他该反驳吗？可是汪东城说的都是对的啊，自己的确有那么一瞬间是希望炎亚纶可以杀了他的。可是不是现在，现在不是！
　　看见唐禹哲的反应，杀上来的众人都知道了这人的确是屠煞门的门主。他们齐齐看向炎亚纶，似乎是在等待他发出什么信号。炎亚纶看着众人急切的眼神，然后微微一叩首。
　　人群前赴后继地朝着汪东城冲去。
　　唐禹哲绝望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