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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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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弱了下来后,唐禹哲才慢慢地睁眼。偌大的天地之间,站着的只剩下他和汪东城。汪东城站在离他很远的悬崖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满眼悲伤与无可奈何。
唐禹哲僵硬地转着脖子四处看了看,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倒下了。他嘴唇颤了颤,“……你杀光了他们?”
汪东城笑了,“我不杀他们,就是他们杀了我。”
“……”唐禹哲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地上,突然掩着面低低地啜泣起来,即使隔得很远,汪东城都能看到泪水不断地从他的指缝中滴落。“你又杀人了……”
汪东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也不走近唐禹哲,“他们只是被我点了睡穴。”在这样的战争里,想要让所有人全身而退,似乎比直接杀了他们更加难。
唐禹哲岂会不懂这一点,他抬起头看着汪东城,泪痕还残留在脸上,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汪东城。片刻,他突然觉着有些奇怪,汪东城今天明明穿的是白色的衣服,怎么会突然……
想到这里,唐禹哲突然僵住了。汪东城哪里是换了衣服,他的白衣上面染的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血!唐禹哲睁大眼睛,他看见汪东城身上各个穴位都插着一只银针,即使是现在,鲜血还不断地从针口出慢慢渗出。汪东城的面色惨白如纸。
“……你流了好多血……”唐禹哲喃喃地说道,他站起身,想要走近汪东城。
“不要过来。”汪东城的声音罕有的十分冰冷,“禹哲,站在那里,听我说就好。”
“……可是你留了好多血……”唐禹哲心被揪了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丝哽咽。
“那不正好,”汪东城笑笑,“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你把他们都带来,不就是为了置我于死地吗?”汪东城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就像他正缓缓消逝的生命力一般。他冷了,他累了。“如果说之前我对你还有一丝期待的话,那么禹哲,现在我放弃了,我死心了,你满意了吗?”汪东城声音有些颤抖,他能撑到此时这样跟唐禹哲说话已是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他前额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之后,开始一滴一滴滴到他的脚边。汪东城用银针强行打通了自己所有的经脉,恢复了原先的功力,他这样做,所用的每一分功力,都是在燃烧他自己的生命。
“……”唐禹哲想要摇头,想要走近汪东城,可是他发现自己身子竟然僵硬地都动不了了。他想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脑子嗡的一下变得不能思考。
这是他要的吗?
这是吗?
不是!不是!不是!他在心里呐喊着,可是脸上却仍然是一副呆呆的表情,愣愣地看着汪东城。汪东城的声音一直响起,可是他都没有真的听进去。
汪东城说,禹哲,我一直觉得,你只是别扭。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是懦弱。
他说,我师父是因为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决定去面对,为爱远走高飞。
他说,而你也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意,却想尽办法逃避,用尽一切手段把我们的爱掐死在萌芽的阶段。
他说,因此我们才注定不可能。
他说,禹哲,再见。这次或许就真的是永别。
唐禹哲终于听见了最后一句话,他慌忙地看着汪东城,可是汪东城却不再看他了。他像是真的很累很累一样,张开手,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汪东城一直站在悬崖边上,他的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不要!!!!”
不知道他坠落的那一刻,会不会听得到唐禹哲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呢?
待到炎亚纶一群人醒来后,唐禹哲和汪东城都已经不在了。他走到悬崖边上,看到哪里有一大滩已经凝固的血迹。炎亚纶微微皱眉,“先下山看看。”既然盟主开口,一群人也不好说什么,便跟着下了山。
下山后,炎亚纶发现唐禹哲竟然还在山脚。他像是在找着什么一样,到处跑来跑去,脸上挂着泪痕,口中还喃喃地说道,“在哪里……你在哪里……”
炎亚纶突然懂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屠煞门门主,已经坠崖身亡,我们总算是不负此行了。”
身后响起嘹亮的喊声,“盟主英明!”
声音很大,可是唐禹哲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还是在山脚的树林的跑着,焦急地找着。
唐禹哲最后还是找不到汪东城。
“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你告诉我好不好?”唐禹哲抓着修的衣角,面上带了恳求的神色。
修怔怔的看着唐禹哲,似乎是想把他看穿一般,少顷,修叹了口气,“好,我带你去。”
这片树林还是依旧茂盛,树旁花开葳蕤,一大片林荫将修和唐禹哲笼罩起来。唐禹哲四处打量了一番,“是这里……”这是他和汪东城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屋子之类的可以住人的地方,“他在哪里?”
“跟我来。”修引着唐禹哲往树林的深处走。
走了不知道多远,修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看着面前没有刻任何字的墓碑,唐禹哲想要装成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别开头,不敢去看那块石板。
“你不是要找门主吗?门主就在这里。”修答的很平静。
“我接到风声去救门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幸好,我在悬崖底下找到了他。可是那时门主已经快撑不住了。”修依旧记得当他看到奄奄一息的汪东城时所感到的震撼。他无法想象,原本意气风发的汪东城,那个叱咤风云的前任武林盟主、屠煞门门主,竟然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汪东城身上的白衣被鲜血染红,面上还有各式各样的擦伤。他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银针,修一眼就认出,那是汪东城为了瞬间打通自己经脉而插进自己体内的。
“门主……”修的声音颤抖,他甚至不敢将汪东城抱起,他不知道汪东城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口,“……你难道是从悬崖上……”
汪东城虚弱地睁开眼睛,“修……”他的声音几近微不可闻,“如果我死了……把我埋到我说过的那片树林……”
“门主你绝对不会死的。”修一向是个硬汉,即使身负重伤,他也从未掉过一滴泪。可是此刻他却哭了,看着汪东城,他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门主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这么傻……
“不可以……死在他面前……”汪东城的眼睛慢慢地闭上,“……带我走……”
把我的尸体带走,葬在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这样,即使我魂飞魄散,年年岁岁,我的魂与魄都可以停留在我们相遇的地点。
禹哲,我爱了你十年,你怨了我十年。这下,我们都可以解脱了吧。
听了修的话,唐禹哲站在那块石碑前面,一言不发。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他突然发现,汪东城其实真的算得上是一个几近完美的另一半。他对着自己总是极尽温柔,除了自己真的把他激怒的时候,他都是对自己千依百顺。相比较而言,那个比较差劲的是自己才对吧。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修离开了他都不知道。一年以来,他都在尝试着想要把汪东城忘掉。这样一来,好不容易离开他脑子的一些片段都重新回来了。
他说,若是我站在天下的最顶端,你的笑容可不可以只为我一人绽放。
他说,此生若得你一人,我死而无憾。
他说,天地辽阔,我的天下从来都只存在于你的眼眸。
他说,禹哲,你太懦弱。
直到这时唐禹哲才发现,他的确成功地把这些片段从自己脑子里短暂删去过,可是,它们却一直留在他的心里。像是永生的烙印,深深地刻在心底,永远无法消去。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回到了我们相遇的地点,才发现,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不敢承认的,不愿承认的,到这一刻早就已经拨云见日,明明白白地浮了出来。
你说我对所有人都是宅心仁厚的神医,唯独对你一人才能狠下心。此时我才懂得,我越爱你,就越恨你。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后来,唐禹哲在这里建了个小木屋。他关了在屠煞门山脚小镇的那间叫做“熙楠碑”的医馆,也告诉了前来问诊的病人自己迁到了此处。
有些前来的病人看到木屋前的实质是墓碑的石碑,会问唐禹哲,熙楠碑难道说的就是这块碑。
唐禹哲想了想,觉得这样解释也没什么不可以。
熙楠碑,西南北,唯一缺了的,便是个东。
一日,唐禹哲突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自己还呆在神医谷的时候。他站在溪旁,手中拿着自己的那柄箫。箫声悠扬悲切,在溪水竹林之间回荡。少顷,他将手里的箫放下,望向竹林边缘。
汪东城穿着一贯的紫黑色衣服,弯眸浅笑,情意绵绵地看着自己。“禹哲。”他的声音很轻,眼里带着笑意,温柔无比。
唐禹哲往前两步,却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汪东城就始终站在离唐禹哲不近又不远的地方。
“我……”唐禹哲声音一哽,“不要当懦弱的人。”
汪东城不语,笑眼盈盈地看着唐禹哲。
唐禹哲眼睛一颤,轻轻一眨,大滴的泪水从眼里滑落,“我……爱你。”
梦里的一切都真实无比,例如汪东城的笑脸,例如他的声音,例如飒飒的风声和湍湍的流水声,例如围绕在两人之间的那一层淡淡的雾气。
汪东城的面容在雾气之中渐渐模糊,只有他温柔的可以滴出水的声音透过薄雾传了来。
“我的禹哲,何时变得这么勇敢。”